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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黛玉,转生成了鲁智深怎么办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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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章 潇湘咳血魂离体,垂杨柳下壮汉身

第一章 潇湘咳血魂离体,垂杨柳下壮汉身

荣国府的秋,总是比市井街巷里早到三日,而潇湘馆的秋,又比园子里别处更浓、更冷、更浸骨。

已是暮秋时节,连绵的阴雨刚歇了半日,檐角的铜铃还沾着未干的雨珠,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拂得轻颤,细碎的叮咚声混着阶前翠竹的飒飒声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清寂的网,将整座潇湘馆裹在其中。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外的翠竹被雨水洗得苍绿,风一吹,细碎的竹影便落在素色的窗纱上,晃得人眼晕。

黛玉扶着窗檐,大半的重量都压在雕花木棱上,单薄的身子像一片被风卷着的落叶,随时都要被吹倒。指尖刚触到窗棂上凝结的冷露,那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指尖钻进经脉,一路窜到肺腑,引得她佝偻起身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素白的杭绸绢帕死死捂在唇边,咳声落时,帕上已晕开几点猩红。不是成片的血,是细碎的、星星点点的红,像昨夜被风雨打落在泥里的红梅瓣,艳得刺眼,又碎得可怜。她扶着窗沿缓了许久,胸口的灼痛感才稍稍退去,指尖捏着那方沾了血的绢帕,眼底漫上一层化不开的水雾。

案头的梨花木书案上,摊着她昨夜强撑着气力写下的《葬花吟》手稿。松烟墨的墨迹尚新,开篇那句“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笔锋清瘦,却在收尾处微微发颤,是她写到一半时,咳得握不住笔,才留下的痕迹。她望着这句诗,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的墨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这诗写尽了她寄人篱下的孤苦,写尽了她身如飘萍的宿命,如今看来,倒像是为自己这短暂一生,提前写下的谶语。案头的紫铜香炉里,兰芷香早已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袅袅娜娜地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慢悠悠地升向雕花木梁,最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屋子里还留着淡淡的药香,是她喝了近十年的汤药,苦涩的气息混着兰香,成了潇湘馆里最熟悉的味道。她抬手想去拨弄炉中残灰,指尖刚抬起,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的诗稿、窗棂、竹影,全都化作模糊的光影,在她眼前飞速旋转。

她知道,自己的时日怕是不多了。

自父亲林如海在扬州任上病逝,她便成了真正无根的人。纵有外祖母贾母的疼爱、宝玉的痴缠、紫鹃的贴心,可荣国府终究不是她的家。她就像大观园里一株移栽来的兰草,看似被精心呵护在暖房里,实则根须无处着落,风一吹,便要枝折花落,无依无靠。园子里的姐妹说笑打闹,她融不进去;府里的人情往来、勾心斗角,她看在眼里,只觉得疲惫;就连那点儿女情长,也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是抓紧,越是漏得干净,最终只熬得她油尽灯枯。

“姑娘,该喝药了。”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紫檀木托盘上的白瓷碗氤氲着热气,深褐色的汤药冒着泡,苦涩的药香瞬间漫开来,与潇湘馆惯有的兰芷清香格格不入。丫鬟的眼圈通红,眼尾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哽咽:“太医一早又来瞧过了,说这药得趁热喝,才能压得住咳疾。姑娘,您都三天没好好进药了,多少喝一口,啊?”

她放下托盘,伸手想去扶黛玉,指尖刚触到黛玉的衣袖,便被那刺骨的凉意惊得一颤,声音更急了:“姑娘,您的手怎么这么凉?我去给您拿暖炉来,再添件厚衣裳,这秋风吹着,哪受得住?”黛玉摇了摇头,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可她浑身却像浸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透着冷。她皱了皱眉,闻着那熟悉的苦涩药味,胃里一阵翻涌。这碗药,她喝了十年,从江南喝到京城,从豆蔻喝到及笄,喝得身子越来越弱,喝得眼泪流了又干,终究还是没能留住半分生气。

她刚要仰头饮下这碗喝了无数次、却从未留住她半分生气的苦药,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魂魄,拼了命地向外拖拽。

眼前的潇湘馆开始扭曲、旋转、碎裂。雕花木窗的纹路、案上诗稿的墨迹、紫鹃担忧的脸庞,全都化作斑驳的光影,在她眼前飞速闪过,又飞速消散。她想喊一声“紫鹃”,喉咙却像被浸了水的棉絮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她想抓住身边的窗沿,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意识在剧痛中飞速沉沦,无边的黑暗涌上来,将她彻底吞没。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只剩一丝残存的念想:这《葬花吟》,终究是没能写完……宝玉,若有来生,愿你我永不相见,免了这一场痴缠,免了这一世泪尽。

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却是脑袋炸裂般的疼痛。

不是潇湘馆软榻的绵软,是有点硌脚的泥地,不仅头痛,这肌肉也是紧绷得发疼,仿佛被抽紧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臂膀的酸胀。黛玉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震,像是溺水的人猛地呛了一口水,瞬间从无边的黑暗里拽了出来。她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斤,像被胶水死死粘住,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身体里涌动着一股陌生的、狂暴的、几乎要冲破皮肉的力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奔流,像是被拉满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臂膀和腰背的酸胀,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耗尽气力的劳作。耳边更是炸开一片震耳欲聋的喧闹,粗犷的、洪亮的、带着市井烟火气与野蛮劲儿的喝彩声,吵得她脑仁生疼。那些声音粗野洪亮,带着市井里特有的油滑与莽撞,一句句撞进她的耳朵里:

“好!好个花和尚!真给拔起来了!”

“我的娘哎!这可是合抱粗的垂杨柳!这得有千斤力气吧?!”

“神僧!真乃活神僧也!”

“以后这酸枣门外的菜园,全凭神僧罩着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来闹事,先问过咱们弟兄!”

花和尚?和尚?黛玉的脑子像被惊雷劈中,一片空白。她拼尽全身力气,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遮天蔽日的苍劲绿意,繁密的柳叶层层叠叠,将头顶的天光遮去了大半,只有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而她的双手,正死死扣着一棵合抱粗的垂杨柳树干,树皮粗糙坚硬,带着岁月的沟壑,磨得她掌心发烫。树根已然悬空,周围的泥土被翻起半尺多高,湿漉漉的泥块混着草根簌簌往下掉,砸在她的僧袍上,溅起一片片褐色的泥点,甚至有泥块顺着下颌,掉进了浓密的胡须里。胡须?黛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轰隆——!!”合抱粗的垂杨柳失去了支撑,轰然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尘土飞扬,混着青草的腥气扑面而来。几片翠绿的柳叶打着旋儿飘落,砸在她宽阔的肩头上,带着雨后的湿冷。周围的喝彩声戛然而止。

二十多个衣衫褴褛、满脸横肉的泼皮,“扑通扑通”齐刷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额角撞在泥地上,扬起阵阵尘土,喊声响彻菜园:

“神僧!真乃活神僧也!”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往粪窖里扔您,是我们猪油蒙了心!求神僧恕罪!”

“求神僧收了俺们吧!俺们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全听您吩咐!”

黛玉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她低头,目光一点点扫过自己的身体。入目是魁梧壮硕的身躯,宽肩厚背,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宽大的衣料遮不住隆起的肌肉线条,腰间系着一根粗布腰带,勒出结实的腰线。一双大脚踩在泥地里,僧鞋里灌满了泥土,硌得脚底生疼,鞋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块和草屑。

她试着抬了抬手,胳膊粗壮有力,肌肉紧绷,随便一动,都带着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狂暴的力量。

她再抬手,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是浓密、坚硬、像钢针一样扎手的络腮胡,从鬓角一直蔓延到下颌,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半张脸。下巴上的胡茬扎得指尖生疼,额前的头发粗硬得像茅草,完全不是她往日柔软顺滑、能梳出精致发髻的发丝。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黝黑粗糙,像被太阳晒透的老树皮,颧骨高凸,鼻梁挺直,完全是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脚下一个不稳,魁梧的身躯晃了晃,差点摔倒在地。

混乱中,有一些完全不属于她的、碎片化的画面,猛地窜进她的脑子里。

渭州酒楼里的拍案而起、肉案前飞溅的血光、五台山文殊院的钟声、醉打山门时碎裂的木像、相国寺长老递过来的度牒,还有“智深”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脑海里。这些画面陌生又血腥,吓得她浑身一颤,脸色更白了。

她不知道这些画面是什么,不知道这个身体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只知道,她不是林黛玉了。至少,身体不是了。她的魂魄,钻进了一个陌生的、魁梧的、满脸胡须的和尚身体里。

那她的潇湘馆呢?她的紫鹃呢?她的诗稿、她的翠竹、她的外祖母、她的宝玉呢?全都没了?就因为一场咳血,她就从大观园的深闺里,掉进了这个满是泥污、满是粗野汉子的菜园子里?

就在她心神俱裂、浑身僵硬的时刻,跪在地上的泼皮们,见她脸色难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当是他们之前的恶作剧惹怒了这位力大无穷的和尚,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头磕得更响了。一群人磕头时,身上的气味顺着风一股脑涌过来。黛玉的鼻子本就比常人灵敏,在大观园里,连熏香不对味都要难受半日,此刻被这股混杂着汗酸、泥腥、馊掉的酒气,还有隐隐的粪便臭味的气息一冲,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一阵发紧,忍不住捂住鼻子,连连后退,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嫌恶与慌乱,脱口而出:“脏!别过来!离我远点!”声音出口,却不是她惯常的娇柔细语,而是低沉、粗哑、洪亮的男声,带着天生的豪爽与沧桑,像两块石头在相互摩擦,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嗡嗡作响。

泼皮们集体愣住了。

领头的张三抬起满是泥污的脸,一脸茫然,额头上还磕出了红印:“神僧……您说啥?俺们脏?”旁边的李四也挠了挠头,头发上的草屑簌簌往下掉,一脸的不可置信:“神僧,俺们天天在菜园里滚,泥里来雨里去的,哪能不沾点泥啊?您以前……也没嫌过这个啊?”他们在市井里混了半辈子,见过凶神恶煞的和尚,见过喝酒吃肉的和尚,见过劫道抢钱的和尚,却从没见过嫌他们脏的和尚。往日里这位鲁提辖,喝酒吃肉,随性得很,别说沾点泥,就是滚在泥地里打架,也从没皱过一下眉。

黛玉被他们一靠近,那股味道更重了,窒息感瞬间涌上来,她踮着脚又往后退了两步——可她现在是八尺壮汉,踮脚的动作做得格外别扭,重心一晃,差点踉跄着摔进身后的泥坑里。

张三连忙伸手想扶,手刚伸出来,就被黛玉厉声喝住:“别碰我!”张三的手僵在半空,不敢再往前伸半分,心里更是犯嘀咕:这和尚,怎么睡了一觉,跟换了个人似的?

黛玉此刻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洗手!洗干净!!把手上的泥、脸上的灰、身上的脏污,全都洗干净!!!

她目光慌乱地在菜园里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菜园角落里的那口水井上。那口水井用青石板砌了井沿,上面架着木质的轱辘,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木瓢,青石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再也顾不上身后跪着的一群泼皮,再也顾不上脑子里的震惊与混乱,甩开身后的一切,迈着大步就朝着水井冲了过去。魁梧的身躯跑起来咚咚作响,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菜畦里的菜叶都被震得簌簌发抖,脚下的泥地被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泼皮们看着“鲁智深”头也不回地冲向水井,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神僧真怒了!”

“他往水井去干啥?莫不是要打水泼俺们?”

“不对啊……神僧以前生气,都是直接挥拳头,今天怎么不对劲?”

“别说话了!快跟上!看看神僧要干啥!别再惹他不快!”

一群泼皮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跟在黛玉身后,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生怕惹恼了这位力能拔树的主儿。

黛玉冲到水井边,一眼就看到了井边的木桶、轱辘,还有放在青石板上的木瓢。井沿的青苔带着湿冷的水汽,井水的清冽气息从井口飘上来,冲淡了些许身上的泥腥味。

她一把抓住轱辘上的麻绳,粗糙的麻绳磨得她手心发疼,她却顾不上了。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再次冒出来,有模糊的画面告诉她,该怎么摇轱辘,怎么打水。她学着那画面里的样子,摇起轱辘,木桶顺着井壁滑下去,发出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井里荡出回音。

片刻后,她往上拉绳子。原本该沉重无比的装满水的木桶,在她手里轻得像个纸鸢,她稍一用力,就被直接提了上来,桶里的水晃出来大半,溅在她的僧袍上,湿了一大片,冰凉的井水渗进衣料里,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她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木瓢,舀起满满一瓢清澈的井水,就往自己手上浇。冰凉的井水顺着指尖流下,冲掉了掌心的泥污,冲掉了指甲缝里的泥土。她一遍一遍地舀水,一遍一遍地洗,手心、手背、指缝、指甲盖,反反复复地搓洗,连手腕都搓得发红,仿佛要搓掉一层皮才罢休。

洗干净了手,又舀起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避开眼睛和嘴巴,把脸上的泥污、尘土,一点点擦干净。擦到下颌的胡须时,她的动作顿住了,指尖触到那扎手的胡茬,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这不是她。

这张脸,这双手,这个身子,全都不是她的。

她的潇湘馆,她的人生,她的一切,都没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井水一起滴进井里,泛起一圈圈涟漪。跟过来的泼皮们,远远地站着,看着这位神僧,一遍一遍地洗手、擦脸,洗得没完没了,洗着洗着还掉了眼泪,一个个都傻了眼。

“神僧……这是干啥呢?”李四压低声音,凑到张三耳边,“洗个手而已,怎么还哭了?”

张三皱着眉,死死盯着黛玉的动作,脑子里飞速运转,半晌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懂了!懂了!神僧这是刚拔了树,沾了凡尘污秽,在做法净身呢!”“你看他洗得多认真!一遍又一遍!这是在驱邪!”“还有那眼泪!那不是哭!那是佛法加持,落下的甘露!”“我的娘哎,怪不得人家是高僧!拔了树还要净身做法,这修行,太高深了!”

一众泼皮瞬间醍醐灌顶,纷纷点头,看向黛玉的眼神里,敬畏更甚,一个个齐刷刷跪倒在地,远远地磕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神僧“作法净身”。黛玉沉浸在自己的震惊、绝望、茫然里,根本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也没注意到他们又跪了一地。

她洗了足足十几遍,直到双手被井水冰得发僵,皮肤都搓得发白起皱,脸上再也看不到半点泥污,才终于停了下来。她扶着冰凉的青石板井沿,低头看向井水里的倒影。井水清澈,像一面镜子,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络腮胡子浓密地遮住了半张脸,皮肤黝黑粗糙,像被太阳晒透的铁块,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陌生的、闯荡江湖的印记。唯有那双眼睛,盛满了林黛玉独有的惊恐、茫然、委屈,还有刻在骨子里的娇弱与哀愁,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鹿,与这张粗犷凶悍的脸,形成了诡异又惨烈的反差。

她看着水里的倒影,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是林黛玉。是姑苏林家的嫡女,是贾母心尖上的外孙女,是大观园里的潇湘妃子。她不该是这样的。就在她心神俱碎、泪流不止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神,转头望去。

只见刚才那群跪倒在地的泼皮,正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朝着她围过来,一个个脸上满是敬畏与虔诚,像在看一尊真佛。

黛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浑身紧绷。

她现在手无寸铁,不会武功,除了这一身不受控制的怪力,什么都没有。这群泼皮要是真的起了歹心,她该怎么办?

她想开口呵斥,让他们别过来,可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为首的张三,见她脸色发白,眼神慌乱,以为是自己等人惊扰了她的“法事”,连忙停下脚步,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身后的泼皮们也跟着齐刷刷跪下,额头贴地,高声道:“小人等惊扰神僧净身做法,罪该万死!求神僧恕罪!”

“以后俺们全听神僧吩咐!您指哪俺们打哪!绝无半句怨言!”

“求神僧收了俺们吧!俺们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黛玉愣住了。净身做法?她只是洗个手而已。

她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泼皮,看着他们脸上真切的敬畏与惶恐,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粗糙的大手,看看这魁梧的身躯,心里一阵荒谬,一阵酸楚,一阵茫然。她成了这个陌生的和尚。成了这群泼皮口中的“神僧”。

可她内里,还是那个连蚂蚁都不忍踩死、落花都要亲手埋葬的林黛玉。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在这个陌生的、粗粝的、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活下去?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棵被她拔倒的垂杨柳。

树根翻起的泥土里,混着草根、碎石,还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

她的目光定住了。那是半块桃木做的木牌,被泥土半埋着,只露出一个角,被阳光一照,泛出温润的光泽。鬼使神差地,她迈开脚步,朝着那棵倒在地上的垂杨柳走了过去。泼皮们见她动了,一个个屏住呼吸,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黛玉走到树根旁,弯腰看向那块木牌。木牌是老桃木所制,表面被摩挲得光滑温润,边缘带着常年佩戴留下的包浆,显然是被人常年贴身带着的。上面刻着两个苍劲的大字,被泥土糊住了一半,她伸手拂去上面的湿泥,那两个字清晰地露了出来:二龙。

“二龙”这三个字刚映入脑海,那些碎片化的、陌生的记忆再次猛地窜了进来。耳边响起模糊的、豪爽的笑声,有人拍着她的肩膀喊“智深兄弟”,还有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像是约定,又像是嘱托:“……东京待不下去,就来二龙山找我……”她晃了晃头,那些画面和声音又瞬间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黛玉看着这块木牌,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这个身体主人的东西。

这是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唯一的线索,唯一的方向。

她想捡起木牌,可指尖刚触到木牌上残留的湿泥,刻在骨子里的洁癖再次发作,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太脏了。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舍不得丢下这唯一的线索。她像往常一样怀中摸索,想掏出往日用的绣帕,竟真的有,但这不是她在潇湘馆常用的那方绣帕吗?雪白色的绫罗料子,上面绣着几株清雅的兰草,是她在及笄那年,花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平日里连擦汗都舍不得用力,宝贝得紧。这是怎么跟着一起过来的?或许这将是她与潇湘馆,与过去的自己,唯一的联结了。

她看着这方绣帕,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可现在,她只能用这方视如珍宝的绣帕,去裹一块沾满泥土的木牌。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展开绣帕,一层一层,将那块沾着泥土的木牌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生怕泥污沾到她的衣料,才轻轻塞进僧袍的内袋里,贴身放好,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

转过身,就看到依旧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的一众泼皮。

清晨的风拂过菜园,吹起她僧袍的衣角,也吹起了她额前粗硬的发丝。远处的东京城,在晨雾里露出模糊的轮廓,而她脚下,是满是泥污的菜园,身边是对她敬畏有加的泼皮,怀里是贴身放着的、绣帕裹着的木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她不能慌,不能哭,不能露馅。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不管这具身体是谁的,她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明白这一切,才有机会回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慌乱、委屈、茫然,学着那些碎片化记忆里的语气,用粗哑的嗓子,沉声道:“都起来吧。”四个字,不怒自威,带着这具身体天生的压迫感,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泼皮的耳朵里。泼皮们一愣,随即大喜过望,纷纷磕头谢恩:“谢神僧!”“谢神僧不怪之恩!”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连眼神都不敢乱瞟,等着她的吩咐。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恭顺的泼皮,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充满力量的手,晨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也带着前路未知的寒意。她的人生,从这一刻,从这酸枣门外的菜园里,彻底拐了个弯。而她这株潇湘馆里娇养的兰草,终究是要在这陌生的风尘里,靠着这副和尚的身躯,独自扎根,独自求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