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摄 政
坝底堡一役经朝廷调解后,茂州、石泉边界纷争暂时平息了一年多光景,乾隆五十五年(1790年),石泉一带遭遇百年不遇的蝗灾,周围草场的牧草被蝗虫啃噬殆尽,牧人无处放牧只得越过当初划定的边界,向茂州境内山林进发。
茂州东部境内山林是卓瓦土司领地,卓瓦家药农在林间种植了红景天、独一味等名贵藏药材,达旺家族牧民赶放的牛羊,竟将半匹山林的藏药材株苗啃食踩踏破坏,双方的争执纠纷便又一次不可避免发生了。
泽吉依玛让旦增向父亲提出,高价赔偿平息此事,达旺土司不屑一顾,斥责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此年,卓瓦贡布已继承土司之位,强势执政之态更甚于其父,此次牲畜踩踏药苗事件本是达旺家族理亏,但达旺土司态度蛮横,拒不赔偿。卓瓦贡布听闻大发雷霆,派人到达旺土司官寨传递消息,如若此次未获高额赔偿,卓瓦家族今后将不再遵守朝廷调停签署之边界协定。
达旺土司性格悍戾岂肯服软,曾与老卓瓦土司纷争数年势均力敌,如今这位新卓瓦土司行事嚣张,必须灭其威风,便命人将卓瓦家族信使斩杀,将一颗人头送回。卓瓦家族一见这颗血淋淋人头,顿时群情激奋,血脉贲张,达旺土司斩杀信使之举无异于宣战,卓瓦贡布气得青筋暴露,一把撕碎双方边界协定,安排家兵整顿五百余人队伍,即日便向茂州边界进发。
卓瓦土司带大军袭来的消息不胫而走,附近各村寨族人四处逃散,但此次卓瓦土司大军竟未沿途洗劫抢夺各村寨,而是径直向坝底堡达旺土司老巢而去。达旺旦增见势惊慌失措,恳请泽吉依玛想法相助,泽吉依玛心知肚明,却作无可奈何之态,“赔款道歉可解决之事,你父亲不听劝阻非要兵戎相见;再者,双方已撕毁当时朝廷调停之协定,如今朝廷也不会再出面解决。”此时,达旺土司派人传信,让泽吉官寨派人马出兵助战,泽吉依玛收信后拒绝出兵,称不愿让泽吉家族人无谓伤亡。
达旺旦增听闻泽吉依玛之言,深知其父凶多吉少,果不其然,卓瓦土司大军以猛虎之势袭来,且似对坝底堡及周边地形了如指掌,两日内便攻下达旺土司官寨,驻守官寨家兵大半数伤亡,余部举白旗开寨门投降。而卓瓦土司大军此次所到之处,却未沿袭过去凶狠残暴作风,不斩杀投降俘虏,也不抢劫牛羊财物,得胜后仅带走了达旺土司的人头。
其后,达旺旦增带领族人收拾残局,众人神情肃穆悲痛,但也似有解脱桎梏之感,达旺土司性格暴戾,穷兵黩武,多年来族人苦不堪言,此次达旺土司身首异处,但族人心存庆幸,卓瓦大军未屠杀族内平民,断定是达旺土司素来四处树敌,个人恩怨招致报复。
对于卓瓦、达旺土司此次械斗厮杀,两州府官员无意介入,对此事在给朝廷上奏中写到,“其自在土司内相扰,并非干犯内地”,仅仅对双方以檄谕相告。日后,泽吉依玛派人取回达旺土司人头,达旺旦增带领族人举行厚葬。秋收羌历年后,达旺家族人推举老土司唯一嫡子达旺旦增继任土司之位。
此后数十年,茂州、石泉边界再无纷争,达旺官寨也无需豢养诸多家兵,大部遣散回原族村寨放牧种田。只是新任达旺土司继位后,族中事务尤显管理松散混乱,族人向达旺旦增请示各类事项,其往往不知所措毫无对策,每回要等咨询泽吉依玛之后,才能予以答复。久而久之,达旺家族人也明白达旺旦增毫无治理能力,重要事项实则由泽吉土司在做决策,因此达旺族人渐渐将重大事项直接向泽吉依玛禀报,这让达旺旦增减少了诸多事务,正好乐得清闲。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达旺旦增旧疾复发,只见其身形日渐消瘦,面容蜡黄憔悴,泽吉依玛四处聘请名医诊治,仍不见起色。望其瘦弱若皮包骨般,一日日耗竭,知其恐不久于人世,泽吉依玛不由得暗自神伤落泪。
夏末一日,达旺旦增强撑病躯,召集达旺族人开会议事,实则为安排身后之事。达旺旦增提出,自己尚无子嗣,若身故后望族人推举泽吉依玛为下任达旺土司,摄政治理达旺家族事务。泽吉依玛一听震惊异常,她只想继承治理好泽吉家族事业,从未想过摄政继位达旺土司。
达旺家族人听闻此言,思忖按照土司制度,土司亡故若无兄弟无子嗣,可由土妇(土司之妻)继任摄政,之后在族内招赘生下子嗣后继位。老达旺土司死后数年来,达旺家族事务实则由泽吉土司主理,其一改过去老土司穷兵黩武,强征各村寨壮丁牛马之作风,大大降低各村寨所缴人头赋税,派人传授平民农户种植茶叶、羌药材,并以高于市价收购,牧民的牛羊也由商队无偿协助运至外地销售。泽吉土司不仅在自家族深受尊崇,在达旺家族中也声望极高,此次达旺旦增提出推举为摄政土司之职,族人诚心拥戴并无异议。
初秋,达旺旦增病故。受达旺家族众人推举,已奏请朝廷批准,同意泽吉土司摄政达旺土司之职。当泽吉依玛手捧朝廷敕书和达旺土司金印,在达旺土司官寨接受朝廷批奏之时,其实也不过刚刚二十出头年纪。
命运莫测,造化弄人,六年之前泽吉依玛还是一门心思养好两匹小马的少女,如今却已成为石泉地区最大两个土司家族的掌权人。老谋深算、诡计多端的老达旺土司恐怕做梦也未曾想到,相传十几代的世袭土司之位,竟然最终会落入泽吉家族后人之手,枉费心思杀戮无数,却是机关算尽终成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