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显(八)
在夜色的掩盖下,与瞬息前相比,似乎只有两人的方位互换了一般。
薛石收剑缓缓后退几步,望着眼前已然重伤,一副凄惨模样的陈褕,稍稍松了一口气。
随后,他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胸襟,那里竟然不知道何时已然被斩破数道伤口,最深的一道极长的伤口此刻便已经开始缓缓地渗流着鲜血。
“真不愧是曾经的军队精英所属,内城禁军序列的一员,即便是沦落至此,荒废多年,年老力衰,竟还是有着这般骇人的杀力。”
二人身周院落的泥土地上,飞溅的尽是深红的鲜血,溅射散作一地和泥土充分融合化作更为泥泞的血泥,陈褕摇摇晃晃的勉强站起身来,微微颤抖着勉强立在身下的浸泡得微软的血泥之中,止不住地惨笑:
“战场厮杀多年,没想到我陈某人,竟要死在你此等黄口小儿的手中?”
他痛苦的仰首看向天上的铅云黯光:“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我曾守土有功,也为大周开疆拓土流过血,如今却潦倒半生,艰苦度日,到了还要死在这里,嘿嘿,死在这里....”
看着并不对自己的言语有何回应的薛石,陈褕喉中痛苦地嗬嗬几声,再度呕了几口鲜血,混合着几丝血痰,虚弱的自顾自的说道:“短剑刀势,边军杀战的招式,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总该让我死得明白!”
薛石的视线落在陈褕那在夜色中也无比扎眼的花白头发之上,落在那愁苦皱起的额间纹路上,缓缓自愤恨不平的双眸中停留:“我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他轻喘着冷声笑着,笑声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我们是火海中重生的幽魂,是焦尸中爬出的怨气,是被掩盖篡改的卷牍中的遗留。”
“是来讨债的恶鬼。”
听着薛石冰冷的言语缓缓地述说,他幽恨的眼眸透出一丝茫然,随后骤然变得慌乱起来,原本还痛苦不堪的神情瞬间变得惊愕、困惑、不解起来,身体似乎也薛石言语中那仿佛迸射出来的字眼惊得连连后退,颤声不止的说道:“你不是...?这不可能!难不成你是当年那件事的……,不可能!当年那事做的那般彻底,绝无可能还有人能够活着,更何况活到现在?!”
“更何况你是如此的年轻。那件事又做得那般的绝,你怎么可能还会活下来,还能活这么多年!”
陈褕死死地盯着薛石,仿佛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什么一二来。
“是啊,我们当年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薛石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剑,微冷的剑锋指着陈褕:“也许是被那数百惨死的冤魂从无间地狱中推上来,为他们要个公道的吧!”
陈褕仿佛被薛石言语吓到,摇晃着跌退不止,双手下意识的在身前划动着:“当年我只是一介偏卫,军令如山,我也不过是听命行事,听命行事啊!”
“所作所为,身不由己,这等血债不能算在我的头上啊!”
“不算在你身上。”薛石轻声地重复着他的话语,双眸逐渐阴森发冷:“算不算在你身上,还是由你亲自去问那些惨死在你手上的怨魂吧。”
陈褕惨笑着缓缓站定,夜色下那仿若宣告死亡的寒芒在他的眼底划过,他望着杀意逼人的少年,不禁猛地放声泣笑道:“看来今夜,无论怎样,我也逃不过这般毒手了。”
“你就算杀了我那又怎样?!”
“你不过是一介贱民!一!介!贱民而已,你杀得了那些参与此事的同僚,杀得了我,可那些当年真正在幕后谋划了那件事的大人们呐?!那些大周的擎天之柱,你又能奈他、他们何?这天地,这乾坤本就是有私的!嘿嘿,即便是今夜你杀了我,杀光当年剩下的那些同僚又能如何呢?你到最后就会发现,你终究是做不到,完不成你想要的那种结果的。”
“永远,永远也完不成,哈哈哈。”
“或许吧,也许你说的确实有着几分道理。”
薛石喘息着挪动着手腕,短剑随之轻微的进行着摆动:“乾坤有私,我刃替之。说到底不过是能杀一个是一个,能够复仇一个是一个罢了。”
“至于最后我们能够走到哪一步,就看贼老天是否真的清明了。”
话音落下,薛石剑指陈褕,缓缓逼近。
“不过,你肯定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你毕竟是要死在今晚的。”
“不!!我没有错!!”
陈褕不知道从身体内部如何生出来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竟使得本已经重伤的他猛地蹬地,转身骤然向着院门的位置飞掠过去:“我没有错!!”
薛石冷漠的望着急速飞掠的陈褕,却不见丝毫的慌张懊恼的情绪,他只是冷冷地望着冲向院门的陈褕,淡漠的丝毫未动。
“我没有...!!”
撞开院门的陈褕猛地一个踉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了一挡,一丝细微的痛感骤然而生。
随后他便感觉到一阵的昏天黑地,头晕目眩。四周的天与地似乎在一瞬间互换了位置,霎时间颠倒了乾坤一般,就连空气都仿佛在霎那之间弥漫着极为浓郁的血腥味道。
这是?怎么了?
陈褕只觉得四周在一顿眩目的旋转后,终于于咣当一声之后停止了下来,耳边莫名的传来哗啦啦的喷涌声响。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了堪称此生所觉的极致痛楚。
他张了张嘴巴,却丝毫声响都发不出来,只能呆愣愣地望着夜空和门板外悬着的一根带血的丝线?
然后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缓缓走了过来,蹲在自己的头颅上方,幽幽的言语已然逐渐模糊,只能听个断断续续的大概语句。
“冤..,边军...,我..,”
然后声音缓缓褪去,永恒的黑暗席卷而来。
盯着久久无法闭上眼睛的陈褕,薛石面无表情的低声说道:“死不瞑目?你也配?”
说完,他从怀中摸出来那青色的镖刀,径直插入已然断气的陈褕眼中。
做完这一切的薛石缓缓起身,避开不知何时绕上门柱的血色铜线,慢步走出院门,向着已然不知何时站在门外冲着他躬身行礼的乞丐轻声说道:“帮我跟李老大带声好,这次的恩情我记下了,来日我必有厚恩报之。”
“客气了,客气了,本就是一鱼两吃的买卖,怎能让您承这份人情,屋头里面自有手下打扫,您事先定下的规矩都吩咐下去了,他们清楚什么可取,什么不可取。不该拿的绝不起心思,该清除的绝对不会留下。”
说完乞丐笑眯眯的仍是躬身行礼,垂着头表情隐在阴影中。
薛石轻轻点头并未接话,随后转身沿着来时之路径直的消失在了小巷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