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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林黛玉,转生成了鲁智深怎么办

共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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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五章 尘中渐定侠僧志,劫里初怀护友心

第五章 尘中渐定侠僧志,劫里初怀护友心

岳庙风波后的第二日清晨,酸枣门外的菜园还浸在薄薄的晨雾里。院中的翠竹沾着夜露,风一吹,细碎的水珠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像极了潇湘馆雨后的清晨,却又多了几分市井里鲜活的烟火气。

菜园中央的石桌旁,整整齐齐围坐了二十多个泼皮,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削好的木炭,面前铺着裁好的麻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活像蒙童院里等着先生开课的稚子,全然没了往日里光着膀子在泥地里打滚的粗莽模样。

主位上,黛玉正拿着一支狼毫笔,在宣纸上缓缓落笔。她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粗壮却干净的手腕。落笔时她刻意收着力气,生怕稍一使劲就戳破了宣纸,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清瘦隽秀的字迹,正是那首刻在她骨子里的《葬花吟》。

泼皮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纸上的字,眼睛瞪得圆圆的,哪怕大半都不认识,也依旧看得一脸虔诚,仿佛纸上写的不是闺阁伤怀的诗句,是什么能驱邪避祸的佛门真经。

“今日,我先教你们认这开篇两句。”黛玉放下笔,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依旧是粗哑的男声,却带着几分教书先生的温和耐心,“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她一句一顿,念得极慢,泼皮们也跟着一句一句地念,南腔北调的声音混在一起,有的念错了字,有的跑了调,却个个念得无比认真,震得石桌上的麻纸都微微发颤。

“师父,”一个叫王五的泼皮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这‘红消香断’是啥意思?是说花儿红了就香,断了就不香了吗?”

旁边的赵六拍了他一下:“你懂个啥!师父教的肯定有深意!”

黛玉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红消’是说花儿的颜色褪去了,‘香断’是说花儿的香气消散了。这两句是说,花儿凋谢飘零,曾经的鲜红和芬芳都已不在,又有谁来怜惜它们呢?”

泼皮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张三喃喃道:“就像咱们以前偷菜,好好的菜被咱们糟蹋了,也没人怜惜……”

“胡说什么!”李四瞪了他一眼,“师父教的是诗,你扯什么偷菜!”

黛玉却笑了:“张三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万物有灵,一草一木都该珍惜。只是这诗里写的,不止是花,也是人。”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世间美好的事物总是易逝,人也一样。今日鲜衣怒马,明日可能就零落成泥。所以更要珍惜当下,活得明白。”

泼皮们听得入神,他们活了二三十年,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往日里只知道吃饱穿暖就是好日子,偷得着、抢得到就是本事,何曾想过什么珍惜、什么明白?

念了三遍,黛玉便让他们自己在麻纸上写,有不会的便来问。

话音刚落,泼皮们就立刻低下头,攥着木炭在麻纸上吭哧吭哧地划拉起来,一个个眉头紧锁,比当年偷菜被人追着打还要费劲。有的把笔攥得太紧,木炭“啪”地断了;有的用力过猛,把麻纸戳了个窟窿;还有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自己都不认识。

黛玉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她活了十七年,只在大观园里和姐妹们吟诗作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菜园的石桌旁,教一群市井泼皮认字,用的还是自己感怀身世写的《葬花吟》。往日里在荣国府,旁人都说她小性儿、刻薄、孤高自许,可如今这群粗莽汉子,却把她随口写的诗句当成至宝,把她随口说的规矩当成铁律。

世事无常,大抵就是如此。

正出神间,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李四手里的木炭“啪”地断成两截,他苦着脸看着自己面前的麻纸,挠了挠头,一脸的无措。

黛玉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好好的一句“花谢花飞飞满天”,被他写成了“花谢花飞飞满田”,第二句“红消香断有谁怜”,更是离谱,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团成了黑球。

“师父……”李四脸涨得通红,把麻纸往身后藏了藏,支支吾吾道,“俺……俺太笨了,写不好……”

周围的泼皮们忍不住闷笑起来,张三凑过来一看,拍着大腿笑道:“红黑团黑团黑团……”

“俺又不认字!”李四梗着脖子反驳,“能写成这样就不错了!你写的也没比俺强多少!”

众人哄笑起来,菜园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黛玉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打闹,拿起一根新的木炭,在麻纸上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下这两句诗,耐着性子道:“不急,慢慢来。这字要一笔一划地写,就像做人,要一步一步地走,急不得。”

她一边写,一边给他们讲每个字的意思,讲这句诗里的光景。讲到“飞满天”时,她抬头看了看天,说:“你们看这天上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就像这世间的缘分。花儿飘零,看似无依无靠,可它们化作春泥,来年又能护花。所以啊,一时的落魄不算什么,只要心正,总有翻身的时候。”

泼皮们原本只是觉得师父写的字是好东西,此刻听着她讲诗里的落花、春风、深闺,一个个都听得入了神,哪怕大半都听不懂,也没人插嘴打断,只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活了半辈子,只知道种地、偷菜、打架、混日子,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过这些,从来没人告诉他们,一句诗里能藏着这么多光景,这么多心思。

李四看着纸上重新写好的诗句,又看了看黛玉认真的侧脸,悄悄把那张写错的麻纸叠得整整齐齐,和新的那张一起塞进了怀里,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把这两句诗学会写好。师父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规矩,教他们好好做人,他们绝不能给师父丢人。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这写写念念里过去了。泼皮们大多只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还有《葬花吟》的开篇两句,却一个个都跟得了宝贝似的,把自己写的麻纸叠好贴身揣着,比偷来的银子还金贵。

中午歇晌的时候,泼皮们自发地去厨房做饭。自从黛玉来了之后,他们再不去偷鸡摸狗,菜园里自己种的菜够吃,偶尔进城买些米面,日子过得清贫却踏实。今日张三掌勺,炒了一大锅青菜豆腐,蒸了两笼杂面馒头,虽不精致,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规矩已经养成,没人抢食,没人喧哗,安安静静地吃完,又抢着去洗碗刷锅。黛玉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昔日在大观园,丫鬟婆子成群,她何曾在意过这些琐事?如今看着这群曾经浑浑噩噩的汉子,一点点变得知礼守矩,竟比读一本好书更有滋味。

饭后,泼皮们各自找了荫凉处歇息,有的靠在墙根打盹,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用木炭在地上比划着上午学的字。黛玉则坐在院中的竹荫下,练着控制力气。

经过岳庙那一次出手,她总算摸到了一点门道。这具身体的力气太大,寻常人用十分的力气,她只用一分便绰绰有余,稍不留意,就会弄坏东西。这几日她已经折断了两支笔,捏碎了三个茶碗,掰断了五双筷子,吓得泼皮们现在给她准备的都是粗陶碗和铁筷子。

她盯着面前一根垂下来的柳条,深吸一口气,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细细的柳条,心里反复叮嘱自己:轻点,再轻点,只折这一根柳条就好。指尖微微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那根柳条被她稳稳地折了下来,没有伤到旁边的枝条,更没有像上次一样,直接掰断整棵柳树。

黛玉看着手里的柳条,眼睛瞬间亮了,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她终于能稳稳地控制住这力气了。她把柳条在手里转了转,又试着去捡地上的一片落叶,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拈,叶子完好无损地被捏了起来。再试着端起石桌上的粗陶碗,手腕平稳,碗里的水纹丝不动。

这种对力道的精细掌控,让她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在大观园时,她连提个水壶都要喘,如今却能收放自如地控制这般神力,当真是造化弄人。

正高兴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守门的泼皮快步跑了进来,躬身道:“师父,门外有位官人求见,说是八十万禁军的林教头,专程来拜谢您的。”

黛玉闻言,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僧袍,道:“快请进来。”

不多时,林冲便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带长枪,手里提着两坛好酒,还有一匣子精致的素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郁色,想来是昨日岳庙的事,依旧让他心有芥蒂。

可刚走进院子,林冲整个人就愣住了,脚步都顿住了。

他早就听闻酸枣门外这位花和尚倒拔垂杨柳,力大无穷,是个不拘小节的草莽好汉。他想象中的菜园,该是满地泥泛、杂物乱堆,处处透着粗莽气息。可眼前的园子,青石板扫得一尘不染,连缝隙里都看不到半点泥污,墙边翻整得平平整整,种着清雅的兰草和翠竹,风一吹,竹影婆娑,满院清宁。院角还摆着几盆菊花,虽不是名贵品种,却修剪得错落有致,透着几分雅趣。哪里像个看管菜园的和尚住处,倒像是哪位隐居文人的别院。

若不是院角还放着锄头水桶,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再看那些泼皮,个个穿着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见了生人也不喧哗,只恭敬地站在一旁,眼神清明,举止有度。这哪里还是东京城里人见人嫌的混混?分明是一群知礼守矩的汉子。

“林教头。”黛玉迎了上去,微微颔首。

林冲这才回过神,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泼皮,对着黛玉深深一揖,语气无比恳切:“鲁大师,昨日岳庙之事,全靠您出手相救,林冲无以为报,今日特来登门道谢,大恩大德,林冲永世不忘。”

“林教头客气了。”黛玉侧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引着他往石桌旁坐下,“路见不平,本是分内之事,何况那高衙内仗势欺人,任谁见了,都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泼皮们连忙端上干净的茶具,沏了新茶上来,动作轻手轻脚,半点不敢喧哗,上完茶就退到了一旁,安安静静地守着,全然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

林冲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是惊讶。他在东京城里待了这么多年,对酸枣门外这群泼皮早有耳闻,个个都是偷鸡摸狗、不服管教的主儿,没想到如今竟被这位鲁大师训得如此服服帖帖,规矩懂礼,判若两人。这位大师,果然不是寻常的江湖好汉。

两人落座,林冲端起茶盏,再次谢道:“昨日若不是大师,拙荆怕是要受了天大的委屈。林冲昨日回去之后,越想越是后怕,也越想越是敬佩大师的胆识。那高衙内是高俅太尉的义子,在东京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惹,也就大师敢出手教训他。”

黛玉端着茶盏,指尖微微收紧。她刻意收着力气,生怕稍一使劲就捏碎了这薄瓷茶盏,闻言淡淡道:“高俅权倾朝野,又如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仗着家世权势欺辱良善,本就该有人管一管。只是林教头,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师但说无妨!”林冲立刻道。

黛玉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高衙内既敢在岳庙圣地,当众强抢你的夫人,便不是会轻易收手的人。这次碰了壁,他心里必然记恨,日后定会再找机会,你和夫人,要多留心眼,尤其是身边的人,不可全信。”

她在荣国府待了十年,见多了这种阴私算计。贾赦为了几把古扇,能害得石呆子家破人亡;王熙凤为了银子,能弄出张金哥的人命案。这些权贵子弟,为了一己私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次碰壁,只会让他们更不甘心,绝不会就此罢手。而林冲性子太过耿直隐忍,对官场同僚又太过信任,怕是迟早要吃大亏。

林冲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眉宇间的郁色更重了。他沉默了片刻,苦笑着点了点头:“大师说的是。林冲也知道,只是……他毕竟是太尉的义子,我身在禁军当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拙荆这两日也是忧心忡忡,茶饭不思。我只盼着他闹过这一次,能就此作罢。”

说着,他叹了口气:“不瞒大师,昨日回去后,陆虞候还来找过我,说是高衙内那边已经知错了,让我不必放在心上。我想着,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或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陆虞候?”黛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名字,“可是林教头的朋友?”

“正是。”林冲点头,“他叫陆谦,是我多年的同僚,平日里关系不错。昨日之事发生后,他还特意来宽慰我,说会从中斡旋。”

黛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林教头还是多留个心眼为好。”

林冲看着她,见她神色凝重,心中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郑重道:“大师提醒的是,林冲记下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了武艺上。林冲说起枪法棍法,眼里瞬间有了光,聊起禁军里的趣事,聊起江湖上的好汉,话也多了起来。

“大师那一手倒拔垂杨柳的功夫,当真是神力惊人。”林冲由衷赞叹,“林某在禁军这些年,见过的好汉不少,可能做到这般的,恐怕只有大师一人。”

黛玉微微一笑:“不过是些蛮力,不足挂齿。倒是林教头的枪法,名震东京,有机会定要讨教一二。”

“大师过谦了。”林冲笑道,“力大无穷已是难得,更难的是大师这份收放自如的控制力。昨日我看大师出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教训了那帮泼皮无赖,又未伤及无辜,这份掌控力,才是真功夫。”

聊着聊着,林冲便说起了沧州的柴大官人柴进,语气里满是敬佩:“这位柴大官人,是大周世宗的嫡派子孙,家里有太祖皇帝御赐的丹书铁券,为人最是仗义疏财,专爱结交天下好汉。但凡江湖上落难的好汉去投奔他,他无不倾囊相助,江湖上都称他是‘现世孟尝君’。日后大师若是有机会,定要去会一会这位柴大官人。”

黛玉心里一动,默默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丹书铁券,那可是免死金牌般的存在,若能得这样的人庇护,或许是一条后路。

林冲见她听得认真,又笑着道:“说起江湖上的好汉,还有一位不得不提,便是河北的玉麒麟卢俊义。此人枪棒功夫天下无双,江湖上人称‘河北三绝’,一身武艺,放眼整个大宋,都难寻对手。林冲虽在禁军当差,却也只远远见过一次,当真是人中龙凤。”

“还有那托塔天王晁盖,虽是郓城县保正,却最讲义气,专好结识英雄好汉。”林冲如数家珍,“梁山泊的王伦,虽有些小气,却也是个有本事的人物。青州的花和尚鲁智深……呃……”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了,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黛玉。

黛玉知道他误会了,也不点破,只淡淡道:“江湖之大,能人辈出。林教头见识广博,令人佩服。”

这些话,都被黛玉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她如今对这个江湖一无所知,多知道一分信息,日后便多一分底气。这些人名、这些地方,或许将来都会成为她安身立命的关键。

两人聊得投契,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夕阳西下,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晚霞,菜园里笼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泼皮们已经开始准备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让这方小院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林冲起身告辞,临走前再次郑重道谢,定下了日后常来拜访、切磋武艺的约定,才带着随从离开了菜园。

送走林冲,黛玉刚回到院子里,就看见进城打探消息的张三和李四,疯了一样从门外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连呼吸都乱了。两人跑得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浸湿了,显然是得了消息就一路狂奔回来。

“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张三冲到黛玉面前,声音都在发颤,“我们进城打探到消息,那高衙内回府之后,大发雷霆,让人去查您的底细了!”

黛玉心里一沉,脸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别急,慢慢说,查到了什么?”

“他们查到了!”李四咽了口唾沫,急声道,“查到您是渭州打死镇关西的鲁提辖,是官府通缉的要犯!已经把这事报给高俅太尉了!高俅那厮当场就发了火,说要让开封府派人来抓您,还要把您当成二龙山的反贼同党处置!”

这话一出,周围的泼皮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脸色都变了,纷纷围了上来。王五急得直跺脚:“师父!这可怎么办?高俅那厮心狠手辣,要是真的派官差来,咱们这菜园子怕是守不住了!”

赵六也道:“要不师父您先躲一躲?我们弟兄们在城外有个废弃的仓库,您先去避避风头!”

“怕他个鸟!”张三撸起袖子,满脸的决绝,“他敢派人来,咱们弟兄们就跟他们拼了!谁敢动咱们师父,先过了我们这一关!”

“对!拼了!”泼皮们群情激奋,一个个眼中冒火,没有一个人想着退缩,更没有一个人想着撇清关系跑路。这几个月来,黛玉教他们认字,教他们规矩,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让他们第一次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人。这份恩情,他们愿意用命来还。

黛玉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暖意涌上来。她不过是教了他们几句规矩,认了几个字,护了他们一次,这群人竟愿意豁出性命来护着她。她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沉声道:“慌什么?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高俅就算要抓我,也要走开封府的流程,不会这么快就派人来。何况,就算他真的来了,我们也未必没有应对的法子。”

她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头的火上,瞬间就让慌乱的泼皮们安定了下来。众人纷纷看着她,等着她的吩咐,眼里满是信任。

黛玉环视一圈,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张三,你带五个人,每日进城盯着太尉府和开封府的动静,高俅那边有任何动作,立刻回来报信。切记不要暴露自己,不要惹事,就当是寻常百姓,在茶楼酒肆里听个闲话就好。”

“李四,你带几个人,盯着林冲教头府上的动静,还有太尉府陆虞候、富安那几个人的行踪。他们有任何异动,尤其是和林冲教头身边的人接触,立刻回报。林教头性子太直,我怕他着了道。”

“王五,你去置办几身寻常百姓的衣裳,要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再备些干粮、水囊。赵六,你去城西车马行,租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就说要运货出城,先付定金,随时能用。”

“剩下的人,留在园子里,收拾行装。把值钱的东西都打包好,园子里的兰草竹苗都移栽到盆里,屋子收拾妥当,随时准备动身。记住,动静要小,不要惊动左邻右舍。”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没有半分慌乱。泼皮们立刻应声,一个个领了任务,转身就去忙活,没有半分拖沓。经过这几个月的训练,他们已经不再是那群乌合之众,而是有了组织、有了纪律的一群人。

看着众人散去,黛玉才缓缓走到院中的竹荫下,从怀里掏出了那方兰草绣帕。帕子里裹着的,正是那半块刻着“二龙”的桃木牌。月光下,木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残缺的“二”字,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未完的故事。

指尖轻轻抚过木牌上的纹路,她心里清楚,东京城,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高俅本就和二龙山的反贼势同水火,如今又知道了她是通缉犯,还得罪了他的义子,绝不会放过她。留在东京,不仅她自己要身陷囹團,还会连累这群真心待她的泼皮徒弟。

只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林冲已经被高衙内盯上了,她若是走了,以林冲隐忍的性子,还有高俅赶尽杀绝的手段,他迟早要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她既然撞见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至少,要护着林冲和林娘子周全,至少,要让他们能全身而退,不至于落得原著里的悲惨结局。

她把木牌重新裹好,贴身收好,抬头望向东京城的方向。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残霞,东京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藏着数不清的阴谋与危险。

接下来的几日,菜园里的日子过得平静,却又处处透着山雨欲来的紧张。

泼皮们每日按部就班地进城打探消息,回来就一五一十地报给黛玉。高衙内那边果然没闲着,日日和陆虞候、富安在太尉府里密谈,不知道在谋划什么;开封府那边,高俅已经递了文书,要捉拿鲁智深归案,只是府尹还在犹豫,暂时没有动静;而林冲那边,依旧每日去禁军当差,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毫无察觉。

黛玉每日除了教泼皮们认字,就是练着控制力气,如今她已经能稳稳地拿起瓷碗、端起茶盏,不会再轻易弄坏东西了。偶尔林冲也会来菜园坐坐,和她聊聊天,只是眉宇间的郁色越来越重,想来高衙内那边,已经有了小动作。

这日林冲来时,带了一坛好酒,说是谢她上次的提醒。两人对坐饮酒,林冲几杯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大师,”他叹了口气,“不瞒你说,这几日我心里总是不安。拙荆说,前日她在街上遇到了陆谦的娘子,那娘子拉着她说些闲话,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大师你的事。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黛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她都问了什么?”

“问大师是哪里人,师承何处,为何来东京,平日和什么人来往。”林冲皱眉,“我娘子也没多想,只说是路过东京的游方僧人,暂住菜园。可我心里总觉得……陆谦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林教头,”黛玉放下酒杯,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我看你是个磊落汉子,有些话不得不提醒你。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有些人表面与你称兄道弟,背地里却可能插你一刀。尤其是……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

林冲脸色一白,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大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黛玉淡淡道,“只是提醒林教头,凡事多留个心眼。你那陆谦兄弟若真是为你着想,就该劝你远离这是非之地,而不是一再打听我的来历。”

林冲沉默了,酒也喝不下去了。他想起陆谦这几日的殷勤,想起高衙内那边的反常安静,心里越来越沉。

黛玉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却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林教头,若真有一日,有人用前程、用富贵来换你的妻子,你会如何?”

“绝不可能!”林冲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林某虽不是什么大英雄,却也做不出这等猪狗不如之事!”

“那若是用你的性命来换呢?”黛玉又问。

林冲愣住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黛玉叹了口气:“林教头,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不想做,就能不做的。权势压人,能压得你喘不过气,能逼得你走投无路。我今日说这些话,不是要吓唬你,是要你早做打算。东京虽好,却非久留之地。若有机会……带着夫人离开吧。”

林冲呆呆地坐着,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离开?我能去哪里?我一介武夫,除了枪棒,别无长处。离开东京,又能做什么?”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黛玉看着他的眼睛,“河北卢俊义,沧州柴进,梁山泊王伦……这些地方,总比东京安全。”

林冲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大师你……”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黛玉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城墙,“这东京城,看着繁华,内里却早已烂透了。高俅父子一手遮天,忠良难存。林教头,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

林冲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透着无尽的萧索和迷茫。

黛玉站在院中,看着他远去,心里沉甸甸的。她能做的都做了,该提醒的都提醒了,剩下的,只能看林冲自己的造化了。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日深夜,黛玉刚歇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泼皮压低的、焦急的喊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黛玉立刻起身披了僧袍,打开屋门,就看见张三和李四浑身是汗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带着哭腔:“师父!不好了!出大事了!林教头出事了!”

黛玉的心猛地一沉,沉声道:“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今日上午,陆谦把林教头骗去了酒楼喝酒,又让人把林娘子骗到了太尉府的后花园里,差点又被高衙内欺辱!幸好林娘子拼死反抗,才没让那厮得手!”张三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地说着,“林教头知道了之后,提刀去陆谦家找他算账,没找到人,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谁知道他们还有后招!”

李四接过话头,声音都在发颤:“就在刚才,太尉府传了令,说林教头持刀闯入白虎节堂,意图行刺太尉,当场就被拿下了!人已经被押进开封府大牢了!高俅放了话,一定要定他个死罪!”

“白虎节堂?”黛玉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冷了下来。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白虎节堂是太尉府商议军机大事的重地,擅闯者本就是死罪,更何况是持刀闯入。高俅这一手,是摆明了要置林冲于死地,斩草除根。陆谦的背叛,后花园的陷阱,白虎节堂的圈套……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根本不给林冲留任何活路。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属于鲁智深的悍勇之气,在这一刻冲破了黛玉的克制,让她的眼神锐利如刀。

她原本想着,能护着林冲周全,让他避过这场祸事。可没想到,高俅的动作这么快,这么狠,这么毒。

“师父,咱们现在怎么办?”张三看着她,急声道,“开封府大牢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好好出来!高俅那厮肯定会买通牢里的人,往死里折腾林教头的!”

“林娘子呢?”黛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林娘子现在何处?”

“林娘子现在还在家里,被太尉府的人看起来了,说是要等案子定了再发落。”李四道,“我们偷听到,高衙内那边还放了话,说等林教头定了罪,他就要……就要强纳林娘子为妾……”

“畜生!”一旁的王五忍不住骂了出来。

黛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犹豫,只剩下了坚定。她看着眼前满脸焦急的泼皮们,沉声道:“备马。明日一早,我们去开封府。”

“师父,您要劫狱?”张三惊道,“那可是开封府大牢!守备森严,咱们这几个人……”

“不是劫狱,”黛玉打断他,“是去讨个公道。”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套衣裳,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把用布包着的戒刀。那是鲁智深留下的东西,她一直没动过。

“张三,你去准备状纸,我要把高衙内强抢民女、陆谦设计陷害、高俅诬陷忠良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一式三份。”黛玉一边说,一边开始换衣裳,“李四,你去联络城里的说书先生,茶楼酒肆的伙计,把这件事散出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王五,你去林教头府上,想办法见到林娘子,告诉她,无论如何不要寻短见,我们会救林教头出来。赵六,你去打听开封府明日是谁当值,府尹会不会升堂。”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语速快而清晰:“记住,我们不是去劫狱,是去告状。高俅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大不过民心。东京城里这么多人看着,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诬陷忠良,我们就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他伸冤。”

泼皮们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摩拳擦掌:“师父说得对!咱们就去开封府告状!让全东京城的人都看看,高俅父子是个什么嘴脸!”

“不过,”黛玉话锋一转,眼神凌厉,“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状告不成,高俅真要下死手……那说不得,也只能劫狱了。”

她拿起那把戒刀,缓缓抽刀出鞘。寒光在月光下闪过,映亮了她坚毅的脸庞。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也不再是那个粗中有细的花和尚,而是一个决心要在这污浊世道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战士。

“去准备吧。”她收刀入鞘,声音平静,“明日一早,开封府衙门前见。”

泼皮们领命而去,菜园里只剩下黛玉一人。她走到院中,仰头看向天上的明月。月华如水,洒满庭院,那方小小的菜园,在月光下宁静如常,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东京城的这场风波,她终究是躲不过去了。林冲她必须救,高衙内和高俅的阴谋,她也必须破。哪怕前路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闯一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魁梧的身躯上,也落在她腰间那把戒刀上,映出一片冷冽的光。潇湘馆的旧梦早已远去,葬花吟的哀愁也已被江湖的风雨洗去。而今夜过后,她将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也不再是那个逃避过去的僧人。

她是鲁智深,是倒拔垂杨柳的花和尚,是要在这浊世中,用这双拳头、这把戒刀,为无辜者讨个公道的侠僧。

夜色深沉,东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而在这酸枣门外的菜园里,一场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明日太阳升起时,开封府衙门前,将有一场震动东京的风波。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