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提线木偶
“是，多谢城主！”
“至于你”，慕容璜再度望向程轸，不过这次是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为何年纪轻轻却选择做刺客，是有什么难处吗？”
程轸清楚，在这种任何反抗都绝对无效的顶级高手面前，说实话才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乎一炷香后，听完程轸过往的慕容璜说出了那句改变兄妹二人命运的话。
“若你今后成为我的死士，我明日就能满足你的愿望，你意下如何？”
“自那日起，我就成为了牢狱的实际管理人，每日按城主的吩咐运送、处理尸体，这两年来除去有两次突发情况之外，从未中断过。”
“至于那两次的缘由，我就不得而知了，城主一向不喜欢透露任何不必要的信息。”
“你可知慕容璜现在的修为如何，是否已踏入法境？”
程轸摇摇头，“我很少能见到城主，只通过城主的亲信传递消息，那亲信是城主训练的傀儡，说出的一定是城主预先设定好的话，绝不会有假。”
“若说城主的修为，慕容彦坤和乐之弦应是知道的，他们二人都是城主的护法。”
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南宫穹宇脸上一直带着的笑意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多谢。”
短暂的停顿后，南宫穹宇略显迟疑地开口。
“不知程公子在处理那些尸体的时候，是如何作想的呢？”
“恨”，脱口而出的答案仿佛在诉说着程轸心中某种压抑许久的强烈情绪。
“我恨自己的无能与自私。”
“无能让我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自私让我的罪孽愈发深重。”
“我恨自己的懦弱和卑劣。”
“懦弱让我不敢考虑‘自己到底做过什么’这种问题，卑劣让我总是用借口来麻痹自己。”
“我会告诉自己，我只是一个提线木偶，罪责应由牵引丝线的主人承担。”
“我会告诉自己，这些人是一定会死的，即使我不做，城主也定会换别人来做，我只是一个手握鬼头刀的刽子手。”
“我恨自己对邪恶的佩服与向往。”
“城主从不把是非善恶这种东西放在眼里，他只追求纯粹的愉悦，将这世间的一切都视为享受愉悦的玩具。”
“对于这样的他，即使理智和良知反抗地再激烈，我都不得不承认，那个最原本的我是崇拜他的，是以能成为他的手下为荣的。”
“当我每次运送一批新尸体前往埋葬地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都不是为又死掉这么多人而悲痛，而是为这片生于尸骸之上的樱花林而赞叹。”
“我赞叹它的如云似雪，它的明丽鲜艳，甚至会因为知道它的来由而更加兴奋。”
“我知道，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罪人，可我若时时刻刻都提醒自己这一点的话，那我根本无法继续活下去。”
“所以，我不甘。”
“我不甘于这种只能靠编织谎言欺骗自己才能维持下去的生存方式。”
“我不甘于这种只能在‘绝对无法接受’和‘极其无法接受’当中做选择的人生。”
“你知道吗南宫少主，当城主将制作『碎灵珠』的计划告诉我，并向我承诺他会一直照拂霜霜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兴奋的。”
“因为我终于有了第三条路可走，终于可以逃离这一切，可以尽情地咒骂自己，再也不用在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似是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程轸长出一口气，一丝笑意爬上他的唇角。
“南宫姐姐”，程霜霜轻声开口，“哥哥是因为我才会做那些事的，真要怪罪起来也该算我一个。”
“程姑娘误会了”，南宫穹宇连连摆手，“我并非是出于怪罪才有此问的。”
随即她赶忙转移到下一个话题，“不知程姑娘修为如何？”
他们一共有三个人，若想尽数通过，三人必将单独作战，且连赢三场。
“我正式习武是在入栖雁楼之后的事，只在学艺之余跟晴姐姐学过些许剑法，若从兵刃之道来看，我的修为不过入灵境小半年的水平而已，但若算上器乐之道，可与刚至玄境者一战。”
“我也知道自己修为太差，所以在冥府入口处求助于使者姐姐，而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南宫穹宇略一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永宁十九年三月初九，『彼岸黄昏』。
程霜霜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刑场四周的喧闹人声渐渐远去，直到陷入彻底的寂静。
她梦到彻骨寒雪化成了极为温暖柔软的事物，将自己裹在黑色丝绒的海洋中。
她梦到一个空灵缥缈的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邀请自己沉入无尽的永夜里。
那个声音说，他的名字被人类称为“死亡”。
恍惚中，“哥哥”这两个字在程霜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声音便消失了。
再度有意识时，她的眼前已是一片黄昏的色彩。
哥哥……
如此念着，程霜霜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一动。
太好了，哥哥还在，那无论这是哪里，答案都不再重要。
待程霜霜的意识彻底回笼，身体能活动自如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她正坐在河岸边，坐在彼岸花海旁，坐在一堆虚化的亡灵之中。
惊异于这番奇异的景象，程霜霜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身体，还好，是印象中的样子。
看来，这里是一处为亡灵修复损伤的所在，自己受的伤要比哥哥的轻一些，所以先一步醒来了。
想到此处，程霜霜再度阖上眼帘，打算就这么等着哥哥醒来。
然而，这次的寂静很快就被另一个声音打碎。
“你，因何而来？”
程霜霜抬眼望去，只见一黑衣人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似是正对着她笑。
看来此人便是那位姐姐提过的冥界使者。
是故程霜霜不再多虑，起身向黑衣人拱手行礼。
“为轮回转世之后与兄长再度相见。”
见那人默不作声，程霜霜试探着问道：“敢问使者大人，通过『乐园』的难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