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暴 毙
泽吉土司养伤期间,族中闲杂事等暂由各管事头人办理,重要事务禀报土司后处理,各村寨抗缴赋税事态暂且平息。
县府差役遵照知县周延瞻指示,由税使带队四处催收税款,对拖欠赋税者予以惩处,轻则提高赋税比例重则笞杖。
清代税使并非地方官员,而是由官员指派的不入流小吏,且往往由蛮横霸道之市井之徒担任,肆意利用手中公权为虎作伥。
泽吉家族经营的买卖无端被提高三成契税,达旺家族中有欠税农户被笞杖,族中上下怨气甚重,但慑于土司的命令只得忍气吞声。
三月后,泽吉土司重伤初愈,虽未完全康复,但已着手开始主理族中大小事务。一日清早,正与众头人在官寨中议事,忽闻家兵来报,昨夜知县周延瞻贪杯畅饮,酣醉不醒,今晨被仆役发现已气绝身亡。
众人一片哗然拍手称快,皆道恶人有恶报,泽吉土司却眉头紧锁,预感此事发生后并非能简单收场,周延瞻到石泉县上任后四处树敌,施政数月便暴毙身亡,加之前期挑起不少事端,难免引起诸多怀疑与猜测。
当日,经县衙请到的仵作验尸,验明周延瞻全身无清淤伤痕,又无中毒迹象,口中却留有醉后呕吐秽物,断定乃秽物噎住咽喉,以致气绝而亡。
但泽吉土司思虑再三,仍责成亲信家兵暗中调查此事,特别是各村寨曾因缴纳赋税与差役发生纠葛之户,以及当日饮酒那家酒肆。
两日后,家兵带达旺村寨一农户父子两人进寨面见土司,两人一见土司当即哆哆嗦嗦跪下,据实向土司讲述一事。
半月前,该农户因迟交田赋被税使指使手下杖责二十,其子得知后一直耿耿于怀。其子在城中亲戚家开的酒肆当伙计,几日后一晚,税使一行人前来酒肆饮酒作乐,其子想寻机为父出气,计划待几人酒醉归途中,趁月黑风高将税使痛揍一顿。
谁料几人酒量甚好,喝了几坛后兴致高涨让掌柜再拿好酒,掌柜见其凶悍不敢得罪,无奈只得将窖中几坛珍藏佳酿拿出,伙计一见机不可失,便将其中一坛酒中倒入小瓶洋金花汁液。
据《本草纲目》记载,洋金花俗称曼陀罗,少量服用可“止疮疡疼痛,宣痹着寒哮”,但过量误食轻则口舌发干,重则头晕目眩直至昏迷,和酒后醉倒的情形类似。宋代司马光《涑水记闻》中也有“因为设宴,饮以曼陀罗酒,昏醉,尽杀之”的记录。
几人酒足饭饱,未结酒钱便起身回县衙,掌柜不敢声张只得任其离开,伙计悄悄跟随几人返程路上,但见几人怀抱酒坛踉踉跄跄而归,却未醉倒,见对方人多势众伙计只得作罢而回。谁料几日之后,传出知县周延瞻醉后暴毙之事。
泽吉土司沉思片刻,可能税使将酒肆拿的美酒孝敬了知县,知县饮下掺了洋金花汁的酒后昏迷,以至于呕吐秽物卡住咽喉窒息而亡。但为何仵作验尸却并未中毒,旧时仵作用银针验毒,只有砒霜之类才会使银针变黑,而洋金花汁无色无味并非能够验出。
泽吉土司得知此情后,满脸愁云密布,若知县周延瞻确因饮用该酒身亡,朝廷对死因有质疑,必然会追查几坛酒的来源,该酒肆乃达旺家族人所经营,联想前期达旺家族抗税之事,两者间必然脱不了干系。
沉思良久,泽吉土司让两人先行回寨,不准外逃以免引起怀疑,对此事缄口不提,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至于朝廷会不会追查,只得听天由命了。
时任四川总督福康安(满洲镶黄旗人,后官至武英殿大学士兼军机大臣),孝贤纯皇后之侄,平定边疆叛乱而屡立战功,深得乾隆帝赏识重用。
三月前,总督收到龙安府石泉知县周延瞻的奏折,称当地“藩民滋事,抗税欠赋,聚哄县堂”,其后又奏“笞其藩首,乃平息激变”,但如今周延瞻竟酒醉暴毙,甚觉此事恐有蹊跷。
同时,松潘厅呈报奏折当地村寨被郭罗克部落“劫掠牛二百余只,羊三百余只,杀人二名”,福康安决定让亲信纳海前往松潘厅调查劫掠实情,顺道先往石泉县核查周延瞻死因。
纳海乃满洲镶黄旗人,富察氏,总督福康安族亲侄辈,先后随福康安参加第二次金川之战、平定甘肃回民田五暴动、台湾林爽文民变、入藏征讨廓尔喀之役,战功卓著,深受福康安信任,此次福康安到任四川总督后,纳海被保举为提刑按察使司分巡道、兼兵备道(正四品)。
大小金川叛乱平息之后,郭罗克部落虽劫掠逐渐减少,但余部逃往深山匿藏,周边地区时有大小劫案发生,数十年仍阴魂不散。福康安此人好大喜功,决心先让纳海前去打探郭罗克部落虚实,若有机会将其一举歼灭便可向乾隆帝请功。
第二次金川之战时,乾隆帝特派火器营二百护军增援福康安,其后跟随福康安多次参战,屡立战功,这二百护军擅长使用火枪,作战能力优于八旗骑射,此次福康安便派火器营二百护军随纳海前往,期望能速歼郭罗克部落残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