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陆谦千里追截杀,智深一杖破重围
船板上的欢呼声还未散去,泼皮们围着船舷,对着远去的汴京城又喊又笑,有人把手里的棍棒往河里一扔,扯着嗓子喊着“高俅老贼,爷爷们不陪你玩了”,有人抱着身边的兄弟又蹦又跳,眼眶红了一片。
一夜之间,从海捕文书贴满全城、四面城门落锁的天罗地网里闯了出来,从三百禁军的围堵里杀开了生路,这群昔日里东京城人人喊打的泼皮,此刻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紧绷与惶恐,只剩下逃出生天的狂喜。
林娘子扶着张教头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东京城,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张教头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苍老的脸上也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着船头黛玉的背影,深深躬身一揖。
黛玉站在船头,手里拄着那柄水磨禅杖,河风卷着她的僧袍猎猎作响,络腮胡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可那双眼睛却清明沉静,没有半分逃出生天的松懈,反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太懂高俅的性子了。这位当朝太尉,权倾朝野,睚眦必报,从白虎节堂构陷林冲,到野猪林安排杀局,再到如今封死全城布下天罗地网,从来都是赶尽杀绝,不留半分余地。如今他们从他眼皮子底下闯出了东京城,无异于当众打了他的脸,以他的阴狠歹毒,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更不会任由他们平平安安地去沧州。
“师父,”张三快步走到黛玉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河道,笑着道,“咱们已经闯出东京城了!高俅那厮就算想追,也来不及了!您总算能松口气了!”
黛玉缓缓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松口气还太早。高俅绝不会就这么放我们走,用不了多久,他的追兵就会赶上来。”
一句话,瞬间让喧闹的船板安静了下来。泼皮们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纷纷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却没有半分惧色。
“师父,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李四连忙问道,“水路目标太大,容易被他们堵截?”
“没错。”黛玉点了点头,抬手抚过船舷,指尖触到微凉的木板,“惠民河直通下游,水路只有一条,高俅只要派船顺流追下来,我们就无处可躲,前后一堵,就是瓮中捉鳖。更何况,林娘子和张教头都在船上,一旦动起手来,水路狭窄,避无可避,太容易出事。”
“那咱们弃船登岸?”张三立刻反应过来,“走陆路往沧州去?”
“对。”黛玉抬眼望向河道左岸,那里有一片平缓的河滩,连着一条通往城外的官道,“就在前面的河滩靠岸,弃船走陆路。陆路岔路多,地形复杂,就算追兵赶上来,我们也有周旋的余地,更容易护着娘子和张教头周全。”
“是!谨遵师父吩咐!”
众人立刻应声,没有半分迟疑。船工立刻掉转船头,朝着左岸的河滩缓缓靠去,不多时,船身稳稳地停在了河滩边。泼皮们立刻行动起来,先扶着林娘子和张教头踩着船板上了岸,又把船上的干粮、水囊、兵器、行囊尽数搬了下来,马匹也被牵着从船上牵到了岸上,动作麻利,有条不紊,全然没了往日里的毛躁慌乱。
黛玉最后一个下了船,手里提着禅杖,回头望了一眼东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河道,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对着身边的王五低声吩咐道:“你带两个兄弟,把这两艘船撑到河中心,凿穿船底,让船沉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让高俅的人摸不清我们走的哪条路。”
“是!师父!”王五立刻领命,带着两个兄弟跳上船,撑着船往河中心去了,不多时,就听见河道里传来“咚咚”的凿船声,两艘大船渐渐进水,缓缓沉入了河底,只留下一圈圈扩散开的涟漪。
做完这一切,黛玉才转过身,对着众人沉声道:“所有人听好,从现在起,我们日夜兼程,往沧州赶。张三,你带三个脚程快的兄弟,在前头探路,摸清沿途的驿站、关卡、地形,但凡有官府的人、太尉府的追兵,立刻快马回来报信。”
“李四,你带五个兄弟,护着林娘子和张教头的马车,走在队伍中间,寸步不离,但凡有任何异动,先护着人走,不要恋战。”
“王五,你带剩下的兄弟,断后收尾,抹去我们的行踪痕迹,留意身后的动静,有追兵立刻通报。”
三条指令下去,清晰明了,环环相扣,既护住了最核心的家眷,又兼顾了探路、断后、周旋的所有可能,把所有人的优势都发挥到了极致。泼皮们齐声应下,立刻各司其职,牵马的牵马,套车的套车,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就整整齐齐地排好了队伍,随时准备动身。
林娘子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着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黛玉,眼眶又红了。她活了二十多年,见多了东京城里的世家公子、朝廷武官,那些人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可真到了危难时刻,要么趋炎附势,要么明哲保身,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位莽和尚一般,为了素昧平生的他们,豁出性命,周全备至,连每一步退路都替他们想好了。
张教头坐在女儿身边,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叹道:“咱们父女俩,这辈子能遇上鲁大师,是天大的福气。等见了冲儿,一定要让他给大师磕一辈子的头。”
队伍很快动身,顺着官道往沧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初秋的旷野,一望无际,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玉米地,已经到了收获的时节,金黄的玉米秆在风里轻轻摇曳,道旁的白杨树落了满地黄叶,马蹄踏过,卷起细碎的叶片,在空中打着旋儿。天空是澄澈的瓦蓝色,万里无云,只有一行大雁往南飞着,留下几声清唳的鸣叫,消散在风里。
黛玉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僧袍被风吹得鼓起,手里的禅杖横在马背上。她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官道,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
从这里到沧州,还有千里之遥,快马加鞭也要走七八日的路程。沿途要经过三个州府,十几个县城,每一处都有官府的关卡,高俅只要下一封文书,就能让沿途的官府设卡拦截。更别说,他必然会派精锐追兵,快马加鞭地追上来。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可她此刻已不再畏惧。
“师父,您要不要歇一歇?”张三策马凑过来,低声道,“从昨夜到现在,您一口水都没喝,一口东西都没吃,先吃点干粮垫垫吧?”
黛玉回过神,接过张三递过来的水囊和炊饼,微微颔首道了声谢。她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水带着秋日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可手里的炊饼,她却只是捏在手里,没有咬下去。
炊饼是粗粮做的,表面沾着不少麸皮,还有路上沾的尘土,刻在骨子里的洁癖,让她实在难以下咽。这一路风餐露宿,骑马颠簸,浑身都是尘土汗味,夜里只能在野外露宿,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喝不上,对她而言,实在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可她看着身后马车上的林娘子,看着身边跟着她奔波的泼皮兄弟们,还是咬了咬牙,掰开炊饼,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不再是那个潇湘馆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饭粒掉在桌上都要蹙眉的林姑娘了。她是这群人的主心骨,是他们的依靠,她不能因为这点苦,就露了怯,乱了心神。
一路疾驰,不曾停歇。从清晨走到日暮,夕阳西下的时候,队伍已经走出了近百里地,离东京城越来越远,离沧州越来越近。
黛玉勒住马缰,抬眼望了望四周的地形。前方官道旁,有一片茂密的枯树林,林子旁边有一处废弃的驿馆,院墙塌了大半,只剩几间残破的屋舍,正好能遮风挡雨,用来歇脚过夜。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黛玉抬手一指那处废弃驿馆,沉声道,“张三,你带两个人,去驿馆里里外外探查一遍,确认没有埋伏,没有异常。李四,你带人把马车赶到院子里,把驿馆的大门用石头顶住,做好防御。王五,你带两个人,去四周放哨,轮流值守,一有动静,立刻通报。”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不多时,就确认了驿馆里安全无虞,众人赶着马车进了院子,用石块顶住了大门,生起了两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残破的院落,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泼皮们把干粮拿出来,架起铁锅,烧了热水,煮了热粥,端到黛玉面前,又给马车上的林娘子和张教头送了过去。
黛玉捧着热粥,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连日来的疲惫,终于消散了几分。她坐在篝火旁,看着围坐在火堆边的众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聊着日后到了沧州,见了林教头要如何如何,心里一片柔软。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哨声,是放哨的泼皮发来的信号!
黛玉瞬间站起身,手里的粥碗稳稳地放在地上,没有洒出半分,眼底的倦意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所有人戒备!”她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让喧闹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泼皮们瞬间握紧了手里的棍棒、砍刀,齐齐站起身,李四立刻带着人守在了马车旁,护住林娘子和张教头,张三带着人冲到了院门口,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院墙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密密麻麻,如同擂鼓一般,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朝着驿馆围了过来。
“鲁智深!我知道你在里面!”
一道尖厉的喊声从院墙外传来,正是陆谦的声音,带着狰狞的恨意,“你以为你能跑出东京城,就能逃出太尉的手掌心吗?今日我奉太尉钧旨,带了五百精锐,把这驿馆围得水泄不通!你今日插翅难飞!速速交出林娘子,束手就擒,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院子里的泼皮们瞬间变了脸色,倒吸一口凉气。五百精锐!他们这里,连黛玉算上,也不过二十多个人,还要护着两个手无寸铁的家眷,对方来了五百人,二十倍的人数差距,这简直是天罗地网!
可没有一个人退缩。张三握紧了手里的砍刀,回头看向黛玉,眼神坚定:“师父!大不了跟他们拼了!就算是死,我们也护着您和娘子冲出去!”
“对!跟他们拼了!”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惧色。
黛玉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喊声,目光扫过院墙上的缺口,听着四周的马蹄声,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陆谦带了五百人,必然是高俅手里的精锐,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还有弓箭、马匹,硬拼绝对不行,就算她能杀出重围,跟着她的这群兄弟,还有林娘子和张教头,也必然会有伤亡。她绝不能拿众人的性命去赌。
她太清楚陆谦的心思了。陆谦不敢真的把她逼到绝路,他见识过她的身手,知道她发起狠来,就算是五百人,也拦不住她,他怕逼急了她,先取了他的性命。他带这么多人来,无非是想仗着人数优势,吓住她,逼她束手就擒。
更何况,陆谦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掳走林娘子,回去给高衙内交差。他必然会留着马车的方向,不会轻易放箭,怕伤了林娘子,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机会。
“慌什么。”黛玉看着众人,声音平静,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五百人又如何?他想困死我们,没那么容易。”
她抬手,对着众人低声吩咐道:“张三,你带五个人,守住大门,他要是敢冲进来,就给我打回去,记住,只守不攻,拖延时间。李四,你带着两个人,去驿馆的后院,看看有没有能出去的路,挖个洞也好,拆个缺口也好,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弄出一条能让马车通过的退路。王五,你带着剩下的人,守着院墙,不要让他们轻易翻进来,护好马车,不要让箭伤到娘子和张教头。”
“那师父您呢?”张三连忙问道。
黛玉提起靠在墙边的水磨禅杖,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我去会会他们。我倒要看看,陆谦带了五百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说罢,她转身,大步朝着驿馆的大门走去。
两个泼皮连忙搬开顶住大门的石块,一把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大门一开,院外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
驿馆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个个手持长枪盾牌,腰挎弯刀,背上背着弓箭,列成整齐的阵形,火把的火光映着他们冰冷的甲胄,泛着森然的光。阵形最前方,陆谦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拿着一把钢刀,身后跟着十几个太尉府的高手,个个眼神凶狠,气息彪悍,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狠角色。
五百精锐,把这小小的驿馆,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苍蝇都难飞出去。
看见黛玉提着禅杖,孤身一人走了出来,陆谦脸上瞬间露出了狰狞的笑意,厉声喝道:“鲁智深!你果然有种!竟然敢一个人出来!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躲在里面不敢出来呢!”
黛玉站在大门前,身形挺拔,像一座山一样,牢牢挡住了身后的驿馆。她手里的禅杖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巨响,坚硬的黄土路面瞬间裂开了几道细纹,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络腮胡,眼神冷得像冰。
“陆谦,”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空地,“你卖友求荣,构陷兄弟,如今还带着人千里追杀,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我倒是想问问你,林冲待你如手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般心安理得地害他全家的?”
“废话少说!”陆谦被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厉声喝道,“鲁智深!今日我带了五百精锐,你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逃不掉了!速速把林娘子交出来,放下兵器跪地投降,我还能在太尉面前替你求个情,给你个痛快!不然的话,我就让人乱箭齐发,把你和里面的人,全都射成刺猬!”
“你可以试试。”黛玉挑了挑眉,手里的禅杖微微一转,“我就站在这里,你看看你的箭,能不能近得了我的身。我也不妨告诉你,今日我若是伤了一根头发,里面的林娘子若是受了半分惊吓,我第一个就拧了你的脑袋。你可以赌一赌,是你的箭快,还是我的禅杖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震得陆谦心里一颤。
他太清楚这和尚的本事了。三百禁军都拦不住他,东京城的水门都被他闯了出来,就算是有五百人,若是真的逼急了他,他发起狠来,自己这条命,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更何况,高衙内特意吩咐过,一定要把林娘子完好无损地带回去,若是真的乱箭齐发,伤了林娘子,他回去也没法交代。
陆谦瞬间犹豫了,握着钢刀的手,微微收紧,不敢真的下令放箭。
可他身后的一个高手,却催马上前一步,对着陆谦沉声道:“陆虞侯!怕他做什么?我们五百人,他只有一个人!就算他再能打,难道还能以一敌百不成?!一起上,拿下他!”
说罢,那人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把开山斧,大吼一声,朝着黛玉冲了过来。他是太尉府里的拳棒教师,一身蛮力,在东京城罕逢敌手,素来不服鲁智深的名头,今日正好要借着这个机会,拿下鲁智深,在太尉面前邀功。
开山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黛玉的头顶狠狠劈了下来,力道千钧,仿佛能把人劈成两半。
院门口的泼皮们瞬间惊呼出声:“师父小心!”
可黛玉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开山斧离她的头顶只有半尺远的瞬间,她才终于动了。
只见她手腕一转,手里的水磨禅杖瞬间抬起,精准地磕在了开山斧的斧柄上。只听“铛”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那拳棒教师只觉得虎口剧痛,双臂发麻,手里的开山斧瞬间被震飞了出去,打着旋儿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砸出了一个深坑。
他还没反应过来,黛玉手里的禅杖尾端轻轻一送,撞在了他的胸口。她依旧收了九成的力气,可剩下的一分力,也不是他能承受的。那教师瞬间发出一声惨叫,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陆谦的马前,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半天爬不起来,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一招,就败了太尉府最厉害的拳棒教师。
整个空地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五百精锐,个个目瞪口呆,手里的兵器都差点掉在地上,看着黛玉的眼神里,满是惊恐。他们早就听说过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力大无穷,可没想到,竟然厉害到了这种地步!一招就败了太尉府最能打的教师,这哪里是人?这简直是天神下凡!
陆谦也看傻了,坐在马背上,浑身发抖,脸上的狰狞笑意早就没了,只剩下了惊恐。他原本以为,带了五百人,拿下鲁智深是手到擒来的事,可没想到,这和尚竟然厉害到了这种地步!
黛玉冷冷地扫过全场,声音朗朗,传遍了整个空地:“还有谁要上来?我鲁智深今日不想伤人命,可谁要是非要替高俅和陆谦卖命,非要往前一步,就别怪我手里的禅杖,不认人!”
她的声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五百精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他们都是吃军饷的兵卒,犯不着为了陆谦一句话,去和这么一个狠角色拼命。上去就是一招被打飞,谁也不傻。
陆谦见没人敢动,气得脸都绿了,厉声嘶吼道:“都给我上!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怕什么!太尉有令!拿下鲁智深,赏黄金百两!后退者,军法处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贪财的士兵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举着长枪盾牌,朝着黛玉冲了过来。紧接着,又有十几个士兵跟着冲了上来,把黛玉团团围在了中央。
“找死。”黛玉冷哼一声,手里的禅杖再次动了起来。
这一场打斗,不同于菜园里的开阔地,也不同于水门的狭窄空间,驿馆前的空地,四周都是围上来的士兵,四面八方都是兵器,最是考验招式的圆融与力道的掌控。
可黛玉却丝毫不慌。她的招式,本就循着诗词韵律,圆转自如,收放随心。沉重的水磨禅杖在她手里,轻得像一根柳枝,又重得像一座山。她的脚步踏着诗词的节拍,身形在人群里辗转腾挪,禅杖所到之处,枪折盾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她依旧恪守着本心,不伤人命,只废人战斗力。禅杖要么磕飞对方的兵器,要么打在对方的手腕、膝盖、胳膊上,让对方失去战斗力,却绝不伤及要害。哪怕是被十几杆长枪同时刺过来,她也能从容不迫地一一磕飞,身形不乱,气息平稳,僧袍上甚至都没沾到半点尘土血迹。
她的招式,没有半分江湖武人的粗莽狠戾,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与美感,一招一式,行云流水,刚柔并济,像一首写在刀光剑影里的诗。这是独属于她的,带着潇湘风骨的禅杖功夫,是旁人学不来,也模仿不了的。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冲上来的上百个士兵,就尽数倒在了地上,个个断了胳膊折了腿,兵器散落一地,失去了战斗力,却没有一个人丧命。
而黛玉,依旧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僧袍未乱,手里的禅杖,甚至都没沾到半点血迹。
剩下的三百多士兵,彻底吓破了胆,纷纷后退,哪怕陆谦喊破了喉咙,也没人敢再往前冲一步。
陆谦看着眼前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怕得厉害。他知道,今日想拿下鲁智深,是绝无可能了。可他又不敢就这么回去,高俅给了他死命令,拿不下鲁智深,提头回去见他。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驿馆里突然传来了李四的喊声:“师父!后路打通了!可以走了!”
黛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抬眼,冷冷地看向马背上的陆谦,声音冷冽:“陆谦,今日我暂且饶你一条狗命。回去告诉高俅,想抓我,想动我身边的人,让他亲自来。你这点本事,还不够格。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带着人追上来,就别怪我禅杖无情,直接取了你的狗命!”
说罢,她手里的禅杖猛地掷了出去!
沉重的水磨禅杖带着呼啸的风声,像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精准地擦着陆谦的耳边飞过,“哐当”一声,深深扎进了他身后的土墙里,整个杖身都没入了大半,只留下一截杖尾,嗡嗡作响。
陆谦吓得魂飞魄散,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士兵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剩下的士兵更是吓得连连后退,自动分开了一条路,没人敢拦。
黛玉缓步上前,伸手握住禅杖的尾端,轻轻一拔,就把深深扎进土墙里的禅杖拔了出来,随手一挥,禅杖在手里转了个花,稳稳地拄在地上。
她转身,大步走回了驿馆,关上了大门,泼皮们立刻再次用石块顶住了大门。
院子里,众人看着黛玉,眼睛里满是崇拜与兴奋,一个个欢呼雀跃,若不是怕惊动外面的人,差点就喊出声来。
“师父!您太厉害了!五百人都不敢拦您!太威风了!”“一招就败了那什么教师!几下就打退了上百个士兵!师父您简直是天神下凡!”
黛玉摆了摆手,压下了众人的欢呼,沉声道:“别高兴太早,我们只是暂时镇住了他们,陆谦缓过神来,很快就会反应过来,我们必须立刻走!”
她快步走到后院,果然看见后院的院墙被拆开了一个一丈宽的缺口,外面连着一片茂密的玉米地,正好能避开官道上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所有人,立刻动身!”黛玉沉声吩咐道,“李四,你带着人,护着娘子和张教头的马车,先走玉米地,往东边的岔路走,避开官道。张三,你带两个人,断后,把我们的痕迹抹去,不要让他们发现我们走的哪条路。王五,你带两个人,在前头探路,确认安全。”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马车顺着缺口驶出了驿馆,进入了茂密的玉米地,车轮碾过松软的土地,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黛玉提着禅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等众人都进入了玉米地,走远了之后,黛玉才最后一个离开。她抬手,用禅杖把拆开的院墙重新堆了起来,尽量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抹去了所有的痕迹,这才转身,快步追上了队伍。
玉米地里密不透风,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正好能遮住身形,挡住外面的视线。众人顺着玉米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穿出了玉米地,到了东边的一条岔路上,这条小路直通沧州,比官道要偏僻得多,也安全得多。
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雾笼罩着旷野,远处的村庄传来了几声鸡鸣。
众人回头望去,驿馆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陆谦和他的五百追兵,早就被甩在了身后。
直到这时,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林娘子掀开车帘,对着黛玉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大师,又一次蒙您相救,我们父女二人,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您了。”
黛玉连忙上前,扶住她,温声道:“娘子不必多礼。答应了林教头,要护你们父女平安到沧州,我就一定会做到。前面再有两三日的路程,就能到沧州地界了,到时候见了林教头,你们夫妻团聚,我才算真正完成了承诺。”
张教头也从马车上下来,对着黛玉连连拱手,老泪纵横:“大师义薄云天,老朽这辈子,没见过像您这般的好汉!日后大师但凡有任何差遣,老朽父女二人,万死不辞!”
黛玉安抚好二人,让他们重新上了马车休息,随即对着众人沉声道:“我们虽然暂时甩开了追兵,可陆谦一旦发现我们跑了,必然会快马加鞭追上来,沿途的州府,也必然会收到高俅的文书,设卡拦截。我们不能松懈,继续赶路,尽快赶到沧州。”
众人齐声应下,没有半分怨言,立刻翻身上马,护着马车,顺着小路,继续往沧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旷野,照亮了前方延伸至天际的小路,也照亮了黛玉坚定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