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阿月
他只记得,富丽堂皇的宫殿不再是他的乐园,而是他的囚笼。
当晚,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子做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他要彻底离开这里。
于是乎,他第二日就向皇帝提出自己打算从此不问世事、潜心修道的想法,而皇帝从未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随口便准了。
由于从未出过远门,又一心只想着逃离长安城,齐衍臣只随手抓了几样看上去值钱的东西和少许干粮就匆匆启程。
这一路上,曾经的皇子不知被奸商坑了多少次,等跑到岐山脚下时,竟已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不过情况似乎并不算太糟,他听到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想必是有人下山。
他看到这些人个个身披道袍,挎着包裹,似乎是打算外出云游的样子。
他想张口寻求帮助,可昨日还是皇子的他根本不知道平民百姓该用什么样的话语来表达这个意思,故而他的双唇开合数次,却仍未讲出一字,只有一层冷汗自额上冒出。
“小弟弟,是和父母走散了吗?”
听到上方突然传来的声音,齐衍臣猛然抬头,未曾想重重磕到了一人的下巴。
那是个比自己略高一些的少年,虽是揉着被磕红的地方,眼里却没有一点要责怪他的意思。
齐衍臣见此人颇为和善,便大着胆子开口道:“还请……恕罪。”
由于他不知该如何称呼非兄弟亦非主仆的同龄人,便以停顿代替了。
那人略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事的,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未落,便被齐衍臣肚腹中传来的一声“咕”打断了。
“原来是饿了呀,这个时辰观中还有吃食,随我来。”
望着向自己伸过来的手,齐衍臣却垂下视线,轻轻摇头。
“不需要钱的,山上是七星观,本就是为助人才建立的。”
齐衍臣这才虚虚握住那人的四指,迈上石阶。
“我叫秦如樾,今年十二岁,你呢?”
齐衍臣刚为“终于有能回答上来的”而庆幸,随即又因“皇子的名字可能被人发现身份”而陷入沉默。
见他半晌一语不发,秦如樾却爽朗一笑。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的,往后若有需要唤我的名字便是。”
“如樾。”
“我在。”
明明是已经过去十年的往事,如今想来却仿佛就在昨日,只因那人从未变过。
念及此处,齐衍臣不由得将视线转向秦如樾,却见他面上闪过一抹痛色。
“可是又想起了阿枫?”
“嗯。”
“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我想阿枫他也不愿意看到你因他难过的。”
“衍臣。”
“嗯?”
“其实关于阿枫的事,我当时告诉你的,并非为事情的全部,抱歉。”
“选择不说不想说的话,这本来就没有什么错,何必道歉。”
“谢谢……那我现在若是讲出来,你可还愿意听?”
“当然,我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如果听完之后你发现我其实是一个卑贱又怯懦的人,你……会如何看我?”
“我相信自己这十年来亲历的桩桩件件,而且就算当真如你所言,那也是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而时间是疗愈伤痛的良药。再说,一个做过错事的人愿意向善,又有什么好谴责的呢?”
“谢谢你……其实,我并不是阿枫的哥哥,我只是一个捡来的孩子。”
在永宁三年以前,“秦如樾”并不是他的名字,他叫阿月,是一个地主家中的奴仆。
他没有姓氏,因为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他只清楚自己的母亲是地主家的三小姐,被一个曾许下山盟海誓的人搞大了肚子,又被毫不在意地抛弃了。
从此,生父的名字以及与母亲的关系都成了全家的禁忌,而他这个人,则以“奴仆”的身份在这所宅院中过活。
他们说,你本就该被扔出去喂狗,是老爷心善才收留你的。
他们说,有些人生来就是卑贱的,就该干最重的苦力,吃最差的食物。
他们说,一个负心薄幸、始乱终弃的男人,他留下的种会是什么好东西?
对这些恶言恶语,阿月从来没有反驳过一句。
既然所有人都说我是错的,那我应该就是错的吧。
况且,就算我真的没错,只要还在这所宅院一天,我也只能是错的。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全世界。
自从能走路开始,阿月就在宅子里帮忙做各种杂役,每日的工作都会持续到他彻底无法动弹为止。
像一匹马那样的人生,大概就是我的命运吧。
永宁三年二月,关中。
一日,这所宅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客人被老爷称为“秦员外”,是个做丝绸生意的富商。
阿月觉得他最特殊,并不是因为他最有钱。
实际上,这些客人在阿月眼中都是差不多的“上等人”,他根本辨别不出谁更富有。
之所以说他特殊,是因为他居然会用完全相同的眼神去看主子和奴仆,对所有人都用一样和善的语气!
这样的他让阿月看到了一种新可能、一个新世界。
于是,对新世界的渴望压制了刻入骨髓的顺从,阿月三步并两步跑到那人面前,重重跪地,带着自出生以来最为强烈的情绪大喊、呼救。
“可以请您带我离开这吗?”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愣住了。
短暂的寂静中,秦员外似是将地主全家人的神色一一扫过,随即他收敛笑意,面色微沉。
阿月见状猛一磕头,身体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颤抖。
须臾,臂膀上传来的温度让阿月大着胆子缓缓抬眼。
“好。”
在阿月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秦员外缓缓起身,以另一种笑容看向地主老爷。
“这桩生意不必再谈,秦某告辞。”
正是这一日,阿月有了新的名字——秦如樾。
他的生活也和名字变得一样彻底。
他不再是一个任人欺压的奴仆,而是秦员外的义子,秦公子的哥哥,众仆从口中的少爷。
他不再擦地、洗碗、煎药、喂马,而是和秦公子一样读书写字、驰马试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