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洁癖僧定园中规,莽泼皮学花间事
天色尚未大亮,天边只浮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晨雾像薄纱一样笼着菜园。
黛玉是被一阵陌生而又急迫的胀意硬生生憋醒的。
不是被硬邦邦的木板床硌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鸡鸣吵醒的,而是来自下身处莫名的肿胀以及迫切地想要如厕的感觉。
她先是茫然地睁着眼,看着眼前糊着新纸的窗棂,淡青色的天光从纸缝里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屋里简陋的陈设。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那股胀感就又凶了几分,逼得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并拢了腿,脸颊“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下颌。
是内急。
这个认知砸过来的瞬间,黛玉整个人都傻了。
她活了十七年,是荣国府里娇养的闺阁小姐,如厕自有雅致的净房,锦绣屏风遮得严严实实,丫鬟提前备好干净的恭桶、熏香的软帕,连气味都要细细掩去,从未有过这般直白又狼狈的窘迫。
更何况……她现在顶着的,是鲁智深这具八尺男儿的身躯。
昨日她魂穿过来,先是徒手拔了垂杨柳,又惊又慌,忙着洗手净身,吩咐泼皮们收拾园子,一整天都耗在心神不宁里,没喝几口水,又累得浑身骨头疼,夜里沾了床就沉沉睡去,竟没顾上这桩事。直到此刻清晨醒来,身体歇过了乏,这股生理需求便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打得她措手不及。
黛玉僵在木板床上,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粗布被褥,指尖都泛了白。
去?还是不去?
不去,这股胀感越来越急,逼得她坐立难安,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去,她一个女儿家的魂魄,要怎么用一具男人的身体,做这般私密的事?
她缩在床角,魁梧壮硕的身子蜷成一团,明明占了半张床,却像只受惊的兔子,满脸通红,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脑子里天人交战,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礼教与羞怯,一边是迫在眉睫的生理需求,两边拉扯得她眼眶都红了。
若是紫鹃在,断不会让她受这种委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咬着唇把它压了下去。紫鹃不在,外祖母也不在,这里不是潇湘馆,她现在是鲁智深,不是林黛玉。想要活下去,这点坎,她总得跨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头的羞耻与慌乱,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沾地,就想起昨日吩咐泼皮们,把旧粪窖填了,在园子最西角、离住屋最远的地方,新挖了茅厕,还用石板盖了起来。
还好,离得远,够隐蔽。
她踮着脚,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醒了隔壁屋的泼皮们。八尺高的壮汉,蹑手蹑脚地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宽大的僧袍下摆扫过地面,连草叶晃动的声音都让她心惊肉跳,那模样,哪里是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分明是偷溜出府的闺阁小姐。
好不容易挪到了园子最西角的茅厕,她左右看了半天,确认四下无人,才红着脸,一把掀开石板钻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一点点天光透进来,空气里还带着淡淡的石灰味,是昨日泼皮们特意撒了去味的。可即便如此,黛玉还是浑身紧绷,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耳边全是自己的呼吸声。
她闭紧了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反复劝自己:这是身体所需,不是本意,活下去要紧,活下去要紧……
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僧袍的腰带都解不利索。全程她都没敢睁一下眼,浑身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觉得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羞耻感像潮水一样,从头到脚把她淹没了。
好不容易熬完,她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了茅厕,手忙脚乱地盖好石板,转身就往水井边冲。
到了井边,她摇了轱辘打了满满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洗了三遍手,连指甲缝都抠得干干净净,直到指尖被井水冰得发僵,脸上的烫意才稍稍退了一点。可一想起方才的窘迫,她的耳根又瞬间烧了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曾经一世风雅,没想到竟要为这般俗事,窘迫到这种地步!
“师父?您这么早就起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黛玉浑身一僵,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进水桶里,溅了一身的水。
她猛地转过身,就看见张三拎着扫帚站在不远处,一脸惊讶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恭敬。
完了。黛玉脑子里一片空白,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她总不能说,自己早起是来如厕的,还在井边洗了三遍手?
只能硬着头皮,学着往日的样子,板着脸,粗着嗓子含糊道:“……醒得早,出来活动活动。”
张三哪里会想那么多,只当师父是早起练功,连忙躬身笑道:“师父真是勤勉!我们弟兄们也想着您昨日吩咐的,要把园子收拾干净,就都早早起来忙活了,没吵着您吧?”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院子里,果然有不少泼皮已经拿着扫帚、锄头,在园子里继续忙活开了,动作都轻悄悄的,生怕惊扰了她。
黛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被看出异样。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窘迫,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是粗哑的,却柔和了几分:“无妨,没有吵到我。”
说完这句,她再也待不住,生怕再被问出什么破绽,连忙找了个借口,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的瞬间,她才靠着门板,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
这江湖路还没走出去多远,先被这桩桩件件的俗事,逼得手足无措。往后的日子,怕是还有更多的窘迫,等着她去适应。
她缓了好半天,脸上的烫意才彻底退去,重新整理好僧袍,平复了心绪,才再次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二十多个泼皮已经忙活开了。张三带着几个人,正拿着扫帚扫地面,李四领着另一伙人,在墙边的菜畦里忙活,还有人抬着水桶,一趟趟地从井里打水,冲刷着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没一个人偷懒,说话还都压着声音,生怕惊扰了她。
见她再次推门出来,张三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过来,躬身笑道:“师父,您歇好了?我们弟兄们想着您昨日吩咐的,要把园子收拾干净,就早早起来忙活了,您看看,哪里做得不对,我们立刻改!”
黛玉点了点头,抬眼扫了一圈园子。
地面是冲过了,可角落里还藏着不少杂草根,青石板的缝隙里还嵌着泥污;墙边的地翻是翻了,可土块大大小小,坑坑洼洼,别说栽兰草竹苗了,就是种菜都难;还有那几间泼皮住的屋子,门口依旧堆着不少杂物,看着依旧乱糟糟的。
刻在骨子里的洁癖瞬间就翻了上来,她的眉头一点点蹙紧,抱着胳膊的手都微微收紧了。
张三见她皱起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师父,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您尽管说,我们立刻改!”
“做得还算可以,只是……”黛玉也没客气,迈步走到院子中间,一条条指了出来,“地面看着冲了,可缝隙里的泥污没清干净,墙角的杂草根也没挖干净,回头一下雨,又要长出来。”
她走到菜畦边,用脚尖点了点坑洼的土地:“这地翻得太糙,土块都没敲碎,兰草的根细,栽进去根本活不了。还有那边,”她抬手指向泼皮们住的屋子,“门口的杂物要规整好,没用的就烧掉,别堆在门口碍眼,屋里的被褥,隔三日必须拆洗一次,不许再带着馊味。”
一番话说完,泼皮们都傻了眼。
他们活了半辈子,种地、扫院子都是粗活,从来都是扫干净看得见的垃圾就完事,哪里听过这么多讲究?别说清石板缝里的泥了,就是地里的草,他们都是随手拔了就算,哪里管什么根不根的?
李四挠了挠头,苦着脸道:“师父,这……这石板缝里的泥,抠出来也太费功夫了,还有这土块,种菜都不用敲这么碎,栽个草而已,用得着这么精细吗?”
“草?”黛玉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那是兰草,是竹苗,不是什么杂草。你们既认了我当师父,就要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做好,要么就别做。”
她本是闺阁女子,生气时理应也带着几分娇嗔,可此刻顶着鲁智深这张凶悍的脸,一瞪眼,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这一瞪李四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躬身道:“是是是,师父说的是,我们这就改,这就改!”
张三也连忙招呼着弟兄们:“都愣着干什么?按师父说的做!抠石板缝的抠缝,敲土块的敲土块!都仔细着点,别惹师父不快!”
一群泼皮立刻又忙活起来,一个个拿着小铲子,蹲在地上抠石板缝里的泥,拿着木榔头,一点点把地里的土块敲碎,动作笨拙又认真,看得黛玉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她走到井边,把方才掉进水桶里的水瓢捞出来,洗干净晾在绳子上,转身看向忙活的泼皮们。只见几个泼皮蹲在地上,拿着小铲子抠石板缝,抠了半天,也没抠出多少泥,一个个累得唉声叹气。
黛玉看着他们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走了过去:“不是这么抠的。”
她蹲下身,想拿过泼皮手里的小铲子示范一下。谁料指尖刚碰到木柄,稍一用力,“咔嚓”一声,那结实的木柄竟被她生生捏断了!
黛玉:“……”
她举着手里的半截木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只是想拿个铲子而已,怎么就捏断了?
周围的泼皮们都看呆了,一个个停下手里的活,眼睛瞪得圆圆的。半晌,张三才一拍大腿,高声道:“师父神力!这硬木柄,您轻轻一捏就断了,也太厉害了!”“我的娘哎,师父这是练了金刚指吧?”“怪不得人家是神僧!这修行,咱们一辈子都学不来!”
泼皮们又是一阵喝彩,看向黛玉的眼神里,敬畏更甚了。
黛玉的脸又发烫了。她哪里是练了什么金刚指,她只是控制不住这一身力气而已。她连忙把手里的半截木柄扔掉,努力控制着表情板着脸道:“大惊小怪什么?干活去。”
泼皮们连忙应着,又低下头忙活起来,只是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师父的神通。
黛玉站起身,看着自己的手,心里暗暗叹气。不行,必须得练练怎么控制这力气。总不能一直这样,拿什么碎什么,碰什么坏什么。
她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柳树,昨日拔了那棵合抱粗的,墙边还有几棵手腕粗的小柳树,枝条柔软,随风飘着。她走了过去,心里想着,轻轻折一根柳条下来,试试能不能控制住力道。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一根细细的柳条,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轻点,再轻点,就折一根柳条而已。
谁料指尖微微一使劲,“咔嚓”一声,不仅那根柳条断了,连带着整棵手腕粗的柳树,竟被她生生拦腰掰断了!
柳树轰然倒地,溅起一地尘土。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半截柳条,再看看倒在地上的柳树,整个人都傻了。
泼皮们再次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又是一阵倒吸凉气,喝彩声差点掀翻了天。“师父!您这也太厉害了!两根手指就掰断了柳树!”“这要是打在人身上,不得直接骨头都碎了?”“以后谁要是敢惹咱们师父,简直是找死!”
黛玉:“……”
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真的只是想折根柳条而已,谁知道会把整棵树掰断啊?!!!
她硬着头皮,板着脸,对着目瞪口呆的泼皮们道:“愣着干什么?把这棵树拖出去,别挡着路。”
泼皮们连忙应声,七手八脚地去拖柳树,一个个脸上满是兴奋,仿佛自己也沾了光似的。
黛玉看着他们忙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今日一定要把这力气的控制练明白。不然再这么下去,别说栽花种草了,怕是这园子都要被她拆了。
好吧,再万分努力下这园子是没有拆成的,也就发生了一点点的意外。
也就想帮忙抬一桶水,结果手一使劲,水桶直接被捏扁,水洒了一身;也就想拿扫帚扫扫地上的落叶,结果一握扫帚柄,直接捏成了木屑;也就想帮着把翻出来的石头搬到一边,结果轻轻一扔,石头直接飞出了园子,砸在了墙外的土路上,差点砸到路过的行人……
泼皮们从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狂热,再到最后已经习以为常,只觉得自家师父是真佛临凡,神通广大,看黛玉的眼神,已经跟看庙里的如来佛祖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这一点点的失误也不是没有成果。黛玉终于慢慢摸到了一点控制力气的门道。这具身体的力气太大,她以往用在闺阁里的那点力道,放在这具身上,就已经足以毁物伤人。她必须把力道压到极致,轻得像一片羽毛,才能勉强不弄坏东西。
到了晌午,泼皮们终于把园子按黛玉的要求收拾妥当了。
石板缝里的泥污抠得干干净净,地面被冲得一尘不染,墙边的地翻得平平整整,土块敲得细碎,泼皮们住的屋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门口的杂物清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腌臜模样。墙边新栽的兰草和竹苗,被小心翼翼地种在土里,浇了水,看着清清爽爽,风一吹,竹叶轻轻晃着,竟真的有了几分潇湘馆的影子。
黛玉站在院子里,看着焕然一新的菜园,心里竟生出了几分难得的安稳。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亲手打理出来的一方小天地。虽然简陋,却干净,清净,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地方。
“师父,您看看,这回可还满意?”张三搓着手,一脸讨好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期待。
黛玉点了点头,嘴角难得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很好,辛苦你们了。”
她这一笑,落在粗犷的壮汉脸上,竟显得有几分温和,泼皮们都看呆了,随即一个个喜笑颜开,比自己吃了十斤牛肉、喝了一坛好酒还高兴。
“师父满意就好!”“能给师父做事,不辛苦!”
晌午的饭,依旧是泼皮们凑钱买的。他们记着黛玉昨日说的戒了酒肉,没再买酒和牛肉,只买了些白面馒头,熬了一锅小米粥,还有几碟清爽的酱菜,特意给黛玉备了新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用开水烫过了才端过来。
黛玉看着他们这般细心,心里又是一暖。这群人看着粗莽,却比谁都懂得察言观色,记着她的喜好,顾着她的规矩,实在是难得。
吃饭的时候,泼皮们也记着黛玉定的规矩,没有再徒手抓馒头,都拿了筷子,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再像往日一般吵吵嚷嚷。只是偶尔有人拿筷子的姿势不对,被旁边的人捅一下,连忙纠正过来,偷偷看一眼黛玉,见她没注意,才松口气。
黛玉看着他们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眼,只是一不小心,手里的碗又裂了条缝,但好歹是没崩碎开!
吃过饭,众人坐在树荫下歇晌。夏日的午后,日头正烈,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带着一丝凉意。
几个泼皮凑在一起闲聊,说着市井里的新鲜事。张三叼着一根草,看着远处的东京城方向,叹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李四道:“说起来,我前几日进城,听说以前桃花山的李头领,最近又不太平了。”
黛玉原本正闭着眼,琢磨着怎么控制力气,听见“桃花山”三个字,耳朵微微一动,睁开了眼。
李四也来了兴致:“哦?就是你以前跟着的那个李忠李头领?他又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张三嗤笑一声,“还是那老样子,爱占小便宜,抠门得很。听说他跟打虎将周通占着桃花山,打家劫舍,却连弟兄们的饷钱都舍不得发,不少弟兄都跑了。我当初就是受不了他那抠搜劲儿,才跑回东京的。”
“那二龙山呢?你之前不是说,二龙山的邓龙占着山头,厉害得很?”旁边一个泼皮凑过来问。
“邓龙那厮,性子烈得很,心眼又小。”张三撇了撇嘴,“占着二龙山那险要地界,官府都打不进去,可他容不下人,但凡有点本事的好汉去投奔,都被他打出来了。听说前阵子有个好汉想去入伙,直接被他打断了腿,扔下山了。依我看,他那山头,长久不了。”
他们的话一字不落地飘进黛玉耳朵里。
她默默听着,把桃花山、二龙山的信息都记在了心里。怀里的桃木牌上刻着“二龙”二字,想来就是这二龙山了。邓龙性子烈,心眼小,容不下人……那她日后若是去投奔,怕是也不容易。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以前在荣国府,她从不用操心这些人情世故、前路谋划,可如今不一样了。她孤身一人在这江湖里,每一步都要想清楚,不能莽撞。
就在这时,两个去城里买东西的泼皮,急急忙忙地从门外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三哥!四哥!出事了!”
张三立刻站起身,皱眉道:“慌什么?出什么事了?”
“城里最近查得严得很!”那泼皮喘着气道,“太尉府下了令,让开封府严查东京城外的壮汉,说是要抓什么通缉犯,城门都加了守卫,见了身强力壮的汉子,就要盘查!我们俩进城,都被查了半天,差点被抓进去!”
“太尉府?高俅那厮?”张三脸色一变,“他们查什么通缉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那泼皮摇了摇头,“听说是太尉府里出了事,有个官差被人打了,太尉府发了火,要严查城外的泼皮闲汉。还有人说,是跟二龙山、桃花山的反贼有关,太尉府要抓跟山头有勾结的人!”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
通缉犯?她差点忘了,鲁智深本就是打死了镇关西,被官府通缉的人。如今高俅下令严查,若是查到这菜园子里来,她这张脸,怕是一查一个准。
张三也慌了,连忙看向黛玉:“师父,这……这可怎么办?高俅那厮心狠手辣,要是查到咱们菜园子里来,怕是要出事!”
黛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慌什么?咱们没偷没抢,没做违法的事,他们还能平白无故拿人不成?只是这几日,你们都少往城里去,免得惹上麻烦。园子里的门,白日里也闩上,别让生人随便进来。”
她语气平静,条理清晰,瞬间就让慌乱的泼皮们安定了下来。众人连忙应声:“是!师父!我们都听您的!”
黛玉看着他们,心里却清楚,这东京城,怕是真的待不久了。
高俅既然下了令严查,迟早会查到这菜园子里来。她顶着鲁智深的身份,本就是戴罪之身,一旦被查,就是自投罗网。二龙山,怕是要提前提上日程了。
歇过晌午,泼皮们又去忙活了。黛玉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给新栽的兰草浇水,心里却在琢磨着前路。
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对鲁智深的过往,也只有些碎片化的记忆。往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她都要一点点弄清楚。
“师父,您在想什么呢?”张三凑了过来,躬身问道。
黛玉抬眼看他,淡淡道:“没什么。我问你,东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有名的好汉?”
她想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总不能一直浑浑噩噩的。
张三眼睛一亮,立刻道:“有名的好汉?那可太多了!要说最有名的,当属东京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豹子头林冲!那可是真本事,枪法、棍法,天下一绝!为人也正直仗义,在东京城里,名声好得很!”
林冲?
黛玉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竟闪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听过。可仔细想,又想不起来,只觉得这个名字,和她怀里的桃木牌,和鲁智深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问道:“哦?这位林教头,常来这附近吗?”
“常来!”张三笑道,“这酸枣门外不远,就是岳庙,香火旺得很。林教头的夫人常去岳庙上香,林教头偶尔也会陪着过来。说起来,过几日就是岳庙的庙会,热闹得很,到时候林教头肯定会来!”
黛玉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正想再问几句,就看见李四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高声道:“师父!师父!您看!我把您昨日念的经写了些下来,您看看对不对?”
黛玉一愣,接过那张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正是她昨日倒拔垂柳后恍惚间念的那几句“花花花飞花飞飞,红消香短没人连”
词不对不说字写得歪歪扭扭,还有几个错别字。
“你记这个做什么?”黛玉看着他,有些不解。
李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道:“师父您昨天念的,我们弟兄们都觉得好!几个人凑着记了些,想着不麻烦你,就先找人写了下来”
黛玉:……,这找了人也没写对啊!我我这也是随口一念,哪里当得上是经文啊。念及此处,又是羞红了脸,想要说上几句
可看着李四一脸真诚、满眼崇拜的样子,她又不知道说些什,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纸递了回去:“不过是随口说的几句闲词,可不是什么经文。上头的字也不太对我改日给你们重写好了,有空也可教你们认几个字,这就扔了吧。”
泼皮们一听,各个满脸喜色,纷纷说着:“真的吗?!真的吗?!”
黛玉看着他们热切的样子,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群泼皮,就是大多大字不识一个,才会被人欺负,在市井里混日子。是应该教他们认几个字,读几句诗,这总比他们天天浑浑噩噩、打架斗殴要好。
想到这里,她看着众人,淡淡道:“你们若是真的想学,以后每日歇晌的时候,我便教你们认几个字。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学了就要认真学,不许偷懒,若是学不会,可是要罚的。”
泼皮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师父!您真的愿意教我们认字!?”“我的娘哎!我们也能认字读书了?”“多谢师父!师父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他们活了半辈子,都是市井里的底层人,大字不识一个,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如今黛玉愿意教他们认字,一个个都激动得不行,看向黛玉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真心的信服。
黛玉看着他们激动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牵起一抹笑。她这辈子,除了和姐妹们吟诗作对,从未教过别人什么。如今在这水浒江湖里,竟当起了先生,教一群泼皮认字,说出去,怕是没人会信。
可她却觉得,这样的日子,竟比在大观园里伤春悲秋,要踏实得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每日清晨,黛玉早早起来,带着泼皮们收拾园子,打理兰草竹苗,然后就练习控制力气。从最开始拿什么碎什么,到后来能稳稳地拿起一个瓷碗,轻轻折下一根柳条,一点点地摸索着门道。
每日歇晌,她就教泼皮们认字,从最简单的字教起,偶尔教他们几句浅显的诗句。泼皮们学得认真,虽然时常闹笑话,却也一天天有了长进。
园子被打理得越来越好,兰草发了新芽,竹苗也扎了根,风一吹,竹影婆娑,满园清宁。泼皮们也变了样子,不再是往日里邋里邋遢、浑身酒气的泼皮,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说话也少了许多污言秽语,见了邻里百姓,也不再随意欺凌,酸枣门外的百姓们,都说这菜园子里的泼皮,像是换了个人一样,都念着“鲁大师”的好。
黛玉也渐渐适应了这具身体,适应了这菜园子里的日子。她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时时刻刻都陷在身世飘零的酸楚里,也不再对着自己这具身躯手足无措。她开始主动去了解这个江湖,去记那些山头、那些好汉的名字,去规划自己的前路。
她心里清楚,这安稳的日子,终究是暂时的。高俅的严查还在继续,她顶着鲁智深的身份,迟早要面对这一切。东京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这日傍晚,泼皮们从城里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师父,岳庙的庙会定了,就在后日!城里都传遍了,到时候热闹得很!”“我们还听说,林教头林夫人,那日肯定要去岳庙上香!太尉府的高衙内,也说要去岳庙逛!”“那高衙内是什么人?东京城里出了名的花花太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他去了,怕是没什么好事!”
张三皱着眉,对着黛玉道:“师父,这高衙内是高俅的干儿子,在东京城里横行霸道,没人敢管。庙会那日人多眼杂,怕是要出事。咱们要不要避一避,那日别往那边去?”
黛玉坐在石墩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思索。林冲,高衙内,岳庙……这些名字凑在一起,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怕是要出事。
她抬眼,看向张三,淡淡道:“后日庙会,我们去看看。”
泼皮们都是一愣:“师父?您要去?”
“嗯。”黛玉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去看看。若是真有人仗势欺人,欺辱良善,咱们总不能视而不见。”
她经历过寄人篱下的无助,尝过身不由己的苦楚,见不得弱小被欺凌。她如今是鲁智深,是这群泼皮的师父,就算做不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坏事发生,视而不见。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洒在园子里,落在她魁梧的身躯上,竟映出了几分侠骨柔情。
她望着东京城的方向,心里清楚,后日的岳庙之行,怕是她踏入这水浒江湖,真正要面对的第一场风波。而那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也即将走入她的人生。
潇湘馆的旧梦早已远去,而属于鲁智深,属于她的江湖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