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结 盟
茂州府东与龙安府、绵州府交界,北接松潘厅,西邻杂谷厅,历来为藏羌两族杂居之地,该地势“据高山绝顶,三面临江,在戎卤平川之冲,是汉地人兵之路”,明末以来长期遭受兵燹,当地原住藏羌部落生存条件艰苦,因此各村寨牧民粮农对草场林地争夺尤甚。
藏人卓瓦土司家族领地位于茂州东北部,与石泉坝底堡达旺土司领地接壤,两家族为争夺山林田地水源等已结怨几代,历经数次血腥械斗,双方已死伤无数,达旺土司长子便于几年前与卓瓦家族的械斗中重伤而亡。卓瓦土司育有三子,尤其是长子贡布身材魁梧,骁勇善战,手段凶狠,带兵所侵之处统统抢掠一空,如遇反抗格杀勿论,因此边界附近村寨凡听到是卓瓦贡布带骑兵袭来,顿时吓得四散逃串,无人敢与之抗衡。
达旺土司与卓瓦家族历年纷争不断,双方均损兵折将,达旺土司还赔上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性命,却始终未占半点好处,终究心中怨恨难平。翌年春天雪化之后,牧民们开始为牲畜寻找草丰水足放牧地点,双方族人又为争夺草场互生龃龉,历经几次小规模牧民械斗之后,终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两家族间的战争不可避免地一触即发。
四月初,达旺旦增突然被父亲急召到土司官寨,让他领二百壮丁守住石泉河东岸。据探子可靠情报,卓瓦土司长子贡布将带兵从石泉河西岸渡河,侵占河对岸大片肥美草场;而卓瓦土司则带几百壮丁东越边界向坝底堡而来,直袭达旺土司老巢,双方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达旺旦增哆哆嗦嗦被随从扶上马,带二百人向石泉东岸河谷地带进发。行至驻地安营扎寨后,隐约可见河对岸马嘶人语,卓瓦贡布的兵马已先行于树林中扎营,厉兵秣马,严阵待战的状态。达旺家兵听说对手是骁勇凶悍闻名的卓瓦贡布,本生就胆怯几分,再看到领兵的达旺旦增害怕得躲于帐中不敢露面,更是军心动摇,士气又灭几分。
泽吉依玛听闻消息大吃一惊,达旺旦增平日连只羊都不敢宰杀,哪是敢领兵打仗的料,估料达旺土司认为其年满十八岁,能像其兄般统率兵丁与对手交战,加之情势危急必须兵分两路才派其领兵。达旺旦增实则天性怯弱温顺,又在泽吉官寨过了两年舒适玩乐生活,心性仍是个天真单纯少年,哪见过兵戎相见,血腥厮杀。泽吉依玛连忙召集自家族百余兵丁,亲自带队骑马向石泉东岸河谷营地疾驰而去。
一行人走进驻地兵营帐内,达旺旦增见到泽吉依玛这个救星出现,不顾周围随从人等在侧,飞奔过来一把拉住依玛双手不肯放松。泽吉依玛见他双手冰凉,浑身发颤,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让达旺旦增领兵打仗,犹如让一只柔弱羔羊面对凶残饥饿的群狼,瞬间就会被撕碎片甲不留。
只听见河对岸叫阵挑衅声不断,达旺家兵不敢回应,而对方士兵已在砍伐树木制作木筏,估计一两日内就会渡河袭来。泽吉依玛急召众人了解军情,据达旺家兵领队呈报,卓瓦贡布骁勇善战,手下兵强马壮,达旺土司强悍的长子也是其手下败将,众兵丁听闻其名号心生畏惧,未战已怯,目前有几人不顾族规严惩已私逃离营。而泽吉家族百余兵丁虽忠诚可靠,但历年来只作为商队护卫,几乎未与人交战过,并无战斗经验,且此次是达旺与卓瓦两土司纷争,泽吉家兵并不愿做无谓牺牲。
泽吉依玛一听,背脊发凉,方知当下形势异常严峻,目前军心动摇,士气全无,一旦正面开战必定惨败无疑。如若当即撤兵逃跑,达旺旦增及这两百兵丁受族规严惩倒是在次,势必将严重影响坝底堡达旺土司官寨战事,卓瓦贡布渡河后与其父卓瓦土司合围坝底堡,达旺土司恐无几分胜算。
虽此役是铲除达旺土司的大好时机,但泽吉依玛一番深思熟虑:卓瓦土司如若得胜,大军所过之处诸多村寨必被抢掠一空;达旺家族以牧民和田农为主,如被侵占了赖以生存的草场田地,其后族人又何如谋划生计;且部落冲突一贯劳民伤财,祸及无辜,目前两家族联姻,如若战败必定殃及池鱼,也定会拖累泽吉族人。
泽吉依玛多方斟酌后决定,一方面派人请托知县刘炳尧,速请朝廷派官员前来调停,另一方面慎思对策,当务之急是如何不让卓瓦贡布数百壮丁渡河。泽吉依玛找来熟悉周围地形之人询问,有族人曾是西线商队护卫,告知附近几十里茂州东南边界处有一羌人土坪小村寨,由于战事变迁使村寨位于卓瓦土司领地之内,该村寨人丁稀少,贫苦穷困,卓瓦家族祖辈对其心生怜悯,允许牧民在领地内放牧,全村寨每年只需上贡牛羊各三十头,该族律已延续数代卓瓦土司。泽吉家商队西行至松潘等雪区,茂州是必经之地,常在该土坪村寨歇脚,与村寨头人熟识多有交情。泽吉依玛一听,心中顿生一计策,让族人赶紧按她要求准备,虽心中忐忑不安,未知能否成功,但形势严峻她也只能冒险一试了。
翌日清晨,石泉西岸河谷兵营哨兵向卓瓦贡布报告,土坪村寨头人带领几个牧人,赶了牛羊各一百头前来慰劳兵丁。卓瓦贡布心中诧异,土坪村寨素来清苦穷困,每年上贡牛羊各三十只都勉强凑数,今日何来牛羊各一百只劳军,但土坪村寨头人向来老实本分,量其也无胆使诈,到想看看是何原由。
头人带几个牧人将牛羊赶到兵营旁侧,打桩围栏将牛羊分别圈好,随后几人前往卓瓦贡布兵营行礼。只见几位牧人中一位着羌袍年轻女子,依藏人礼仪用藏语向卓瓦贡布行礼问候,卓瓦贡布甚觉好奇,村寨头人见状赶紧俯首,胆战心惊低语禀报,这位是泽吉家族第三代土司泽吉依玛。
泽吉依玛一走进卓瓦兵营,就见到对方兵丁个个强壮彪悍,士气高昂,膘肥马壮,心知肚明如若与这样的对手交战,几乎毫无胜算。更深知一旦迈步踏入卓瓦兵营,就意味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越往里走就越凶险,生杀大权已掌握在别人手中,不论前方是凶是祸已无法回头,她双腿发颤但只能强装镇定,硬着头皮进入卓瓦贡布营帐内。
只见这位卓瓦贡布皮肤黝黑,魁梧壮硕,留满脸络腮胡,如座小山般端坐主营帐中,声若洪钟,气势强盛凌人,如若伸出巨手用力一捏,似可将泽吉依玛脖颈折断。事已至此,泽吉依玛只能孤注一掷,赌上身家性命,上前与卓瓦贡布交涉。
卓瓦贡布听到来者是泽吉依玛,知其是达旺土司儿媳,心中一惊。但转念一想,泽吉家族素来与周边部落交好,从未与人为敌,且来者又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心中敌意顿时消退几分。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位泽吉女土司,虽身穿粗麻布牧民羌袍,但难掩五官端庄,姿容秀丽,约莫十八九岁模样,胆敢孤身前来对方兵营,确有非同寻常的胆识。泽吉依玛见卓瓦贡布面色平和,并无愠怒,请求与之单独面议,卓瓦贡布挥手让众人出帐,他倒想听听这位泽吉依玛有何话讲。
泽吉依玛用流利藏语告知卓瓦贡布,此次她带来牛羊各一百头,并奉上白银一千两,希望卓瓦贡布率众留于扎营地点,三日之内暂不渡河。卓瓦贡布不解何意,泽吉依玛解释需几日时间将附近村寨族人全部撤离,免得战事殃及无辜百姓。贡布疑惑周边村寨都是达旺家族领地,并未涉及泽吉家族村寨。泽吉依玛直言,达旺、卓瓦两位土司结怨已久,常年纷争械斗不断,多是族中平民受苦,此次事端不过就是一片放牧草场,现已奏请朝廷官员前来调停,请卓瓦贡布暂缓战事三日等待朝廷调解结果。
卓瓦贡布见泽吉依玛态度诚恳,言语真切,并带来一份厚礼,心中思忖一番。此次战事确是极小事端引发,加之达旺土司诸多挑衅,父亲难消心中怨气便一怒之下出兵,卓瓦贡布本也觉得并无开战必要。目前可先扎营暂且稳兵不动,等待朝廷对双方调停结果,如若再起争执出兵也不迟。再者,平日与周边部落争夺山林草场,无非也是为抢掠更多资源,如今不费一兵一卒而获诸多牛羊白银,岂不是件美事。
泽吉依玛见卓瓦贡布点头同意,心知已将其说动,更进一步提出建议,请卓瓦贡布转告其父,泽吉家族每年向其奉送牛羊各五百头,白银五千两,望卓瓦土司确保泽吉家族商队在茂州一地行商安全。卓瓦贡布听闻当即应允,同时心想,每年如此厚重的奉品恐不止保护商队这么简单,泽吉依玛此举实则已私下与卓瓦家族结盟,达旺与泽吉家族之龃龉有所耳闻,这位年轻女土司真可谓深谋远虑。
最后,卓瓦贡布问泽吉依玛,此番只身前来难道不怕性命难保,泽吉依玛粲然一笑,说了一句藏族谚语:“聪明的牧人不会为吃肉,杀掉能挤奶的牛。“卓瓦贡布听后朗声哈哈大笑。土坪村寨头人等在帐外,只知二人用藏语交谈,内容不知其祥,但之后听闻卓瓦贡布一阵畅快笑声,看似心情愉悦,心上一块大石方为放下,不得不佩服这位年轻泽吉土司的胆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