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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楼月:一代女土司的崛起

共 17 章

干隆年间,一位羌汉混血少女成为川西最大两个家族的女土司。受封之时,那张面庞还略显稚嫩,但目光中流露着威严与坚毅,坦然接受着族人顶礼膜拜。两百多年前一段故事破除尘封,而她就是不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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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惊  变

清初以来朝廷下旨招徕汉族移民入川开垦土地,入川垦荒者给地亩为永业,并以税负优惠奖励垦荒,川西羌藏之地也多有汉人迁徙,龙安、茂州一带形成汉藏羌多族杂居的景象。

依据清律汉人必须剃发易服,而藏川等边疆番属各民族可保留本族装束,因此这场宴席上藏羌汉各族服饰皆有,众人也甚觉平常。羌族服饰除了节日盛装之外,日常实穿棉麻粗布制成的袍服,便于放牧耕作等劳动,汉人平民也着布衣,但汉人富贵人家则着锦绸绫锻等丝织面料,女子服饰注重精细繁丽刺绣花纹,袖端裙角镶绣滚边,十分华丽考究。

官寨内身穿汉装妇人和少女即是泽吉土司汉妻次女,母女二人所穿汉装大有讲究,乃是请成都府裁缝定制而成,其内着轻薄羽缎衬裙,外穿花纹雅致细密刺绣对襟绸褂,绢罗绸缎制衣不仅华美精致,并且舒适轻便,此等汉装令当地羌女好生羡慕。加之藏羌之地无汉人缠足风俗,次女泽吉依玛又未尝缠足之苦,致使天性活泼,机敏可爱,深得一众族人喜爱。

此次官宴之上,一众宾客家眷见泽吉土司家族男丁兴旺,女子美貌脱俗,不由得心生艳慕交口称赞,只是谁也不曾料想到,这一夜竟是二代泽吉土司家族辉煌之鼎盛,此后风云变幻,众人皆命运莫测。

官宴结束后数日,泽吉土司父子带商队前往川西北松潘厅境内,松潘一带草地山林盛产虫草、贝母、甘松、羌活、木香等名贵中药材,时值初夏,正是藏民上山采集药材及一些药农收成时节。

泽吉土司商队每年此时抓紧时机,从藏民家中收购四五月间积雪溶化时上山采集晾干的虫草,在山区药农田间购进刚采挖出的贝母、羌活,松潘一带的药材买卖泽吉土司家长子和商队早已熟络,土司通常不随行,但想到秋收羌历年后将为云嘎土司与央娜举行大婚,土司需亲自前往云嘎土司官寨,双方商议婚礼事宜。

松潘地区的扎嘎赛马会远近闻名,三年前那次赛事更是数千人云集的一场盛会,参加赛马历来是藏族人衡量男子价值的标志,用以展示格萨尔王后人继承英雄的力量、智慧与勇敢,观众从临省甘肃、临近的茂州、杂谷、懋功等地村寨蜂拥而至,为一睹草原骏马奔腾竞逐之景象,更一瞻参赛骑手强壮彪悍之风采。

那年,赛马会勇拔头筹的是松潘望族云嘎土司长子多吉,得此殊荣云嘎土司家族欣喜万分,当即在官寨大宴四方宾客庆贺。前来观赏赛马会的泽吉土司及家人受邀赴宴,在此庆功宴上,土司长子云嘎多吉对泽吉央娜一见倾心,心中暗赞“川西第一美人”确然不负盛名,随即恳请父亲派人向泽吉土司家提亲。

世袭土司的婚姻历来是家族联姻或由长辈指定,能与松潘显赫的云嘎土司家族联姻,泽吉土司自然求之不得,不料想泽吉央娜对云嘎多吉也心有所往,这场联姻无疑是两全其美的妙事。如今,云嘎多吉已继承土司之位,在泽吉土司赴松潘商议之后,两人的大婚典礼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之中。

约莫到了回程日期,官寨上下等了两日不见商队返程,遣了几个壮丁去往前方打探。翌日,其中一人面如土色奔回,报告商队在返程路上竟遭遇了暴徒抢劫,不仅财物尽失,且尚无一幸存活口。徐氏听闻消息当即脸色惨白,腿一软跌坐在地,寨中众族人也惊骇得浑身冷汗,呆立无措。

川西松潘雪区有支郭罗克部落位于四川、青海两行省边界,地属高寒山地,民风彪悍野蛮,“亦因地皆不毛,惟藉打牲度日,生计日窘,遇有行旅,屡行抢劫”,该部落以四处劫掠为生,素来割据一方不服朝廷管辖,曾戕害朝廷官员,川青两地雪区村寨屡受其害。郭罗克部落善搞突袭,百余骑兵马快箭准,行踪如鬼魅般莫测,其住地山势险要,隐蔽难寻,朝廷多次派兵围剿均无功而返。

郭罗克人多在松潘西北川青边界一带活动,此次泽吉土司商队遇劫地点位于松潘东南接近茂州府地界,郭罗克人罕有深入松潘腹地,且此回手段残忍未留一人活口,劫后纵火焚烧现场。川西靠近汉区一带近年来还未曾发生过抢劫掠杀事件,虽事有蹊跷,无奈死无对证,朝廷派人调查无果,只能推测劫案系郭罗克部落所为。

泽吉家族遣一队人马前往劫案现场,但报官后亦不能缉拿到真凶,无奈只得将商队十余具尸体拉回,各家亲属将逝者抬走筹备丧事。举行简短法事之后,泽吉土司父子二人尸身由释比清洗血污,缝合伤口,净身穿上麻布白衣,停放于官寨议事厅。族中长者遣人到附近土司家族中报丧,依照羌俗两位释比通宵诵经超度,一众族人在议事厅守灵一宿。

当夜,往日灯火通明的山寨死寂般沉默,议事厅内十余人身着白色孝服、头戴白色孝帕跪坐尸体四周,除听到释比低吟浅诵的经文,众人鸦雀无声。徐氏晕厥苏醒后被仆役搀扶换了孝服,泪痕犹在,目光呆滞跪坐于灵前,幼子见此情形受到惊吓恐其哭闹,被仆役抱到厅后寝宅哄睡。长女次女跪坐于徐氏身后,神色凄楚,眼眶噙泪,夜晚的寒风从河谷阵阵侵袭而来,身形单薄的泽吉依玛不由得浑身直打寒颤。

父子二人的尸身虽已进行清洗,但仍有褐色血渍从白色麻衣中渗出,因遭遇凶杀惨死,在昏暗摇曳的油灯下,父子二人的面容尤显阴森可骇。泽吉依玛看着灵床之上两具冰冷尸体,竟是临走前笑说要带回礼物的父兄,她从未遭遇跌入深渊噩梦般的恐怖,但这噩梦又真实呈现眼前,黑夜中似有无数饿狼啃噬自己的身体,却眼睁睁看着无力反抗。

灵堂之上,众人皆哀伤沉寂不语,痛楚之余思忖家族及自身今后前路难测。十多年来在家族的庇佑之下,长辈万般疼爱,仆役尽心照料,泽吉依玛以为大山之外的土地,皆是如土司官寨内安宁富足。她从未出过远门,最大的心愿即是成年后跟随家族商队去汉区游玩,此外则是好好调教两匹小马,以后随自己出行时可以驮载采买的物品。

此时,望着悲恸的母亲,阴云笼罩下的一众族人,泽吉依玛茫然失措却心有不甘,家族的荣衰存亡,族亲的悲切无助,让其很想奋然站出来承担重责,但她不是强壮男儿亦尚未成年,其纤细臂膀又怎能扛起沉重大山。

守灵三日之后,按羌俗凶死者必得火葬,待释比选好了时辰,送葬队伍一行百余人便向本家族火葬场行进,两位释比走在前方一路吟诵“上路经”,其后按尊卑之序抬了十余口木棺。

火葬场正中是供奉本族历代祖先神位的神龛,众人抬起神龛移至他处,将十余口棺材并排放置于此,四周堆放柴火连棺木火焚。熊熊烈焰开始燃烧,释比端坐虔诚诵经超度亡灵,众人恸哭声四起,棺木焚化之后,族亲将骨灰深埋地下用神龛置于其上,直至天色渐暗,众人才不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