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漫长的夜

“哎呀，我们的老先人呀，真是还嫌我们不够忙，叫他在几个儿子家轮流住，他偏不，非要自己住，说他啥都没问题。现在好了吧，摔一跤，胯骨和腿都摔坏了。不让骑自行车，不让骑自行车，就不听，自己多大年纪了自己不知道。幸亏离得近，街面上的人都认识，还能给老三打个电话。这要在别处，谁认得他，谁敢去管一个摔跤的老头呢？……”

范老先生清醒时，老三媳妇正在大声抱怨，前屋沙发、矮凳上坐着他的儿子或儿媳。

“别嫌我说的话难听，今天幸亏摔得不严重，幸亏老三没下乡去检查工作，要不还不知道是啥样呢。你们说我说得对吧？”

没有人吱声。

老三媳妇又接着说：“爸就想着他有退休金呢，谁也不靠，你看现在不靠儿子行不行？他那点退休金够住几次院？”

范老先生迷迷糊糊记得人声嘈杂，好像是从医院回了家。他想动动身子，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腰胯和腿部一阵阵疼痛。幸好手还能动，他伸手抓了抓被子。

“爸，你醒了？”老大看见了，忙来到床前，半蹲下身子，掖掖被角。“你饿了没？想吃点啥？”

范老先生想回话，张开嘴却没发出声来，他想使点劲发声，竟挣得浑身疼，只好摆了摆手。

老三媳妇抢着说，“爸，您真是命大福大，医生说可以不用住院，在家好好修养三个月比动手术强。您这岁数也大了，真要做手术能受得了吗？我觉得保守治疗好，您说呢？”

范老先生抬抬手，算作回答。

“好了，爸也清醒了，我们都忙了一天了，也该走了，还有一堆事等着呢。大嫂子，你辛苦辛苦，我们几弟兄给你出工钱，爸有退休金，吃饭买药都够了。你看我们都走不开，爸这就交给你了。”

“唉，说啥呢，照顾爸不是应该的么，没有工钱也是一样的。”大嫂回应着。

“老四，你也和我们一起走吧，你明天也要上班呀！”老三，老三媳妇，老四，告辞先走了。

老大留下来查看床尾吊脚绳的松紧，再试试脚下垫的砖块是否稳当，给父亲嘱咐了医生说过的注意事项，然后才走。

老大媳妇被推选出来照顾范老先生理所当然。因为全家只有她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那些年在缝纫社做衣服，在商店卖货，操持一大家子的家务，这些都不算工作，因为她不是正式工，顶多算找了点活干。因为她没有文化，农业户口，即使再任劳任怨，又怎么能跟能说会道的其他正式工媳妇比呢？即便她们也仅仅是在酒厂刷刷瓶子，给村里猪鸡打打针。

“爸，我熬了大米粥，你想不想喝点？”

范老先生摆摆手，“疼。”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胯疼还是腿疼？”老大媳妇说着揭开被子查看。

范老先生指指右边腰下。

“白天医生给打了止痛针，还开了药，说如果痛得厉害可以吃上，不过怕有副作用，尽量少吃。我先给您换个热水袋敷一敷，兴许能好点。”

范老先生点点头，用手拉拉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范老先生过得很漫长。

他想起年青时，到市里读省立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回到县中任教。虽薪酬微薄，好在父母亲勤勤恳恳劳作一辈子，节衣缩食为他们引以为傲，吃上公家饭的独子，置买了新县城街面的房子。在这里一住就是六十年呀。

自从与老县城大户袁家大小姐结婚后，生儿育女，忙忙碌碌。前后三间正屋耳房，昔日人丁兴旺，热热闹闹；后来孩子们都参加工作，各自成家立业，拥挤的屋子逐渐冷清；最后只剩下老两口相依相伴，倒也清净自在。

去年，老伴走了，陈年的老屋一下子变得破败不堪。好不容易生着的火炉不知不觉就熄灭了；没有老伴唠嗑斗嘴，耳房屋顶漏雨的声音更响了；就连以往老伴夸他做得最好的烂面条也不那么香了……

范老先生想翻翻身，可医生说了不能动，更何况牵引着的右脚和疼得麻木的右胯也根本动不了。好在手摸到热乎乎的暖水袋，能觉得舒服一些。能不吃药，就不吃吧，兴许明天就不疼了。

“爸，您要实在疼得睡不着，我就给您吃一片药吧？”睡在正屋旧三人沙发上的大儿媳问。

“没事，不吃药。”

大儿媳起身用棉签蘸些水在范老先生的嘴唇上。现在躺着不能动，上厕所成了大问题，喝水吃饭也只能尽量控制了。

“你快睡吧，忙一天了，我没事。”范老先生抿抿干裂的嘴唇，给别人添麻烦，他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好，爸，你需要啥，随时叫我。”

听到大儿媳躺下了，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唉，遇到这一点点难关算什么呢？咬咬牙就过去了。

现在的日子这么好，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呢？等我的福享完了，就去陪老伴。

范老先生想到这里，心里舒坦了些。他还是想翻翻身，还是一动也动不了，他又深深地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