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数月前途径川西,受当地友人热情款待,当时恰逢本地重大节庆活动“羌历年”(羌语称为“日美吉”,意为秋天收获粮食后,祭祀神灵和祖先,向神还愿的节日),此番行程让一行外乡人大开眼界,有幸领略到白马羌寨风情,更是难忘羌人之热情好客,民风淳朴。
羌人历史可追溯数千年,但历经时代变迁,现仅存纯正羌人村寨不过数百户,羌人自称“尔玛”,意为“云朵上的民族”,如今仅能从保留下的部分民俗窥见其数千年来的历史传承。
一走到村寨口,只见一只硕大的白色羊头骨悬于寨门之上,数十座石块砌成的碉楼高低错落,各家屋檐下挂晒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火红的辣椒,寨门前的一块空坝上,密密摆了二十余张席桌。
再往前行喜庆热闹的气氛扑面而来,众人杀鸡宰羊准备丰盛晚宴,一群小孩欢笑追逐打闹,有部分年长村民穿上传统服饰,年轻人则多为现代时尚新装。
待到天色渐暗,四周燃起篝火,众人落座晚宴开始。只见主桌中一位古稀白发长者被小辈恭请开坛,致开坛词后老人来到一人高的大肚子酒坛边,敲开麦草和泥封住的坛口,添入几罐清水,先盛上一罐敬献神灵,感谢他们对羌人的佑护之恩,随后他取第一碗酒饮尽,之后众人按长幼次序取饮砸酒。
我们作为远客被邀请在主桌旁侧落座,每人都被敬上了羌人自制砸酒,这种砸酒是当地传统方式用小麦、玉米等酿造,色金黄味香醇,但酒精度数高需加水稀释。
杯盏交错几番后,席间有客人不胜酒力想推杯,却被一群身着传统服饰羌族少女团团围住,熊熊篝火映照下只见她们眉眼如画,笑靥如春,手端酒碗一字排开,齐声合唱祝酒歌。这位仁兄在此种情形下,拼了命也得拿出男子豪迈,依次接过少女手中陶碗,一饮而尽,之后旋即醉倒不起。
听友人介绍,主桌的古稀老者被羌人尊称为“释比”(即祭师,羌人中能与天地鬼神对话,通晓神灵的人物,是拥有法术和神权权威的代表),他不仅善长占卜,驱鬼祛邪,还能歌善舞、唱颂经典,能编演由各神祗、先祖、民族英雄事迹为故事的诗歌、传说和戏剧。
酒过三巡,之前枯木朽株般的老释比,浑浊眼中有了晶亮的光,只听他用沙哑苍老的声音开始吟唱羌语民歌。羌族无本民族文字,羌语的流传有数千年时间,堪称少数民族古语中的活化石,羌族民歌反映了羌人的生产、生活、习俗、宗教和历史,由一代代释比口传心授。唱民歌的老释比即是最后一代传人,据说现在村寨没有年轻人愿意学唱,世代相传的民歌恐将失传。
听不懂羌语,幸好友人一直在旁翻译,有祝福酒歌的内容,也有颂扬大禹治水和历代羌人英雄的历史故事。当唱到一首叫《泽吉依玛》时,友人说老释比每次酒一喝高兴就会唱这曲,小时候还给我们讲过泽吉依玛的故事,至于是传说还是真事无据可考。
喝着杯中的砸酒,望着四周熊熊燃烧的篝火,围着火塘欢快跳着“萨朗”(类似锅庄的羌族舞蹈)的姑娘小伙,晚夜山谷的凉风阵阵袭来,身后是黑黢黢耸立着的座座碉楼,再远处是神秘莫测的大山环绕,耳旁断断续续传来释比沙哑的歌声。
有那么一刹那,有种恍如隔世之感,脚踏的土地乃是历代羌人居住之地,数百年来他们也是这样围坐篝火歌舞畅饮,而那位“泽吉依玛”的传奇故事,让两百年多前的一景一物似乎历历在目。
之后数月,这个故事一直困扰于我,老释比的歌声中似乎有某种魔咒,让人从川西那一夜的砸酒中无法清醒,暗示我似乎应该用某种方式记录下,关于那片土地,关于那段鲜为人知的传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