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冬的早晨

2003年初冬，阳光眷顾着小城的街巷。早晨九十点钟，薄雾刚刚散去，街道斜对面四五层高的银行家属楼顶，沐浴在暖阳中。慢慢地，金光移动到街对面一层平房乌黑的房脊上、房门上、屋前的街面上。

小街喧闹起来了，叮当而过的车铃声，走街串巷的叫卖声，街坊邻居谁家扇着蒲扇生火炉的“噗噗”声。

范老先生已经把屋里收拾停当了，此刻，正拿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在前屋打扫地面。先前已经撒了些洗过脸的水在地上，所以，即使扫到蜂窝煤渣和灰土，也并没有扬起多少尘来。

倒是这个秃头扫帚有点不太好使了，只剩下个“光杆司令”，还时不时逃出几根朽断的高粱秆，握也不好握了。

范老先生从中屋木梯上悬挂的若干个塑料袋包袱中，找出几个抹平叠好的旧塑料袋，有红的，有白的，也有泛黄的。取了床头针线笸箩里的剪刀，搬一个矮矮的带靠背的小椅子放在前门口，借着门外的亮光和门口的台阶，开始加固那个秃头扫帚。

他把那几个已经破肚，不能装东西的塑料袋一一展开，铺平，比划比划大小，然后用剪刀剪成一指宽的条；夹在两个膝盖间，把细条搓成细绳；三股细绳合起来，压在脚下，拧成一根结实的粗绳；最后，一圈一圈密密地缠绕在秃头扫把上。

范老先生理理绳圈，将它们分布均匀，白绳在两头，红绳在中间，看上去还蛮不错，像在装饰一个精致的工艺品，那里还是什么秃头扫帚。

范老先生扶着身旁的柱子，缓缓站起身，后退一步这才站稳了。毕竟上年纪了，唉，比不上过去了。

原本这范老先生出生富农地主家庭，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父辈靠着勤劳，节衣缩食，硬是积攒下了几十亩田地的家业。范老先生是家中独儿，自幼读书上学，解放前大学毕业，在县城学校教书，娶了真正大户人家的袁小姐，住在城里曾经最繁华热闹的水井巷。本没有干过粗活，幸而在下放农村劳动改造的那几年，学会了农活苦力做饭家务，要不这老伴去年生病走了，自己可咋生活呀！

不是儿女们不管他，唉！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还是自己住在自己的老屋好啊！有时候，似乎还能听到老太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拍着扶手叫他：“老崽娃子，叫你把眼药水和喝的药拿来，你咋半天没来，是不是又梦周公去了？”

自从老伴眼睛视力越来越差，直到完全没有了光感，忙碌了一辈子的老伴啥也干不了了，心急，话多；慢条斯理，温文尔雅，被照顾了一辈子的范老先生披挂上阵，总是手慢，觉多。

“我不但梦周公，还梦袁公和范公呢！”范老先生和老伴斗着嘴，把吹凉的水递到老伴手上，“先喝药，再点眼药水。等你眼睛好了，手里拿把笤帚，等我再梦周公的时候，一笤帚打过来，啥公都会被你赶跑了……”

想到这里，范老先生摸摸手里的秃头扫把，叹口气，放回了门背后。

他拍拍衣服上的尘土，围上月白围巾，推出那辆踢里跨啦作响的老旧轻便自行车，准备上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