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鞭 刑
乾隆时期,贪腐之习在官场中已蔚然成风,朝廷虽多次予以惩处,但仍屡禁不绝,随着卖官鬻爵现象日益加重,此种习气愈演愈烈。“州县莅任之时,不问地方之利病,先问缺分之肥瘠,凡前人所不敢存诸寤寐者,今则直言诸大庭广众之中而无怍容。”
有的地方官员本是“捐例”入仕,上任之后便想尽办法将高额的买官银两收回,或擅自提高税款从中克扣,或公开收受各方贿赂,或对盐商等进行勒索,有的甚至将朝廷发放的赈灾款据为己有等,无所不尽其用,在人人皆贪的世风之下,本着法不责众的心理,众多官员都有恃无恐。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龙安府石泉县新任县令周延瞻到任,清代入仕有科举、捐例和推举三种途径,周延瞻乃家中捐纳入监生(取得进国子监读书资格),后重金捐缺(捐纳成候补官员)获石泉县令一职。
清代以来四川一地课税名目繁多,除田赋正项的津贴、捐输等田赋附加税之外,还有税契、肉厘、酒税、油捐等捐税,由州县官员对契税实行包缴职,因此各州县每年将上解的“国课正供”法定契税额度缴足后,剩余收入就属于行省和户部不再过问的私银。
上任伊始,周延瞻便将石泉县“正税”、“契底”(契税附加)、陋规、契尾工本等名目在内之税契费用提高三成,引得全县上下民众一片哗然。
周延瞻到任石泉知县之际,泽吉土司便安排送去白银五千两,例照前任知县刘炳尧用于沟通熟络关系,谁料周延瞻莅任之前早已打听清楚,泽吉家族在石泉当地富甲一方,区区五千两银远远满足不了其饕餮胃口。
且泽吉土司还摄政达旺土司家族,达旺家族领地中有村寨二十余个,牧民、农户总计达千余户,每年应当捐输万两白银才算妥当,再加上征收的田赋(地赋和丁赋)应当是笔不小数目。
达旺家族村寨农户多以种植茶叶、羌药为主,大小金川平乱之后,朝廷曾对川XZ羌地区减免降低地赋,有“五年不起科,自第六年起按户纳粮”之策,使得农户积极垦荒扩大种植面积。而丁赋则是百姓向朝廷缴纳的徭役折银,年满十六岁至六十岁即为丁,以入户人口计算应纳丁赋。
知县周延瞻此番将当年田赋税契提高三成,自然引得各村寨族人强烈不满,达旺村寨族人跟随老土司历年来与周边部落械斗不断,大多性格刚烈,生性彪悍,不出月余已与县府派出征税衙役发生几次冲突,抗税之风有愈演愈烈之势。
泽吉土司急召两方头人商议,一面派头人速去平息事端,另一面打算前往县衙拜会新任知县,对税赋上涨之事商议妥善之策。周延瞻到任之时,泽吉土司等一众土司已到县衙拜见,朝廷官员贪腐世人皆知,但见此人面相阴鸷,眼神游离,便知绝非善类,难以应付。
朝廷为求川XZ羌地区稳定多有减免赋税政策,周延瞻心知肚明,但此地山高皇帝远,赋税金额高低还不是其一人说了算,加之朝廷给州、县级官员薪俸及养廉银本身就不够衙门日常开支,还不说官员需自行支付师爷、衙役、管家、奴婢等人的薪资,朝廷对地方官员提高税赋之事往往默许认可,只要将法定上解契税额度缴足,便不再过问州县一级赋税之事。
泽吉土司带几位头人前往县衙拜见周延瞻,商议能否降低税赋,但周延瞻神色轻慢,态度强硬,丝毫未有降低税赋之意,并明示泽吉土司所捐纳五千两“年敬”金额太低,至少要提高至万两白银,且此次对族中抗税滋事的牧民农户将予以严惩。
随行几位头人一听群情激奋,面红耳赤与周延瞻争辩理论,泽吉土司正想出面喝止,却见周延瞻命衙役将几人拘役拿下,众人哪肯服气便与众衙役动手厮打,无奈对方人多势众,几位头人便被拿下五花大绑跪于大堂前。
周延瞻眼珠一转心想,泽吉土司掌管石泉最大两个土司家族,古语说擒贼先擒王,如若打压掉泽吉土司的嚣张气焰,石泉一地便无人敢违抗自己新颁政令。于是怒责泽吉土司纠集众人,寻衅滋事大闹公堂,命人将其剥掉衣衫,鞭笞三十。
众头人一听犹如五雷轰顶,怒气冲天意欲反抗,无奈手足被缚,刚起身挣扎便被衙役乱棍打翻在地,只能眼睁睁看到泽吉土司被押出去受刑。
众人未料及此趟行程土司会被受辱行刑,心急如焚,大惊失色,但眼见被打得血肉模糊,皮开肉绽,目不忍睹,却无力施救,泽吉土司由始至终咬紧牙关未吭一声,直至行刑结束众人被县衙释放,才发现泽吉土司早已满身血污,气息微弱。
众人急将其抬上马车拉回官寨,急请郎中前来施救,手忙脚乱止血涂药包扎一番,直至傍晚掌灯时分,泽吉土司才依稀恢复神志,但仍面无血色,双目紧闭。
只听得外面议事厅内声音嘈杂,众人言辞激烈,土司声音微弱询问周围外面何事,原来众人义愤填膺,准备召集千余名家兵围攻县衙,斩杀知县周延瞻泄愤。泽吉土司听到大为震惊,强忍周身伤口剧痛,用尽气力嘱咐身边仆役两句,通传几位管事头人进屋说话。
泽吉依玛深知围攻县衙此举无异于谋反,当年朝廷平定大小金川之乱,曾支持叛军的部落村寨、寺庙,十六岁以上男子和喇嘛被斩决,女子和阉割后的幼童被发配为奴,两个土司家族虽有千余家兵,远超县衙兵丁人数,斩杀周延瞻泄了一时私愤,但将累及族中数千平民性命。
泽吉土司让几位头人出去稳定平复众人情绪,暂不轻举妄动纠集家兵备战,安排各村寨按新规如期缴纳税赋。几句话说完便再无力气,又闭目昏沉过去,众头人心中虽万般不愿,但见土司如此吩咐只得据此照办。
随后,周延瞻见达旺家族各村寨拖欠的税赋尽数收缴齐全,周边各小土司村寨也再无异议之声,心中暗自得意,杀鸡儆猴此招确实奏效,庶民皆知抵制缴纳朝廷税赋无异于对抗朝廷,料想泽吉土司也不敢如此大胆。
十日之后,泽吉土司勉强可起身下床行走,但仍重伤未愈身体虚弱,面色苍白,她屏退身旁照料的两位仆役,独自一人蹒跚登上官寨最高的碉楼。
只见远处山雨欲来,黑云压城,一阵阵寒风侵袭着还未愈合的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犹在,迎风而立,她瘦弱的身躯似将被气势汹汹而来的风雨卷走,而雄伟宏大的官寨笼罩一大片乌云之下,大有被吞噬湮没之势,在群山乌云环绕之间宛如一座孤城。
在铺天盖地而来的黑云之下,未知的血雨腥风面前,这位纤弱苍白的女子,必须要扛起一座城的命运,是何等艰难悲怆。
剥衣之辱,鞭笞之痛,尚可咬紧牙关强忍,但家族前途命运岌岌可危,一众族人何去何从,泽吉依玛从未生此无助之感,两行清泪不由得顺着脸颊缓缓滑下,之后又渐渐被冷风吹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