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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楼月:一代女土司的崛起

共 17 章

干隆年间,一位羌汉混血少女成为川西最大两个家族的女土司。受封之时,那张面庞还略显稚嫩,但目光中流露着威严与坚毅,坦然接受着族人顶礼膜拜。两百多年前一段故事破除尘封,而她就是不朽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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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族 律

乾隆时期,朝廷为鼓励四川行省盐业发展,实行对“新开盐井永不加课”的政策,以至于川内盐业空前发展,全川四十州县产盐,年销食盐三亿二千多万斤,并逐步形成了射蓬、南阆、犍乐、富荣、云阳五大产区。

清代盐务管理沿袭明代实行引岸制度,即朝廷公开招引具备实力的商家承办盐务,商家向盐运使衙门交纳盐课银,领取盐引(运销食盐的凭证),然后到指定的产盐地区向灶户买盐,贩往指定的行盐地区销售,且盐商具有世袭运销食盐的特权。

泽吉土司家族便是石泉地区最大的官定盐商,龙安府境内盐商指定购买井盐产地乃保宁府阆中县,现任泽吉土司生母徐氏即是阆中县井盐商户之女,自徐氏被老土司娶为次妻之后,徐氏娘家多有族亲投奔来泽吉家族商队谋生,长期跟随商队往来于羌汉两地。

汉历春节之后,泽吉商队中一位汉人老领队,从徐氏娘家带来几个男丁出门营生,准备从伙计杂役学起熟悉商队各门生意。

一行人经守寨哨兵仔细盘查之后,进入泽吉官寨大门,眼见四周碉楼林立,官寨府邸内楼宇屋舍鳞次栉比,建筑多用三重檐、四角攒风格之木石结构,部分采用汉人民居镂空窗框装饰,羌汉风格交错,画栋雕梁,飞檐斗拱,华丽庄重,且防御、议事、寝居等功能分布详尽,规模宏大,气势伟岸,几位初来乍到者不由得低声赞叹。

徐氏娘家得知她抱病多年体弱血虚,特委托老领队从家乡带去诸多药材补品,众人一行刚回到泽吉官寨,老领队忙于处理急事,便安排一名随行青年将药材补品送往徐氏住处。

该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系徐氏远房表侄,姓尹名文璟,其母与徐氏系同辈表姐妹,听老领队回乡讲述受雇于商队佣金丰厚,颇为动心,便央求长辈允许出门见识。

此人生得星眸俊目,身躯挺拔,且行事机敏灵活,老领队受托带其入泽吉家族商队,观望其今后行商经营能否成事。

老领队把物品交到尹文璟手中,抬手一指方向后便匆忙离去,尹文璟手捧药材补品,顿时茫然无措。因不通悉羌语,问了两位仆役均未沟通明白,大致方向是议事厅后某处寝宅,但其在回廊之上绕行几圈后,仍未明确找到徐氏住处。

眼见天色渐暗,官寨四周已点起油灯,此时寝宅走廊已昏暗,尹文璟宛如走入迷宫,数排装饰精美的寝宅外形相似,寂静无声,且四下无人走动,尹文璟心中愈发着急。

眼见不远处一排寝宅正中央,几扇镂空窗框透出微弱灯光,尹文璟硬着头皮决心上前询问。只见两扇精致镌刻雕绘的木门虚掩并未上锁,尹文璟敲门无人应答,迟疑片刻便推门而入,绕过陈设在居室正中木框包锦丝绸彩绣带座屏风,寻往灯光方向处一看,当即呆立原地。

只见一位身着汉装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子端坐于雕花木椅上,美目顾盼,丹唇玉肌,见他走进寝宅面露一丝诧异之色。

尹文璟脑门冒汗,手心发凉,结结巴巴半晌才说明来意,那位美貌女子听后嫣然一笑,向其指明徐氏寝宅处所,望其一笑百媚,听其燕语莺声,温婉动人,尹文璟竟有些神不守舍,片刻才后幡然醒悟道谢离去。

之后如何向徐氏递送物件,如何从迷宫般寝宅走出,已神思恍惚记忆不清,只记得那位美人的一颦一笑让其魂颠梦倒,未料到此深山羌寨之中,竟然有如此绝色的汉人女子。

尹文璟走进的正是泽吉依玛的寝宅,泽吉土司官寨掌灯之后,寨内仆役便不敢再进土司寝宅,就算有紧急事务只能直接在门外禀报,还素来无人敢直闯土司寝宅。泽吉依玛估计此人是母亲娘家新来的汉人伙计,念其初来乍到不识寨内规矩,便也未责怪。

之后几日,老领队安排新来几位伙计,盘点整理各类货物,跟随马夫学习照料马匹,商队新的一趟旅程即将准备出发。忽然有人叫了声:“泽吉土司来了……”老领队一见急忙前去行礼。

只见几位羌人壮汉神色恭敬簇拥一位华丽羌袍女子,不急不缓向商队方向走来,尹文璟定睛一看,当即惊得张口结舌,原来当日那位汉装美人竟是泽吉女土司。

泽吉土司叮嘱众人谨慎行事,确保路途平安,尹文璟见其美目顾盼之际似乎认出自己,心中顿时滋生一种别样情愫。

半月后一日,华灯初上,泽吉依玛正在寝宅灯下处理公务,忽然听到几下轻微敲门声,顿感不解,让门外人进屋前来。

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上次那位年轻汉人伙计,只见他手捧包装精美的珍珠香粉、花露唇脂等物,称此次行商途径成都府专程为其带回,胭脂水粉等物虽非昂贵,但素来受年轻女子青睐。

泽吉依玛心想,汉人果然比羌人善于熟络关系,且此人生得清新俊逸,仪表堂堂,倒也不惹人嫌恶,于是伸手接过物品询问了其姓名,之后让仆役去向其结算银两。

之后几回,尹文璟每回与商队外出回寨,皆会为泽吉土司购置回各样新奇物什,借机前往土司寝宅见其一面。其后才得知土司寝宅不能随意进入,但自己多次私下出入并未受到责罚,心中断定土司默许其行。

尹文璟此人生得模样俊秀,且乖嘴蜜舌,向来在女人堆中打转,爱慕者甚众,但如泽吉依玛般神秘冷艳的女子还是头一回遇到,更激起其心中不可高攀,求之不得之欲,寤寐思服。

春末一晚,尹文璟到泽吉依玛寝宅中送货,听闻昼夜忙于公务以致周身劳顿,称自己修习过按摩推拿之术,说罢未经泽吉依玛应允,便伸手在其肩头连捏带按,推拿疏通经络。

泽吉依玛当即一楞,数年来除了达旺旦增,还未曾有男子如此近贴触及身体,但此隔着外衣的双手让自己有种异样畅快轻松之感,心中便无推开之意。

尹文璟见泽吉依玛未拒绝自己举动,按摩推拿一阵后,便顺势搂住这异香扑鼻的躯体,极尽所能百般撩拨。

泽吉依玛心中有片刻抗拒,但此刻被一个强健躯体紧贴拥抱,与当年达旺旦增瘦弱的身体如此不同,她瞬时明白男女之欲所谓何意,人的欲壑一旦被激起,便很难再平息。

当夜,尹文璟留于泽吉依玛寝宅直至三更才离开。之后,其时常趁夜悄声溜入土司寝宅,因土司寝宅入夜掌灯后便无人敢入,尹文璟留宿泽吉依玛寝宅之事长期不为人知。

数月后一日,尹文璟向泽吉依玛提出,能否就任到保宁府的官盐商队之领队。泽吉依玛思忖片刻,尹文璟本是母亲娘家保宁府阆中人氏,且家中上下也做井盐买卖,让其运销官盐也应该能够胜任,于是点头应允。

因此,短短半年多时间,尹文璟便由一个商队伙计跃升为商队领队,引得同期而来几位青年万分诧异和羡慕,心里直嘀咕,认定其依靠其母与徐氏的表亲关系上位。

尹文璟初任官盐商队领队后,前期诸事看似顺利,但数月之后,官盐仓库向泽吉土司禀报,近期井盐品质明显下降,货品以次充好;而账房也向土司汇报,近半年官盐商队收支往来不清,账目混乱。

泽吉依玛心中一咯噔,随即安排人将尹文璟绑了丢进地牢,之后派人将其住所仔细搜查,竟在隐秘处搜出白银六百余两,乾隆时期一户中等农户年收入不过三十两银,而尹文璟此举贪欲过甚,罪无可赦。

半日后仆役来报,尹文璟在地牢中桀骜不驯,用污言秽语汉话谩骂守卫,并要求面见泽吉土司,泽吉依玛眉头紧皱,沉思片刻,安排守卫立施割舌之刑。

当利刃如一道寒光闪过,守卫手起刀落,尹文璟惨叫一声几乎痛昏过去,他才明白下命令惩处自己的正是泽吉土司。

刚进地牢时他以为就算此事败露,只要向泽吉依玛求饶认错,泽吉依玛定会放过自己,但割舌之刑后,尹文璟在剧痛之外透心绝望。

由始至终,他只觊觎到泽吉官寨无尽的财富,亦或还有床榻之上诱人心魂的女子,但他忘记了官寨之中世袭土司无上的权利,曾在身下那个千娇百媚的女子,身为土司便掌管了众人的生杀大权。

按照清律,羌寨的刑狱诉讼案件由知县办理,日常事务由羌寨土司自行处理,但实则各羌寨按族律实施惩罚时,官府往往睁一眼闭一眼。此次,尹文璟贪污巨额银两案件,数年来在族中甚为罕见,族中众头人态度坚决,要求严惩以儆效尤。

泽吉依玛原想已施割舌之刑,留其性命遣回原籍,但群情激奋,将其放归恐难以服众,犹豫片刻同意按族律惩处。

次日,当尹文璟的人头高悬于寨门之上,依稀可见面目惊恐双眼圆睁,泽吉依玛看到心中五味杂陈,命人取下首级与尸身合葬于后山上。

接过土司金印之日起,泽吉依玛处处严守族律家规,事事躬亲垂范,立言立行,此回在男女之情诱惑下松懈一次,竟险些酿成大祸。

就此,她终于明白,欲成大事者定无儿女情长,世间让人心驰神往的情欲痴缠,不过皆是“自古多情空余恨,好梦由来最易醒”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