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滴答,滴答……
凌晨,天还黑漆漆的,朱瞻基撑着脑袋,烛火已经不太明亮了。
朱墨蹭的一桌子都是,揉皱的废纸扔了满地,画着重重的红叉,又被泪水晕开。
朱瞻基握着笔,一字一字写下了最后的批语。
“杜氏女落乔,谋逆罪属实。念其年幼,为奸人蛊惑,加之悔改及时,愿以身报国,特留其性命,徒三千里,发配漠北精骑军为卒,终身不得归。”
朱瞻基的笔顿了顿,又想起那个跪在自己面前的黑衣将军,却还是继续写了下去:“漠北精骑将军杜苍,教妹无方,念其忠心,暂削其所有军功封赏,罚俸一年,以示警戒。”
纸上的墨迹还未干,朱瞻基揣摩着自己的词句,却听见殿外传来的脚步声。
“陛下,早朝时间到了。”
侍奉的宫人敲门的声音把朱瞻基的思绪拉回,再看时桌上的宣纸又一次沾染了墨滴。
太和殿太大,也太高,宽阔的让一个人与它相比显得渺小如同埃尘。
旨意宣布的时候,朱瞻基就看着杜苍走出朝臣的队列,一件又一件卸下自己身上御赐的甲胄令牌,最终只剩下贴身的黑衣,站在人群中单薄的让人心疼。
朝会结束了,人群如同潮水般泄去,就像闽地拆了“东水阁”牌匾的小院子,人去楼空。
杜苍坠在最后,迈出殿门的最后一刻,他转身,朝着已经空荡荡的龙椅重重地跪下。
“罪臣要回漠北了。”他道,“陛下,保重。”
说完,他朝着御阶之上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杜苍没有想到,再见到朱瞻基,是在战场上。
飘扬的黄龙军旗在长城的山风中猎猎作响,杜苍甲胄染血,想去参见陛下,却还是勒转了马头。
那一战打的很激烈,朱瞻基身先士卒,杜苍甚至能看见这位看似单薄的少年天子陷在军阵里,脸颊溅上鲜血,手臂上被蛮子的弯刀砍出狰狞的伤口,而他就在不远处,却无暇去救。
“杜卿前来支援,朕替喜峰口的将士先谢过你了。”
那一仗胜的漂亮,朱瞻基用帕子擦拭着脸上血污,说这话时却没正眼看他过一眼。
而这已是最后一面。
杜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只比自己大了三岁的皇帝表兄会病的那么重,仅仅三十六岁便撒手人寰。
他依旧是守着边疆。
如果母亲没有去世的话。
丁忧三年,杜落乔是被下了旨不得回中原的,杜苍只能一个人去操办母亲的后事。
朱珠的葬礼办的很简朴。她早就不再将自己当做当年那个皇室的三公主了。
杜苍把母亲的坟置在父亲的坟旁,结了一个小庐,过着丁忧的朴素日子。
这个时候,北边却又不安分了。
土木堡厮杀的惨烈,裘安和杜落乔都战死在那尸山血海里。北京城堪堪守住,但当年一起南征的镇军也伤亡大半。
这一切都是隐居在南方山里的杜苍所不知道的。
直到三年期满,他回到了漠北,才发现物是人非。
他收敛了战友们的尸骨,把自己的无名剑托付给旧识的云游僧人,自刎在了这忠骨铸成的冢边。
从此江湖上再没有人见过杜氏兄妹的两把剑。
听说落乔剑已经被毁了,又听说是落入了蛮子手里。而那无名剑所托付的云游僧人,也很少有人再见过了。
有人说,这两把剑里藏着些玄机。
但是,又有谁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