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显(五)
啪!
门扉被人在外猛地打开。薛石就势侧坐下来,手中原本裹到一半的瓷暖手炉也顺着砸在床榻之上,略显沉闷的破碎声隐隐传出,他右手瞬间抓住暗藏在里面的东西,心里霎时平静了下来。
再眯着眼睛向着门外望去,却见一个身着一水的黑色常服,体格瘦弱,略显矮小的黑脸汉子笑盈盈的缓步走了进来,他看到薛石这般模样,轻轻地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随后转过身竟自己把门扉重新关好。
薛石看清来人后,原本紧绷起来的肌肉缓缓放松了下来:“迟备?你来作甚?唬得我刚刚差点刺过去。”
说话间,薛石将手从薄被拿了出来,与手一同拽出来的还有一把全身漆黑,即便在室内灯火的照耀下也不见丝毫反亮的短剑!
“我不来,到时候许清子表演那招牌舞之时,何人替你将掀扉帘的时候,将这出戏扮下去啊?”迟备一边打量着薛石如今的打扮模样,一边缓步向前,笑眯眯的继续笑道:“正好也让我过过富家公子哥的瘾。”
无奈的摇着脑袋,薛石瞪着眼站起身:“胡闹,沈大哥的计划里面便不需你掺和进来,你别忘了你如今那敏感危险的身份,要是平白露了马脚,可不是说笑的事情!”
迟备轻轻触摸着厢房内其他两面的墙壁上挂着的华贵的丝绸挂毯,头都没回的敷衍着说道:“放心吧,今夜正好东区黑驴子面上的东家宴请东南区把事燕青仔的东家,订下的厢房就在这层的另一把头,我作为陪客借口尿遁特意溜出来的,放心没人注意,绝对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真的?可那也过于.....”
薛石怀疑的看着迟备,似乎还是不放心,还欲再说些什么。
“差不多得了。”迟备轻摇着自己的食指,转过身来笑道:“再多费口舌,一会便误了今夜的献舞环节的时辰了。”
“再说,我都来了。”
“等事结之后再找你算。”
薛石狠狠地瞪了迟备一眼,缓步走到阁窗前,一把将身上的月白长裘衣脱了下来,露出全黑的内衬,随后将月白色的长裘衣团把团把扔给一脸笑眯眯的迟备:“套上这身皮,别到时候给我添乱!”
“放心吧,石头哥。”
迟备接过长裘衣顺手披在自己身上,施施然的半躺半坐在床榻边,眯着眼睛一边略微摸触着身下的床榻榻面,只觉那上面刺绣华丽的花纹所用着的金银线极为柔顺软滑,一边内心情不自禁的乍舌的说道:“民脂民膏,果然奢华。”
站在阁窗前的薛石猛地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然后微微侧耳倾听起来。
只闻一阵悠长的笛声自不远处悠悠响起,原本还欲再多说什么的迟备,神情也瞬间肃然了起来。
清笛起,群星落。
华光掷,一月升。
正是这名扬靖安京都的花魁:许清子的拿手献舞,凭乐舞的著名排场。
据说行此舞前,先是有一悠悠沁人的清笛声由远至近传来,然后整个西市坊内雅韵苑外那宛若游龙的火把会于笛声欲散未散之际骤然熄灭。
到时整个西市坊内只余下一道追光,那花魁便会自那道唯一的追光下登场献舞。
为了造就如此震撼的场面,雅韵苑在西市坊扔了不少银钱,使得一众铺面买卖皆在此刻配合着熄灭火烛。
而整个流程之中,那名为群星落的时机便是薛石他们计划中,等待的最佳时机。
心中暗自倒数的薛石听着悠悠传来的笛声渐渐低沉,眼睛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正是此时!”
雅韵苑外,那如海般的火把齐齐骤然而灭,一时间,整个西市坊瞬间自宛若白昼沦为一片涌动不休的黯黑之渊,强烈的光感反差在短时间之内,将所有刚刚视物的人晃得眼睛一片白茫。
除了薛石。
他早已经提前算好时间,提前眯上了双眼,等到众火把同时熄灭后的瞬间,单手撑住窗沿,整个人直接翻了出去,在黑暗的夜色下吊在了窗外。
薛石单手撑稳躯体,另一只手稍稍抬起,脚下蹬住阁楼的外壁,挂着身体的手臂微微弯曲,双腿猛地一蹬,整个人顺势松开支撑的那只手,仿佛一阵清风拂过般,只听轻微地嗖的一声,薛石便已经手持着短剑撑在了三层窗外沿上。
那柄黝黑的短剑剑锋牢牢的钉进三层阁窗的窗外沿上,薛石借力将另一只手攀住阁窗的边沿后,缓缓将短剑抽出,然后轻轻地用短剑挑大窗隙,悄悄翻了进去。
轻柔落地,没有激起一丝声响的薛石缓缓站起身来,细细地环顾着他眼前厢房内的景象:十几盏落地支杆的油灯错落,映照得这间屋头影影灼灼,颇有一番隐秘暧昧的氛围。
三层的厢房看着要比之二层的厢房大了不止一圈,同样的阁窗位置,在这三层的厢房中,竟然还并不是厢房的内室,看起来似乎更像是挨着门扉的厢房外室。
薛石敛声缓步向着此间之外走去,只见屋头外便是那厢房的门扉所在,门扉之上那位于赏舞的门窗则仍是落着柔软舒适的红色丝绸帘布,仍未被小厮在外掀开帘布,以便观赏花魁献舞。
薛石暗自松了一口气,转身轻手蹑脚的摸进厢房的内室。
在内室灯火的照耀下,薛石一眼便看到侧躺在席地的软榻之上那个肥硕的身躯,不着一丝一缕的半眯着眼睛,饮着一银盏的酒水。
此人虽肥硕,但给人的感觉却并不猥琐,反而举手投足之间给人一种随性而舒适的感觉。
薛石一边缓步走近,一边扫视榻上小桌之上摆放着一些金银杯盏和玉器,上面似乎还落有些许散落酒水的痕迹。
看来在此之前,此人已经是饮了不少酒水了。
“看来我还真是不如从前那般酒量了,才喝了这么些就已经产生幻觉了。”此人口齿不清的呢喃着,扔下金盏酒杯,双手使劲勉强撑起自己,缓缓痴笑道:“幻象也罢,模样还算俊朗,我倒也是不介意来一场梦里....”
“梦里什么?”
随着一声杀意浓郁的质问,一把漆黑乌光的短剑横在了此人的脖颈之上,寒冷的剑锋在一瞬间便激起此人的汗毛和鸡皮疙瘩,锋利的锋芒几乎是霎那便将他的醉意惊吓掉七分。
“啊?!好汉饶命!”
一阵颤抖惊起一身白花花的肥肉颤动:“好汉可是求财?若是求财,我这随身银两随好汉处置!”
见薛石手上剑锋依旧一动不动,此人连忙说道:“若是害命,我劝好汉三思再行,本官王台南,朝廷赐下的从四品官身,按大周律法,京城内身赋五品官身以上者若被杀害之,可是要被列为恶性要案,直接由经明镜司接手侦办的。本官相信好汉应该知道以明镜司的能力,别的不敢说,至少在京城范围内可谓是无不可破的案件,你杀本官容易,可到时被明镜司海捕入狱依律斩杀,到时候还可能牵连妻儿同族,因好汉你一时误断,误你我几条人命,这又是何苦来载!”
王台南似乎还想要施展一下自己四品官身的威严来劝说薛石,却奈何此时衣不蔽缕的模样,实在是抖擞不出半点威严出来,说来说去,到最后只好悻悻地拱手求饶道:“本官自认从官以来从无劣迹,也无实权,想来应该与好汉无冤无仇才对,若是好汉是受人所托,所受银两本官愿双倍奉上,以图好汉饶过你我二人和你身后亲人同族的性命可否?”
“不愧是从四品的大官,所言听之确实诚恳在理,细细想来,你为官时确也并未与我有何冤仇。”薛石缓缓眯起眼睛,剑锋却并未离开王台南的脖颈:“不过,双倍银两就不必了,王大人既然所言都这般蕴含道理,想必这书法也定是极佳,不如便送我两句诗句吧?”
“当然,当然。”王台南隐隐感觉不对,但毕竟剑锋在喉,人命操之于他人之手,此刻倒是也不由得他如何细想,只好就坡顺势应下再说:“写何诗句,可是如今京城最火的何立的那首送南孙?”
说罢,便丝毫不顾自己还是未着寸缕,颤颤巍巍的拿起床榻旁本是附庸风雅的笔墨纸砚,摊好纸张,近乎谄媚般的执笔看向薛石。
“那倒不用如此麻烦,就我念,你写便是。”
薛石剑锋不离王台南的脖颈,缓缓走到他的身后轻声念叨:“燕儿归未得,郊外有黄鹂。”
“好好,好诗,好诗。”
王台南边执笔在纸上泼墨书写,一边努力维持着自己略微发抖的双手,可一来这纸下虽有垫物,但终究过软,不好着力。二来,毕竟剑锋贴喉,命如鱼肉。这书写的结果可想而知,两句诗句写的那是一个歪歪扭扭,只能算是勉强让人能够看得清楚这纸上所写的是为何字罢了。
“定是、定是这酒水喝多所致,好汉你容本官缓缓,本官缓缓便可....”
薛石稍稍挺了挺短剑,逼人寒意的剑锋瞬间将王台南接下来的话语给憋了回去:“无妨,无妨,我看着这写得也还蛮不错的,至少能够让人瞧清楚,这纸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薛石低头扫了一眼,接着抬头笑道:“比我想象中的好太多了,我还以为王大人这些年以来纵情欢乐,饮酒过甚后怕是写不清楚字来,还好一顿忧心来着。”
“那便好,那便好....,那好汉是否能够放过本官性命了?”
薛石用剑身轻拍王台南的脖子,使其缓缓向着外室移去:“之前王大人说的不错,在你为官之时并未与我有任何的仇怨,不过,有一点,王大人倒是贵人多忘事了。”
“何事?!”
王台南隐约感觉不对,想要扭过头来,却被锋利的剑锋硬生生地逼着架住:“在王大人你未谋得此从四品官身的时候,大人你也并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人啊!”
“你是不是忘了你曾经,还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军士啊?!”
“啊?啊!!”
刚刚还是一脸惊惧和疑惑表情的王台南,似乎在薛石话音出口的某个瞬间想起了什么,他霎时间露出了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又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为可怖的言语,整个五官都为之极度扭曲了起来。
军士?杀人?曾经?
那是他早已经忘却掉脑后的....
他双眼绝望地看着距离他几步之遥的门扉,缓缓无声的张大了嘴巴。
“你?!你是....”
话音还未落,便被一道尖锐的切割血肉的声响打破。
下一霎那。
鲜血,四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