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两张黑白照片

一个月后，范老先生可以靠坐在床上看一会书报了，这比整天躺着好受多了。后背放上枕头和被子，靠上去软软的，实实在在，靠坐大约半个小时，得平躺着休息休息，久不活动，坐着也很消耗体力。有这一点点进步已经很不错了，范老先生很满意。

惠英进门的时候，范老先生正在吊灯下翻看他的手抄笔记。

“爷爷，您咋把灯吊这么近呢？这样看会不会费眼睛？”范老先生把灯泡吊在离床面一米高的地方，他坐在那儿，手捧的本子几乎和黄亮刺眼的灯泡挨在了一起。一般人是不敢这样看的，要不了几秒钟，眼睛就会受不了。

“唉，人老了，视力也不行了。”范老先生放下手里的本子，揉揉眼睛接着说：“以前我的视力好得很，年轻时点煤油灯看书，工作了连夜给全年级刻油印试卷，眼睛都没事，一点不近视。现在老了，看一会就眼睛疼，得歇一歇。最近这只右眼视力下降很厉害，左眼还好，这要看字呀就得凑近点。”

“爷爷，我记得奶奶的眼睛是因为得了白内障和青光眼才看不见的，是不是？”

“嗯，你奶奶年轻时在缝纫社上班，整夜整夜地加班钉纽扣，锁裤边，多干点活，就能多挣点计件工资，把眼睛熬坏了，左眼早早就看不清了。”

“我记得奶奶去过好几个地方看眼睛，都治不好么？”

“那些年白内障手术不成熟，又有人说‘眼不治不瞎，腿不治不瘸’，你奶奶一听就害怕了，没敢做。后来，等技术成熟了，你奶又年纪大了，不适合做手术。本来还有一只眼睛好着，结果她整天着急，流眼泪，急性青光眼发作，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唉，这都是命啊！”

“爷爷，奶奶即使眼睛不好，也有您一直陪着她呢，奶奶挺幸福的。您现在要保护好您的眼睛，不能太劳累。”

“对对。”范老先生向后靠下去，闭上眼休息，“我听说你要去省城学校教书了，好呀！咱家三代都有老师，我是老师，你姑姑是老师，你也是老师，好，教书育人好。”

“爷爷，要再算上姨婆，舅爷，咱家的老师就更多了。”

“对对，更多了。”范老先生想起了什么，他把手边的那本手抄笔记递给惠英，“我看报纸时抄了一段教育名言，我觉得写得很好，送给你，学习学习。”

惠英接过本子，这是用旧式的硬皮笔记本改制的，封面高举毛主席语录的红色画像依稀可辨，只是封皮的边角已磨破，颜色也褪得很厉害了。本皮里夹着许多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纸张，厚厚的一摞，已远远超出了硬皮本原有的厚度。

范老先生说：“我写在一张空白纸上，夹在哪我记不清了，你帮我找找。”

惠英翻开本子，里面是一张张裁剪得整整齐齐的废旧纸张，有学生作业本上的，也有空白信笺纸，绿条格的，红方格的，发黄空白的都有。每张上面都细细密密写满了工整的蓝色钢笔楷书。

刚翻了两三页，掉下来两张黑白的旧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