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联 姻
土司为世袭职,土司死,其子继承;无子者,由兄弟或女儿承继;无兄弟而子尚幼者,可由土妇(土司之妻)摄政,待子成人后继承土司位,因此按土司制女子继位土司也并非少见。
葬礼之后不久,族中长辈召集一众族亲头人集会,共同商议第三任土司人选,因幼子尚未成年,徐氏乃外族汉人,三代土司之位当由长女泽吉央娜继承。当下众人还在服丧期内,议定待丧期后向朝廷奏请批准新任土司,至于与松潘云嘎土司联姻之事暂搁延缓。
葬礼后,泽吉官寨中大小事务暂由长辈族叔处理,徐氏强撑起病躯接手打理家族生意,不得已安排商队放弃西线雪区多桩买卖,仅留南下汉区售卖羌区药材等熟稔线路。经此回致命打击,家族失去靠山主心骨,众族人脸上已无往日风光,人人愁云密布,整个官寨如死潭般沉寂,勉强维持日常运作。
半月后一日,知县刘炳尧匆匆赶来官寨,说有紧急消息密告族人。原来刘知县前往龙安府公务时,得一位相熟同僚悄声耳语,龙安知府已应允达旺土司,以保龙泉番地长治久安为由拟写奏折至四川总督李世杰,奏请朝廷批准达旺土司与泽吉土司家族联姻。
得知此事,刘知县匆忙从龙安府赶回报信,众人一听大惊失色。人人皆知泽吉央娜将继承土司之位,一旦达旺土司迎娶泽吉央娜为妻,泽吉家族的山林田地、商队家产,将悉数皆为达旺土司管控;泽吉央娜若为达旺土司生下男丁,则央娜幼弟成年后继承土司之位无望。
达旺土司这招不但趁火打劫,而且用心阴险恶毒,完全切断了吉泽家族的后路,泽吉家族此后将成达旺土司的附属,多年累积的财富将逐渐被蚕食殆尽。众人惊恐无措,询问刘知县朝廷能否批准奏折,刘知县摇头不知,只道是朝廷若批准两土司家族联姻,泽吉央娜须取消与云嘎土司婚约,丧期后就与达旺土司举行大婚。
刘知县走后,族人焦急商议对策,泽吉央娜即将继位也要参与议事,但其神色沉郁始终一言未发。众人皆知达旺土司骄横凶悍,乖戾暴躁,且年龄比央娜父亲还年长,想到丧期结束后将嫁与此人,泽吉央娜便不寒而栗。失去了强势的庇护,财富与美貌此刻变成了沉重的负累,就像一只孤身于荒原中的猎物,引来四周群狼环伺,觊觎垂涎。
泽吉央娜平日循规蹈矩,事事听从父兄安排,家族的权威虽是强势护佑却也是束缚铁笼,如今父兄已亡,家族风雨飘摇,泽吉央娜如何甘心成为达旺土司利爪下的猎物,任由宰割,她拼死也要挣扎一番。翌日清晨,一仆役战战兢兢奔向族长报告,泽吉央娜及其随身衣物全都消失无踪,天刚蒙蒙亮时似乎有人见她骑匹快马向西疾驰而去。
当松潘厅云嘎土司见到骑行两日一夜而来的泽吉央娜,震惊万分,听她道明原委,更是怒目切齿。他深知一旦朝廷批准联姻,达旺土司不但财富美人兼得,吞并泽吉家族后更独霸一方,对松潘、茂州地区各土司部落势力造成巨大威胁。新继位的云嘎土司本就血气方刚,见心仪之女子私逃投奔而来,美目噙泪,楚楚可怜,豪迈之情顿生,未有思索便召集亲信族人商议对策。
众族人对泽吉央娜私逃而来颇有微词,因其在丧期未满便悄然出寨,且未出嫁女子私自前往云嘎土司官寨,甚不合礼数,泽吉家族必然会派人来寻,官寨内不宜久留应将其送回。云嘎土司面露不悦,称泽吉央娜既然舍命投奔而来,他打算将其留下,众人一听大惊,纷纷劝说云嘎土司放弃决定,但云嘎土司态度坚决,不容半点商量。
他思忖就算朝廷未应允联姻,泽吉央娜此番出逃事态严重,送回家族后必然会剥夺土司继位并受族规重责;若是朝廷批准联姻,送泽吉央娜回去无疑羊入虎口,泽吉土司父子暴毙之事本有蹊跷,泽吉家族诸多变故背后恐怕都有达旺土司的阴谋。不仅是因泽吉央娜之美色,更是因为本已订婚的心仪女子,将被老谋深算的达旺土司抢夺为妻,云嘎多吉初任土司年轻气盛,不肯服气,此次就算是冒大不韪也打算将泽吉央娜留于寨中。
众人见云嘎土司脸色铁青,留下泽吉央娜一事已不容商议,一位年长族亲思索片刻提出对策,泽吉央娜既然放弃土司继承权出逃,家族必定将其除名,她即失去贵族身份成为平民女子。世袭土司本是一夫多妻制,除家族联姻的贵族正妻外,可以娶数名平民女子为次妻。云嘎土司官寨要将泽吉央娜留下,唯一可行方式就是土司娶其为平民次妻,只是土司目前尚未大婚,未明媒正娶之前先纳次妻,还未有先例。
云嘎多吉听闻此策点头同意,众人对未合礼数之事颇有议论,特别听闻达旺土司奏请朝廷联姻事宜,之前两家族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此后恐怕与达旺家族结怨,无奈土司意念已决族人只得照办。
泽吉家族派人多方打探泽吉央娜下落,得到她以平民身份嫁与云嘎土司为次妻消息时,总督府的批奏也随后送达至官寨。朝廷不仅批准达旺与泽吉两家族联姻,并且因泽吉家族遭遇不幸变故,族中只剩老幼妇孺势单力薄,同意联姻之后族中重大事务由达旺土司协理。
族叔接过批奏双手发颤,家族本是内忧外患之际,如今必须遵照朝廷旨意即刻联姻,泽吉央娜的出逃更是雪上加霜,众族人集聚在议事厅里一筹莫展。
有人提议家族去云嘎土司官寨将泽吉央娜要回,但泽吉央娜已行婚礼嫁为人妇,且云嘎土司家族显赫,势力庞大,恐怕也不会轻易放人。另有人提议,在族中头人家选一适龄女子,让徐氏收为养女,代替泽吉央娜嫁与达旺土司为妻。但众人深知此方式必然激怒达旺土司,泽吉家族未选派贵族女子联姻恐也违抗朝廷旨意。
正在众人无计可施,沉默寂静之时,听闻声若蚊蝇般细语一句,“我愿去联姻。”众人转头一看竟是泽吉依玛,徐氏一把拉住依玛,低声斥责,议事厅中族人正在商议生死攸关之事,未成年小女为何进来口不择言。族叔见泽吉依玛虽身形纤弱,体态尚未成熟,但面色凝重,目光坚决,显然考虑良久心意已定,并非随口说出。
族叔转念一想,对于遵照朝廷旨意家族联姻之事,众人先前只考虑到适婚年龄的泽吉央娜,忘记具备贵族血统的女子还有未成年的泽吉依玛。只要派出家族中未婚贵族女子去联姻,就不算违抗朝廷旨意,未成年女子亦可先订婚成年后大婚,达旺土司就算心中不满也无可奈何。
虽深知土司制度下贵族女子的婚姻,不是家族联姻就是由长辈指定,当年泽吉土司应允小女招婿入赘而不外嫁,如今却不得不承担家族联姻的重责,徐氏心中阵阵酸楚难耐,拉着泽吉依玛之手暗自垂泪。
一众族人思考商议半日,好像也只有泽吉依玛前去联姻才是万全之策,想到让稚嫩少女扛起家族重担,不啻于送羊入虎口,众人皆连声叹息。
翌日,当族叔前去达旺土司官寨回话之时,不出意料,达旺土司听闻勃然大怒。泽吉央娜出逃的消息已不胫而走,达旺土司一面思索何处走漏了风声,另一面等待观望泽吉家族若抗旨该如何收场。谁料泽吉家族提出将未成年的泽吉依玛送来联姻,他当即暴怒,堂堂达旺土司怎能娶未成年少女为妻,族叔心中惶恐退后几步不敢答言。
此时,达旺土司身边有人向其低语,泽吉家族派次女来联姻也并非违抗朝廷旨意,土司幼子达旺旦增与泽吉依玛年岁相仿,可将依玛嫁与达旺旦增实现家族联姻。达旺土司听闻此言,思考半晌只得应允,他没有娶到美貌的泽杰央娜为妻,但只要两家族顺利联姻,便可依据朝廷旨意管控泽吉家族重大事务,虽未遂心愿美色财富兼得,却也将拥有泽吉家族丰厚财富,其心中悻悻然也只能同意此事。
家族联姻的大婚典礼定在达旺旦增与泽吉依玛成年之后,报准朝廷应允之后,达旺土司开始协理泽吉家族重大事务,直至泽吉土司幼子成年继位,泽吉家族每月的盈利将分四成至达旺土司。
官寨中人心惶惶,一众族人深感前途暗淡,命运不济,高额的利益分配众人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即将成为达旺土司家族的儿媳,泽吉依玛必须开始穿羌袍习羌俗,此后其脸上很难看见笑容,始终是心事重重,沉默少语,再难寻当年少女之纯真烂漫。
厚重的阴云始终笼罩于泽吉官寨之上,整个联姻事件中,唯有一人心生愉悦,那人便是达旺土司之子达旺旦增。达旺家族父兄强势凶悍,唯幼子达旺旦增生性怯弱,加之前年长兄与周边土司部落械斗身亡,父亲对其要求更加严苛,常因怒其不争而粗暴斥责,使之更加惧怕父亲威严,此次得知家族安排自己与泽吉依玛联姻,心中欣喜若狂。
泽吉依玛不似其姐泽吉央娜明艳妩媚,但生得明眸皓齿,仙姿玉色,自幼被教习通悉汉藏羌文化,比起那些大字不识的土司家族女子,谈吐举止超群绝俗,别有一番令人神往之情致,甚受同龄人倾慕赞佩。能娶到未曾对他高看一眼的泽吉依玛,达旺旦增兴奋得溢于言表,认为从小至大只有此次联姻是父亲的恩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