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空之零点
“我觉得嘛，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又一阵笑声过后，叶权复又开口。
“不说我了，阿瀛，今日也是你的生辰，你可有什么心愿？”
“我只希望现在的生活能持续下去，永远留在哥哥身边。”
永宁二年二月初三，灵宝。
在外门弟子发现厉鬼越除越多之后，叶权和皇甫兄弟当即赶赴灵宝调查。
“阿永，明桢，我们分头前往信中记载的三处地点，若有发现，立即汇合。”
三人分别不过片刻，叶权就听到极不寻常的洪水怒吼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大着。
他抬眼望去，只见滔天白浪滚滚而来，仿佛一头饿急的猛兽般，只消刹那就能将灵宝数万百姓整个吞掉。
驭水术，『白浪滔天』！
未曾犹豫一丝一毫，叶权将那足以毁城灭地的洪水引向空中再均匀分散，形成一道悬浮的水墙。
驭水术，『水舞凌飞』！
转瞬之间，水墙化为无数冰球从天而降，在叶权极为精准的控制之下，竟是没碰到城中任何一人。
“妖道，捉拿妖道！”
冰球尚未全部落下之时，一道黑色人影闪至叶权身前，在收功的刹那封住他的穴位。
“你这妖道好生歹毒，若非老夫及时将你擒住，这全城的百姓就要尽数遭你毒手了！”
“就是！”
“就是！”
无数黑衣人自四面八方涌出，活像一群催命的恶鬼。
“我……”
第二个字尚未出口，满眼歇斯底里扭曲不堪的人脸让叶权再无言语。
“你什么，莫非你还想喊冤叫屈不成？”
见叶权选择闭口不言，为首的黑衣人连声冷笑。
“全城的百姓啊，你们倒是说说看，除他以外，在场的还有谁能做到这般邪门的事？”
“对！”
“一定是他！”
“天哪，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人！”
“虽然这位官爷您所言不错”，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迟疑地开口。
“可如果真是他做的，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将洪水变成冰球呢？我的意思是，明明只凭洪水就可以……呃，达成目的……”
“魔头做事哪来的道理，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位仁兄，你似乎把一种可能当作前提了诶，这是不合理的。”
“我说你这读书人怎么回事，读个书把良心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关乎全城人命的事，你居然还拿着一堆根本听不懂的破理论为罪大恶极之人辩护！说，你是不是他的同伙？”
“说！”
“说！”
距离书生最近的人已挥拳朝他面门打去，望着这群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野兽，书生仰天大喊：“你们声音响，你们拳头狠，你们说的都对！”
然而，无论他喊得如何撕心裂肺，理性的声音还是过于微弱，微弱到除自己以外再没有任何人能听见，微弱到仿佛落入疯狂之海中的一滴水，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在书生被群起而攻之后，再无一人敢说出任何一个与大多数人不同的字，整个灵宝城彻底为疯狂和激愤所占据，仿若冥府『炼狱城』中的图景那般。
“官爷说的没错，只有他能做到，所以一定是他！”
“对！杀了这个妖道！”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在响彻天地的喊杀声中，已然厘清经过的叶权长出一口气，竟因眼前情景感到庆幸。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不要再出现其他言辞，不要让我忍不住为自己辩白，不要让我……让我后悔救下你们。
没什么的叶权，你早该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们只是在害怕而已，你也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虽然这个状况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但仔细想来，确实无可避免不是么？
既然无可避免，那就无需后悔。
“各位父老乡亲们”，为首的黑衣人登上高台。
“今日，我就在此处顺应民意，替天行道，如何啊？”
“现在就动手！谁知这妖道还会使出何等邪术！”
“就是！”
“就是！”
在极度的疯狂与混乱中，叶权平静如水的声音在黑衣人识海中响起。
“慕容城主，是你吧。”
“叶权，要杀死你的并不是某个人，而是这些疯狂的平民百姓。”
“他们只是被你操纵的提线木偶。”
“如此容易被他人操纵，这本身难道不是一种罪孽吗？”
“不，这只是受客观条件所限。”
“叶权，你好天真呐，难道你认为只要有人教，他们就会站在理性这边么？对很多人来讲，动脑子是件相当累人的事，随心所欲地泄愤才能让他们感到愉悦。再说了，知道的越少，良心上过意不去的点也就越少，作恶而不自知，既痛快又能避免愧疚与罪恶感，这可是他们最喜欢的状态呢。”
“他们未曾见过真正的善，才会为恶所占据。”
“哈哈哈哈哈，叶权，我看你才是从未真正认清过你所保护的人。于他们而言，做疯狂的大多数有什么不好？像你这样的善人宁愿枉死都不会伤害他们，而像我这样的恶人呢，根本不屑于伤害此等蝼蚁，另外，在群体当中，‘和大多数一样’是最简单、最安全的状态，你说，他们又为何要改变现状呢？”
“慕容城主，支撑着人活下去的东西，可远远不止‘利害’二字。况且，基于利害做出的选择容易令人后悔，但基于信念的则不会。”
“人都要死了，说这些还有用么？”
“人都是会死的，而‘以何种姿态迎接死亡’，则是每个人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事情。”
“呵，那就让我亲眼见证你的末路吧，叶权。”
华灯初上时，夕阳西斜，红霞满天。
叶权被捆在黑檀十字架上，十三把利剑同时将他的身体贯穿。
在略微习惯疼痛之后，叶权再度睁眼，却见一双爬满血丝的桃花眼正凝望着他，仿佛随时都会崩坏一般。
“阿永”，盛放『灭魂之焰』的容器已然进入视线范围内，叶权自知大限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