第四章 岳庙逢侠识教头,狭路惩恶护良人
庙会前一日的酸枣门外菜园,比往日里还要热闹几分,却又比往日多了几分束手束脚的拘谨。
二十多个泼皮挤在菜园西侧的空地上,围着一盆清水,一个个跟大姑娘上轿似的,对着水面磨磨蹭蹭,全然没了往日里光着膀子在泥地里打滚的粗莽模样。
李四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剃刀,对着水面比划了半天,手一抖,刀刃刮在下巴上,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下巴上立刻冒出来一道血口子。
“你小子能不能轻点?”张三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正费劲地搓着上面的油渍,嘴里还不忘数落,“师父说了,明日去岳庙,一个个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许邋里邋遢地给她丢人。你倒好,胡子没刮干净,先给自己开了道口子,明日顶着一脸血去,是想吓哭庙里的香客?”
李四委屈地把剃刀一扔,捂着下巴嘟囔:“三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咱活了半辈子,哪刮过胡子啊?往日里胡子长了,随手拿刀一割就完事,哪用得着这么精细?再说了,师父也太讲究了,不就是去趟岳庙吗?还要咱们把衣服洗三遍,指甲缝都要抠干净,这比娶媳妇还麻烦!”
“你懂个屁!”张三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压低声音道,“师父是什么人?那是得道的高僧!前几日咱们把园子收拾干净,师父才露了个笑模样,你要是敢邋里邋遢地惹师父不快,仔细你的皮!再说了,师父是什么身份?东京城里谁不知道酸枣门外有个倒拔垂杨柳的鲁大师?咱们跟着师父出去,脸面就是师父的脸面,能给师父丢人吗?”
周围的泼皮们纷纷点头附和,手里的动作也快了几分。有几个实在搓不掉衣服上的油渍,干脆直接换了件新的粗布衣裳,还有人学着黛玉平日里的样子,拿小石子一点点刮着指甲缝里的泥污,一个个认真得不得了。
他们这辈子,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要干净、要守规矩,更没人把他们的脸面当回事。往日里走在街上,百姓们见了他们,不是躲就是骂,谁会管他们穿得干不干净、活得体不体面?只有这位新来的师父,看着凶神恶煞,心思却比谁都细,定的规矩虽严,却句句都是教他们好好做人。
他们嘴上偶尔抱怨几句,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跟着这位师父,他们才活得像个人样。
正闹哄哄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黛玉扶着门框走了出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布僧袍,腰间的布带系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褶皱。她刚睡醒,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可配上这张魁梧凶悍的脸,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泼皮们瞬间噤了声,一个个连忙站直了身子,垂着手躬身行礼:“师父!”
李四下意识地想把流血的下巴藏起来,却还是被黛玉看见了。
她迈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李四下巴的伤口上,眉头微微蹙起:“怎么弄的?”
李四脸一红,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回师父,是……是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刮破了。”
周围的泼皮们忍不住闷笑,又怕被黛玉看见,一个个憋得肩膀直抖。
黛玉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不多时,她拿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瓶走了出来,递给李四:“这是昨日你们进城买的金疮药,抹上点,别感染了。”
李四愣住了,双手接过瓷瓶,指尖都在发颤。他活了三十多年,打架受伤是常事,从来都是随便抓把草木灰按上就完事,从来没人给过他金疮药,更没人会因为他刮破了下巴,特意把药拿给他。
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连忙躬身道:“谢师父!谢师父!”
“无妨。”黛玉淡淡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洗得发白,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连指甲都剪短了,眼里闪过一丝暖意,“都收拾得不错,明日去岳庙,就保持这般模样就好。还有,明日人多眼杂,都守好规矩,不许惹是生非,不许欺凌百姓,若是有人闹事,也不许先动手,回来告诉我便是。”
“是!师父!我们都记下了!”泼皮们齐声应下,声音洪亮,震得园子里的竹叶都簌簌作响。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东京城的方向。晨雾里,东京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数不清的繁华,也藏着数不清的暗流。
她心里清楚,这一趟岳庙之行,怕是不会太平。
高衙内,高俅的干儿子,东京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太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而林冲,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一身正气,却偏偏摊上了这么个对头。
她在荣国府里待了十年,见多了这种权贵子弟仗势欺人的勾当。府里的贾赦、贾琏,哪个不是欺男霸女的主?石呆子的几把古扇,就能害得人家家破人亡;尤二姐、尤三姐,花容月貌,最终也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她那时候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能力,没有底气,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更别说去护着别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大手。这双手,能拔起合抱粗的垂杨柳,能举起千斤重的青石板,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那些被欺凌的人。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潇湘馆里伤春悲秋、泪尽而逝的林黛玉了。
若是真的撞见有人仗势欺人,她断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正出神间,张三凑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明日去岳庙,您要不要备点什么?我们弟兄们去城里给您打壶好酒,买点素斋?”
黛玉回过神,摇了摇头:“不必了,酒肉就免了,带点清水和干粮便好。对了,明日进城,顺便买些笔墨纸砚回来。”
“笔墨纸砚?”张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笑道,“是是是!师父要教我们认字,自然要备着笔墨纸砚!我们明日一早就去买,挑最好的买!”
泼皮们一听,也都兴奋起来。往日里他们见了笔墨纸砚就头疼,可现在是师父要教他们认字,一个个都跟得了宝贝似的,满心期待。
黛玉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浅浅的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有一方自己的小园子,有一群虽然粗莽却赤诚的徒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还能凭着这身力气,护着些该护的人,好像也比在荣国府里,日日熬着心血、算着人心,要踏实得多。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潇湘馆的翠竹,想起外祖母温暖的怀抱。那是她心底唯一的执念,唯一想回去的理由。
除此之外,荣国府的一切,都已经是前尘旧梦了。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菜园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泼皮们一个个都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连鞋子都刷得一尘不染。二十多号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站在园子门口,等着黛玉出来,活像一群等着先生开课的蒙童。
黛玉走出来的时候,看见这阵仗,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好笑。
“师父!”张三上前一步,躬身笑道,“都准备好了,咱们随时可以出发!笔墨纸砚我们也带着钱了,回来的时候顺路就买了!”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一个个都规规矩矩的,满意地颔首:“好,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菜园,往东京城的方向走去。
往日里这群泼皮走在路上,都是歪歪扭扭、吆五喝六的,百姓见了都躲得远远的。可今日,他们一个个排着整齐的队伍,安安静静地走路,连说话都压着声音,半点不惹事,路上的百姓见了,都满脸诧异,忍不住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哎,这不是酸枣门外那群泼皮吗?今日怎么转了性子?这么规矩?”
“你不知道?他们拜了个师父,就是那个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听说那和尚是个得道高僧,把这群泼皮都给驯服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我前几日路过菜园,看见那园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泼皮们听着,不仅没生气,反倒一个个胸脯挺得更高了,脸上满是骄傲。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用这种不带着厌恶和鄙夷的语气议论,心里又暖又激动,走路的脚步都更稳了,心里对黛玉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黛玉走在最前面,听着百姓的议论,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她不过是定了几条规矩,教他们好好做人,就能让他们变成这样。这些人,本性并不坏,只是没人教过他们该怎么活,没人把他们当人看。
一路走着,不多时就到了东京城的城门。
今日是岳庙庙会,城门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马车的富商、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城门边的守卫比往日多了不少,一个个挎着刀,眼神锐利地扫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更是要细细盘查一番。
泼皮们见状,都下意识地往黛玉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师父,您看,果然查得严。”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守卫,心里微微一沉。高俅的命令,果然不是说说而已。她这张脸,辨识度太高,若是被守卫认出来,怕是要惹上麻烦。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僧袍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对着众人低声道:“别说话,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
众人连忙应声,一个个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跟着黛玉,往城门里走。
守卫扫了他们一眼,见他们虽然人多,却规规矩矩的,领头的是个和尚,也没多问,挥了挥手就让他们过去了。
一行人顺利进了城,黛玉才松了口气。
进了城,更是热闹非凡。街道两旁摆满了摊子,卖吃食的、卖胭脂水粉的、卖玩具的、算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包子的面香、混着街边脂粉铺的香气,一股脑地涌过来,织成一张鲜活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网,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黛玉站在街道中央,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街边鳞次栉比的店铺,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象。
在姑苏的时候,她待在林府的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到了京城,更是只在荣国府和大观园里待着,最多去贾母的院里坐坐,连府门都很少出。她见过的,只有雕梁画栋的深宅,只有勾心斗角的人情,只有规行矩步的生活。
她从来不知道,市井街巷里,竟有这样鲜活的热闹,这样蓬勃的人间烟火。
街边的摊子上,一个捏糖人的老汉,手一转,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围着的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不远处的包子铺里,刚出笼的包子冒着热气,老板扯开嗓子吆喝着,声音洪亮;还有卖花的姑娘,挎着一篮子新鲜的菊花,笑着向过往的妇人兜售,声音清甜……
这一切,都和潇湘馆的清冷孤寂,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泼皮们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也都停下脚步,安安静静地等着,没人催促。
李四凑过来,小声问道:“师父,您看什么呢?要不要去前面看看?岳庙还要往前走两条街呢。”
黛玉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着,目光却忍不住扫过街边的景象。看着那些牵着孩子的妇人,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百姓,看着那些为了生计奔波却依旧笑得开怀的小贩,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触动。
这是人间。
这不是荣国府里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繁华,不是大观园里吟诗作对的风花雪月,不是后宅中卿卿我争风吃醋的日常,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烟火气的、活着的人间。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该是在潇湘馆里,伴着翠竹诗书,泪尽而逝。可现在,她站在这东京城的街巷里,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忽然觉得,这样活着,好像也很好。
一路走着,不多时就到了岳庙。
今日庙会,岳庙门口更是人山人海,香火鼎盛。朱红色的庙门大开着,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威严庄重。进进出出的香客络绎不绝,手里都拿着香烛,脸上满是虔诚。庙门口的空地上,还有不少卖香烛的摊子,还有说书的、唱戏的,围满了人,热闹非凡。
泼皮们护在黛玉身边,生怕人多挤到了她,一边走一边喊:“劳驾让让!劳驾让让!”
百姓见他们人多,却也客气,都纷纷让开了路。
黛玉进了庙门,迎面就是正殿,里面供奉着东岳大帝的神像,香烟缭绕,钟磬声不绝于耳。香客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前磕头祈福,嘴里念念有词,大多是求平安、求富贵、求子嗣的。
她站在殿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百感交集。
她以前在荣国府里,也陪着贾母去庙里上过香,那时候她求的,不过是外祖母身体康健,不过是自己能在荣国府里安稳度日,不过是和宝玉的那点痴缠。
可现在,她站在这岳庙里,却不知道该求什么。求能回到潇湘馆?她唯一的执念,不过是和外祖母告个别,至于荣国府的其他,她早已没了半分留恋。求能在这江湖里安稳度日?可这世道,奸臣当道,百姓困苦,哪里有真正的安稳?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出了神,连身边的泼皮们都没注意。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偏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惊呼声,紧接着是男人的淫笑和呵斥声,吵吵嚷嚷的,瞬间打破了庙里的肃穆。
“嘿嘿,小娘子,长得这么标致,陪本衙内玩玩,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那个枪棒教头强多了!嘿嘿嘿!”
“你放开我!我乃八十万禁军林教头的夫人!你再敢无礼,我夫君定不饶你!”
“林教头?不就是个小小的枪棒教头吗?他的枪哪有我的枪好使呀,本衙内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在这东京城里,还没人敢不给本衙内面子!”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过来,字字句句都扎耳朵。
黛玉的眉头瞬间紧紧蹙了起来,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冷了下来。
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荣国府里,贾琏对着尤二姐说的,贾赦对着石呆子的女儿说的,都是这样的语气,仗着家世权势,欺辱良家女子,视人命如草芥。
她那时候无能为力,可现在,她有这一身力气,有这一身本事,断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师父?”张三也听见了动静,脸色一变,凑到黛玉身边,低声道,“听这声音,好像是高衙内那厮!这小子又出来欺男霸女了!听那妇人说,是林教头的夫人?”
黛玉点了点头,眼神冷了下来,沉声道:“走,过去看看。”
众人立刻跟在黛玉身后,朝着偏殿的方向快步走去。
偏殿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香客,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十几个穿着锦袍的随从,手里拿着棍棒,拦在门口,凶神恶煞地瞪着围观的百姓,谁敢往前一步,就要动手打人。
殿门口,一个穿着华丽锦袍、油头粉面的年轻男子,正拉着一个妇人的手腕,满脸淫笑。那妇人穿着一身青色衣裙,容貌秀丽,此刻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拼命地想挣脱,却被那男子死死拽着,动弹不得。她身边的丫鬟,被两个随从按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根本帮不上忙。
正是高衙内和林娘子。
“放开我!你放开我!”林娘子气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掉了下来,“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在岳庙里强抢民女,眼里还有王法吗?”
“王法?”高衙内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在这东京城里,本衙内就是王法!你今日从了我,什么都好说,若是不从,我就让你那教头夫君,在东京城里待不下去!”
说着,他伸手就想去摸林娘子的脸。
周围的人都气得咬牙切齿,却敢怒不敢言。谁都知道,这高衙内是高俅太尉的干儿子,在东京城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谁敢多管闲事,怕是第二天就要家破人亡。
就在高衙内的手快要碰到林娘子脸颊的那一刻,一个低沉粗哑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响了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里,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人群分开一条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和尚,缓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僧袍,脚步沉稳,眼神冷冽,明明只是缓步走着,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让周围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是黛玉。
高衙内被打断了好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黛玉:“哪来的野和尚?敢管本衙内的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身边的随从们,立刻举起了棍棒,虎视眈眈地盯着黛玉,只要高衙内一声令下,就要冲上来动手。
围观的百姓都替黛玉捏了一把汗,小声议论着:“这和尚是谁啊?竟敢管高衙内的事?不要命了?”“看着有点眼熟……哦!我想起来了!这是酸枣门外那个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鲁智深!”“原来是他!怪不得这么有底气!听说他力大无穷,一身好本事!”
林娘子也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和尚,眼里满是感激和忐忑。
黛玉根本没把高衙内和他那群随从放在眼里。她缓步走到高衙内面前,目光落在他死死拽着林娘子手腕的手上,冷声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在岳庙圣地,你竟敢强抢良家女子,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地神明?”
她的声音粗哑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高衙内被她的气势震得下意识地松了松手,可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是高俅的干儿子,在这东京城里,还怕一个和尚不成?他立刻又握紧了林娘子的手腕,梗着脖子骂道:“什么王法?本衙内就是王法!一个臭和尚,也敢来教训我?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我让你连这东京城都出不去!”
“是吗?”黛玉挑了挑眉,眼神更冷了。
她伸出手,朝着高衙内的手腕抓去。她的动作不快,可高衙内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她牢牢抓住了手腕。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用力。
她刻意收了九成的力气,可即便是剩下的一分力,也不是高衙内这种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能承受的。
高衙内瞬间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疼得脸都白了,手一松,立刻松开了林娘子的手腕。
“啊!疼,疼死我了!放手!快放手啊!”高衙内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都掉了下来,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林娘子连忙后退几步,躲到了黛玉身后,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对着黛玉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多谢大师!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无妨。”黛玉微微颔首,语气柔和了几分,安抚了她一句。
随即,她转头看向高衙内,手微微一松,将他推了出去。
高衙内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捂着手腕,看着黛玉,眼里满是怨毒和恐惧,对着随从们嘶吼道:“废物!都愣着干什么?给我打!打死这个臭和尚!出了事我担着!”
十几个随从立刻应了一声,举着棍棒,嗷嗷叫着朝着黛玉冲了过来。
围观的百姓都发出一声惊呼,泼皮们也立刻冲了上来,挡在黛玉身前,高声道:“敢动我们师父?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不必。”黛玉摆了摆手,让泼皮们退到一边。
她看着冲过来的随从们,脚步都没动一下。等到最前面的两个随从冲到近前,棍棒朝着她的脑袋砸过来的时候,她才微微侧身,避开了棍棒,随即伸出手,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个随从的后领。
她手上微微一使劲,就把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轻轻松松地举了起来,像拎两只小鸡一样。
随即,她手一甩,两个随从就被扔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得嗷嗷直叫,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的随从们都愣住了,举着棍棒,不敢再往前冲。
他们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力气!两个一百多斤的汉子,说举起来就举起来,说扔出去就扔出去,这还是人吗?
黛玉看着他们,冷冷道:“还要打吗?”
随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都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棍棒都快握不住了。他们跟着高衙内横行霸道,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真有本事的好汉?一个个都怂了,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高衙内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脸都吓绿了。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和尚不是普通的野和尚,是个硬茬。他不敢再放狠话,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捂着手腕,对着随从们吼道:“废物!还愣着干什么?走!”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忙扶着高衙内,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看着他们跑远了,围观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好!大师好本事!”“打得好!这高衙内早就该有人教训教训他了!”“大师真是活菩萨啊!”
喝彩声此起彼伏,百姓们看着黛玉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和感激。
黛玉看着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林娘子,温声道:“夫人,你没事吧?”
林娘子连忙摇了摇头,再次对着黛玉深深一拜,眼里满是感激:“我没事,多谢大师出手相救。今日若不是大师,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恩大德,我和夫君永世不忘。”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一个焦急的男声喊着:“娘子!娘子!你怎么样了?”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挺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汉子,穿着一身青色战袍,手里拿着一把长枪,快步跑了过来。他脸上满是焦急,看到林娘子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快步冲到她身边,上下打量着她:“娘子,你没事吧?有没有被那厮欺负?”
正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豹子头林冲。
“夫君!”林娘子看见林冲,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扑进他怀里,哽咽着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冲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里满是怒火。可随即,他听到是眼前这位花和尚救了自己的夫人,连忙转过身,对着黛玉深深一揖,声音恳切:“多谢大师出手相救!林冲感激不尽!敢问大师法号?”
“贫僧鲁智深。”黛玉看着眼前的林冲,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林冲。一身正气,眉眼间带着武将的刚毅,却也藏着几分隐忍。和她在荣国府里见的那些纨绔子弟,完全是天差地别。
林冲听到“鲁智深”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满脸惊喜:“原来您就是酸枣门外,倒拔垂杨柳的鲁大师!林冲早有耳闻,一直想前去拜访,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见,还受了大师这么大的恩惠!”
“林教头客气了。”黛玉淡淡笑了笑,“路见不平,本就该拔刀相助。何况那高衙内仗势欺人,贫僧实在是看不下去。”
林冲看着她,心里更是敬佩。早就听说这位花和尚力大无穷,一身好本事,今日一见,不仅本事高强,为人更是正直侠义,实在是难得的好汉。
他再次躬身道:“大师大恩,林冲没齿难忘。今日天色不早,改日林冲定当带着薄礼,亲自去酸枣门外的菜园拜访大师,当面致谢!”
“好说。”黛玉点了点头,“我就在酸枣门外的菜园里住,林教头随时可以过去。”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林冲便带着林娘子和丫鬟,先离开了岳庙。临走前,林娘子还特意再次对着黛玉躬身道谢,眼里满是感激。
看着他们走远了,泼皮们才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兴奋:“师父!您太厉害了!刚才那一下,直接把两个人扔出去了,太威风了!”“那高衙内吓得脸都白了,看着就解气!”“师父,您刚才那一下,收着力气呢吧?要是真使劲,那两个小子骨头都得碎了!”
黛玉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她低头,再次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出手的时候,她心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犹豫。她稳稳地控制住了自己的力气,既制服了恶人,又没有伤人性命,做得刚刚好。心中暗道:这几天对力气的训练还是有用的嘛!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看着悲剧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林黛玉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黛玉带着泼皮们,离开了岳庙,往酸枣门外的菜园走去。
回去的路上,泼皮们依旧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岳庙里的事,嘴里全是对黛玉的崇拜。街边的百姓们见了他们,也都笑着打招呼,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的鄙夷和躲避。
黛玉走在最前面,听着他们的议论,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终于明白,这身力气,这具身躯,不是让她用来逞凶斗狠的,是让她用来护着该护的人,行该行的侠义。
回到菜园的时候,星光已经开始闪烁,简单地吃了些食物后
泼皮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城里买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在黛玉屋里的桌子上了。
黛玉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又摸了摸怀里贴身放着的兰草绣帕,心里思绪万千。
今日在岳庙,她第一次真正出手,护住了被欺凌的林娘子,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侠义。
她也清楚,今日得罪了高衙内,就等于得罪了高俅。这东京城,怕是真的待不长久了。
她抬手,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三个字:二龙山。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条前路,在她眼前缓缓铺开。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宣纸上,也落在她魁梧的身躯上。风吹过院中的翠竹,沙沙作响,像极了潇湘馆的夜,却又藏着全然不同的、属于侠义的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