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莫白侦探事务所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奥迪A6L在刻有“西京小区”四个大字的石碑前停了下来。陈伯关掉车灯，黑色的车身融入夜色，就好像它从未出现过。
四周灯光稀少，值班室的保安大叔老梁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奥迪的车标，这辆小资的轿车本并不惊艳，但大晚上的还停留在小区门口却格外让人在意。
西京小区是一座老旧小区，因为位置在滨海市的最西端，交通和消费都不怎么便利，但这里的房价却一直处于中上游的水平，所以年轻人和那些权贵都很少在此定居。现在小区里住着的大多是老一辈趁着房地产还没开始炒房就低价买下的人家，他们日常出行不是电瓶车就是电三轮，虽然偶尔会有开四轮车的子女过来探望，但最贵的那辆也不超过二十来万而已。
“也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又发达了。”老梁嘟囔着。
之前小区里有户姓钱的人家，老两口在附近经营了一家规模不大的超市，每日的营业额还算可观，他们含辛茹苦数十年将儿子培养成人，打算日后由他继承家业，没成想他们的儿子太过争气，毕业后进入一家高科技企业，一路从实习生坐到总经理的位置，出行不仅有司机开车，生活上有秘书打理，年薪更是多的夸张。
他们一家搬家的那天，红色的法拉利耀武扬威似地停在小区大门口，出门买菜的大爷大妈全都围在他的身边，一会儿夸他相貌英俊才华出众，打小看他就是做大事的人，一会儿又夸他的新车威风凛凛酷炫吊炸天，十分符合他的身份，一会儿又说自己孩子要是有他一半的成就就可以烧高香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多关照关照自己的孩子……
路过的人群则对着法拉利左拍右拍，然后将照片发到朋友圈，文案是“恭喜自己喜提新车！”
老梁也跟风拍了一张发到朋友圈，照片里的他特意脱下工作制服，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俨然这辆红火的法拉利就是自己似的。没过一会他就收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的微信，扬言老同学你现在发达了，过几天同学聚会你可一定要来参加，虽然大家这么久没见但一定要多多联系。
老梁很是尴尬，自从初中辍学后他就跟着表哥一起干保安，这么多年来一次同学聚会都没参加过，一来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二来是别人压根就没通知过他。而现在，因为这一张摆拍的照片，许多老同学突然出现并希望和他保持联系，也让他明白了拥有一辆几百万的跑车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是厌恶还是害怕摆拍的事情被戳穿，老梁默默删掉朋友圈，顺带着把那些老同学都给拉黑了。
“大叔，7号楼怎么走？”李星河敲着值班室的玻璃。
“你找谁呀？”老梁拉开玻璃，反问道。
“我找莫白。”李星河说。
“哦，找他办事的是吧。”老梁指了指右边的方向，“这条路走到底你就可以看到了，楼下有指示牌，不过最近小区里的路灯都坏的差不多了，你走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前不久还有一个大晚上过来走亲戚的男人，就因为没仔细注意脚下，你猜怎么着……”
李星河没等老梁说完，轻声道谢后就沿着道路的右边走去，留下老梁一个人风中凌乱。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李星河在尽头处看见一个发光的指示牌——“莫白侦探事务所，本栋四楼。”
李星河抬头看着面前的7号楼，想来对方是怕有客户在晚上来访时因为黑暗看不到指示牌，所以特意弄了一个会发光的指示牌，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整栋楼只有四楼的一侧是亮着的。
事务所的大门敞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客厅，木质的四方长桌摆在其正中间，桌面上堆满散落的文件和书稿，老旧的吊顶风扇挥舞着扇叶吱吱作响。长桌的一侧旁挂着一张巨大的帷幕，帷幕密不透风，但李星河猜想后面大概就是卧室的位置了。
李星河环顾四周一圈，没有沙发，没有电视，什么家具电器都没有，甚至连厨房的位置都被打通合为了客厅，难怪他会觉得这间客厅比一般的客厅要宽敞许多。
阳台的玻璃拉门也是敞开，盛夏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与孤寂的蝉鸣，大圆形的LED灯和木艺台灯照亮了整间客厅。
玻璃拉门前摆放着一套红木桌椅，桌椅的颜色暗中透红，线条流畅优雅，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木雕搭配着若隐若现的精美花纹，每一处都透露出独特的古典韵味。可偏偏这套桌椅摆放在如同家徒四壁般的客厅里，让人不自觉地感叹这里的主人简直是暴殄天物。
“欢迎光临莫白侦探事务所。”
莫白面对着李星河，娴熟地在红木桌的茶海上煮泡着茶水，“请坐。”
李星河缓缓上前，小抿了一口茶水，看着这个介乎于贫穷流浪汉和高深茶艺大师之间的人物，一时间不知道该夸赞他造型独特还是该夸赞他茶艺高超。
“嘿嘿，最近手头上比较紧，已经两个月没交水费了，还请你不要介意。”莫白打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好让他看起来稍微干净一点。
“……”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两个月没洗澡了吗？
李星河皱起眉头，案前刚泡好的茶叶好像突然没了香味，他将手中的文件袋递了过去，强忍着自己的嫌弃说道：“叶叔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一定可以帮我找到我想要的真相。”
“我知道我知道，李家二少爷，大客户嘛，叶叔都和我说过了。”莫白接过文件袋搁置在桌面上，他并不急着查看里面的内容，而是满脸赔笑地伸出三根手指，“关于这个委托费，你看这个数怎么样？”
“三十万？”李星河觉得这个价钱自己还能接受。
“nonono。”莫白摇了摇头，“三十万是定金，总共的费用是三百万。”
“你疯了吧？！三百万？！”李星河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本经营，优惠实在。”莫白赔笑。
“你……”
李星河一时语塞，三百万都只能算是小本经营了吗？那你不打优惠是不是都敢跟我要三千万了？
李星河强忍着起身离开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说道：“叶叔说你是他最看重的后生，但是因为时运不济，一直考不上警校，所以他特别希望我能把这件案子委托给你，让你有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
“扬名立万？”莫白不解。
“是的，虽然这件案子已经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但凭我们李家在滨海市的声望，只要你能够查出真相就一定可以让你扬名立万。”说完，李星河又环顾了四周，“到时候你就会有接不完的委托，也可以拥有一间像模像样的办公室了。”
“真的吗？那我是不是还可以配一个美女秘书？”莫白心动地说道。
“当然，司机、秘书、管家，你都可以拥有。”李星河说道。
“我还想买辆车来着，也不用买的太好，百来万的帕拉梅拉就行。”莫白摸着下巴，思考着该选什么颜色的车型比较好。
李星河靠在座椅的后背上，心里暗自得意。其实他根本没指望莫白能帮他查出真相，只不过因为叶叔的推荐，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可对方开口就是三百万，无奈的他只好打打未来牌——俗称画大饼。
“这件案子很简单，我相信你想要的迟早都会实现的。”李星河觉得事情谈妥正打算离开，“合同晚些时候我会让人拟定好后发给你的，至于委托费我还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可这时莫白却突然笑了，说道：“你搞错了两件事，第一，考不上警校不是我时运不济，而是我自己放弃了当刑警。所以叶叔并不能算是我的前辈，只能算是我父亲的普通朋友。”
“第二，这件案子可不简单。”莫白摊开双手，一脸无辜，“据我所知，你们李家已经委托过国内好几家侦探事务所调查这件案子，可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你还会专门来这里找我，这就说明他们的调查并没有让你满意。”
“起码不是你想要的真相。”
李星河愣住了，他不明白为什么莫白的变换这么快，他一直以为对方是一个市侩又浮夸的人，所以很自信自己能够忽悠住他。
而事实却是他想错了，对方从一开始就没进他的套，刚刚的表现完完全全是在戏耍自己罢了。
他的话术完全被看穿了，看来他真的不适合当领导什么的，就像五年前一样。
“三百万，支持分期付款哦。”莫白恢复了市侩的模样。
李星河没有说话，三百万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放在以前还好说，可如今的李家外忧内患，这次的委托又全是自己出资，三十万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否则他这次回国也不会乘坐普通的经济舱了。
“没事，不急，我们生意做不成还能做朋友的嘛。”莫白帮他把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倒入一杯热茶，“其实你也不用想太多，这件案子都过去一个月了，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与其最后知道结果还要悲伤，倒不如就随他去吧。”
“再说了，万一哪天你们家之前委托的其中一个侦探脑洞大开，一下子就把这件案子破了，你不就可以省下这三百万，该吃吃该喝喝，豪车美女数不胜数，你呢，继续出国当你的逍遥太子爷，什么埃及啊，马德里啊，普罗旺斯啊，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反正公司有你哥打理着，虽然经营能力可能不及你父亲吧，但是好歹也足够你消遣了。”
“对了对了，我听说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就很不错，历史之城欧洲之花诶，圣家堂、国王广场、罗马城墙还有诺坎普球场，没准你运气好点还能看到一场精彩的球赛，关键是那里还有海滩，到时候吹着海风吃着一碗西班牙海鲜炒饭，再来一杯冰啤酒，啧啧啧，想想就很不错……”
“够了！”李星河打断道。
一段被他故意忘却的往事浮出水面，画面里的那些男人也是这样喋喋不休。他不想再听下去了，为什么今天遇到的人话都这么多，他只是过来委托案件的，价钱谈不拢大不了就分道扬镳，反正今后也没机会再见了。
可为什么你还要说这么多话呢？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不爱听的话呢？
“我……我就随便说说，朋友嘛，你别生气啊。”
“三百万，等你查明真相后我一定会一分不少的给你。”李星河一口气喝干茶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次换成莫白愣住了，“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吗？你就这么相信我一定能查到你想要的真相吗？”
李星河深吸一口气，此刻的他也恢复了平静，“你想多了，我不是相信你，我会在合同里加上条件，如果规定时间内你查不出真相，那么就将会是你支付我三百万的违约金。你也可以当作这是一个对赌条约，你敢赌吗？”
“……？”
李星河见莫白支支吾吾不敢答应，料想对方也没有什么真本事，倒不如省点时间回家补觉去，于是起身往外走去。
“对了，有件事情我还挺好奇的。”李星河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问道，“既然你都两个月没交水费了，那么你泡茶的水是从哪来的？”
“哦，这个啊。”莫白狡黠地笑了，“你从小区门口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一座池塘吧。”
“池塘？”
李星河想起来了，从小区门口往里走几步确实有一座池塘，里面还雕刻了好几条鲤鱼形状的立式喷泉，他从一旁路过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阵阵洗衣服的香味，好奇的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结果就看到一盆洗好的衣服和一袋洗衣服被搁置在一边，想来应该是白天的时候某人在这个池塘里洗好衣服却又急匆匆的忙别的事情去了。
“你是说……”
李星河不敢置信，他还以为他闻到的怪味道是莫白没洗澡的原因，打死他也没想到会有人无耻的用小区池塘里的水来泡茶，更无耻的是这水前不久还被别人用来洗衣服洗袜子，最最最无耻的是这人居然还把这样泡出来的茶水递给客人喝！
莫白肯定的点了点头，露出一副“你真聪明”的表情，下一秒，一阵干呕声回荡在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