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 婚
羌历年后大婚之期来临,依据羌俗男女订婚之后不能见面,因此泽吉依玛并未见过达旺旦增样貌。羌人传统婚礼仪式复杂而隆重,有“花夜”“正宴”及“谢客”三道仪式,加之又是当地两个显赫土司大家族联姻,男女双方家族都在各自官寨露天坝大宴宾客,备上佳肴美酒,族人载歌载舞,大婚仪式足足持续了五日。
泽吉依玛身着华丽红色羌袍嫁衣,脚踩红底黄花羌绣云云鞋,胸前耳上挂满昂贵饰品,均是金银丝编织成的各式吊坠,中间镶嵌玛瑙、玉石和珊瑚珠,身上数十件饰品沉重得行走不便,加之头盖红绸盖头看不到四周,只能被伴娘搀扶跪拜行礼。繁冗的礼仪已弄得晕头转向,幸好有盖头遮面,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泽吉依玛丝毫未有喜悦之情,神色木然完成了各种仪式。
土司家族联姻是千年来的传统,男女双方各自完成家族使命,繁衍后代,继承家业,联姻中罕有两情相悦之事。泽吉依玛深知这场联姻代表家族的责任,她并不懂人间情爱为何物,对于站在身旁一起完成婚礼仪式的达旺土司之子,也并无半分想象和期盼。
天色渐暗,宾客的正宴开始之后,按照羌俗新郎新娘才被送入洞房。外面宾客喧嚣热闹,新房中却鸦雀无声,泽吉依玛心生好奇,一把扯下红盖头环顾四周,只见一位年龄相仿的清瘦少年坐在旁边木椅上,他身着隆重婚礼服饰,身上挂了数条羌红,神色拘谨地向她张望。
冗长婚礼上虽两人共同完成多项传统仪式,泽吉依玛始终盖头遮面,不知身旁的新郎是何模样,此时揭下盖头与这陌生男子面对独处,顿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之前听说这位达旺旦增自幼体弱多病,不受崇尚武力的达旺土司喜爱,前些年长兄在部落械斗中伤亡,达旺土司不得不培养达旺旦增继承家业,但怒其软弱不争气,时常训斥责骂,达旺旦增便愈加不敢多言语。
泽吉依玛见达旺旦增身材瘦削,但眉目清秀面色温和,不像其父般凶悍蛮横,心中对达旺家族的嫌恶暂时消退了几分。在华丽嫁衣的映衬之下,泽吉依玛更显得唇红齿白,冰肌玉肤,一转头对视间只见美目顾盼,秋水盈盈,达旺旦增梦寐以求的女子就活色生香坐在身旁,他紧张得张口结舌,不知所措。未嫁给达旺旦增父兄般粗鲁莽夫已是万幸,但达旺旦增不善言谈,拘谨不语,泽吉依玛也甚觉平庸无趣。为了打破尴尬僵局,她询问达旺旦增对自己知晓几分,谁料达旺旦增说之前见过她一回。
两年前,泽吉土司大宴宾客接待总督特使顾原圻时,达旺旦增跟随父亲赴宴,因未成年不能入正厅就坐,便与家眷们围坐于露天篝火宴席。泽吉依玛身着汉装手持马鞭,赶着两匹果下马在旁嬉戏,一群孩童趋之若鹜,跟随追逐。
宴席间众人目不转睛观望,争夸泽吉土司次女美貌不输长女,达旺旦增转头一看,那位绿衣少女果然楚楚动人,仪态万千,顿时倾慕之心蠢蠢萌动。他也起身随几位土司子女一道去逗玩两匹小马,只见两位同龄少女围住泽吉依玛,拉起丝绸汉装问长问短,他正鼓起勇气想与泽吉依玛搭言几句,谁料父亲黑脸从宴会厅出来,一众家眷只得随其匆忙离开。
聊起泽吉依玛最爱的两匹果下马,两人终于有了共同话题,逐渐消除了些陌生隔阂。抛开家族联姻的使命,新任土司的重责,他们终究还是两位刚成年的少年,也还未真正体验过世道艰辛坎坷,家族纷争厮杀。泽吉依玛虽不喜欢达旺旦增木讷拘谨,但其心性纯善,性格温和,相处一段光景后,泽吉依玛不再嫌恶他是达旺土司之子,多将其视为族中兄弟,或者又像同龄玩伴。
大婚之后,达旺土司对泽吉家族打压盘剥更甚,泽吉家族对达旺土司积怨已深,泽吉依玛内心虽绝不肯屈从其掌控,但平日仍善待达旺旦增,知他也不过是其父手中的棋子。婚后不久,达旺土司就安排达旺旦增入住泽吉官寨,让其子逐渐熟悉管理泽吉家族事务,最终达到吞并蚕食泽吉家族的目的。
只是他并不知晓,达旺旦增不但不理寨中任何事务,反而大小事都对泽吉依玛言听计从。达旺土司的心思放在与邻近茂州几位土司的边界纷争上,他认为儿媳泽吉依玛不过是刚成年的弱小女子,怎会有多大的能耐,便对泽吉土司官寨事务从未详尽询查,殊不知这种自大与松懈,实则养虎为患,终有一日将自尝恶果。
入住泽吉土司官寨,是达旺旦增此生以来最愉悦的时光,他不会每日再被威严蛮横的父亲训斥,一举一动也没有任何束缚,终于不必再小心翼翼活在阴影之下,泽吉土司官寨已成为他的世外桃源。有美貌聪颖的妻子打理寨内大小事务,有众多仆役服侍的奢适生活,他把临走前父亲交代的任务忘得一干二净,达旺土司要他监管泽吉土司家族全部事务,最终掌握治理泽吉家族的实权。
而他,族人开会议事时甚觉枯燥无味,每回晕晕欲睡,之后干脆推病缺席;每月一次向父亲禀告寨内事务紧张得发抖,皆是泽吉依玛事前一字一句传授,让他死记硬背下来,生怕父亲多问一句露出破绽。达旺土司见每月泽吉家呈上的账目清楚,利润分成银两准时交到自家银库,儿子也将寨内事务叙述清楚,对达旺旦增在泽吉官寨的管理一直未起疑心。
乾隆时期,四川当地节庆之时盛行演灯影戏,绵州才子李调元有《灯影戏》诗云:“翻覆全凭两手分,无端钲息又钲闻,分明夺地争城战,大胜连年坐食军。”泽吉家商队有个汉人伙计,以前曾在灯影戏班打过杂,对影戏的人物制作和故事唱段皆为通晓,节庆之时在寨内搭台拉块白幕布,幕后点几根蜡烛,用自制的牛皮影人给寨中孩童唱述故事。灯影戏不仅吸引了一帮孩童,连众多大人都驻足观看,达旺旦增一睹此物之后,当即沉迷于此不能自拔。
此后,他让人专程从绵州府邀请灯影戏班到官寨表演,其人物道具均以透明牛皮为原材料,采用透雕工艺制作,凿刻线条优美,衣服头饰精致,色彩搭配赏心悦目,造型精美绝伦,同时配以川剧唱腔和锣鼓管弦,让影戏表演与故事情节配合相得益彰。达旺旦增整日醉心于此,特地让商队在成都府请名师刻制了数十种影人,还收藏蓄置了精工影箱,每逢节庆之时,泽吉官寨均会邀请外地戏班上演灯影戏,引得整个石泉地区的土司家眷都蜂拥而至。
在泽吉依玛看来,达旺旦增似孩童般心性单纯,不谙世事,虽被其父斥之一无可用,但恰是不懂心机算计,让其避免诸多无妄之灾,否则他作为达旺家族派遣过来的外人,如何能在人人嫌恶达旺土司的环境中生存。婚后已两年多,她任由其自在如孩童般整日游玩,也正好不插手寨中事务,达旺旦增依然如年少时简单像一碗清水,而泽吉依玛早已不是大婚时那个稚气未退的少女。
年满十八岁之后,一半汉人血统让她虽不及纯羌血统的泽吉央娜丰腴美艳,但汉人精致的五官配上羌人女子的身形挺拔,看上去别有一番顾盼生辉,绰约多姿。而成熟的不仅仅是身体,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完全履行好作为土司的职责,两年多时间里,早已将领地内山林田地全部走遍,探访过族中每户牧民、田农,调解了族内大小纠纷,对商队生意买卖,也尽数知悉,核算精准。
族人赞其有老土司宽厚待人的遗风,且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在族人中已经逐渐树立起了威信。但泽吉依玛比其父更加心思缜密,当年父兄遇凶暴毙、幼弟蹊跷病亡,诸多疑点重重,让其更加行事谨慎,从不显山露水。当前整个家族还受制于人,达旺土司家族兵强马壮,泽吉家族还无力与之抗衡,只能暂且隐忍屈人之下,等待某日伺机而动,扭转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