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初（一）

天启二年，元月四日，临夜。

靖安，大周京都府城，安化坊。

随着日头渐落，夜幕将临，这本就春寒陡峭的气温，在渐盛的月色下，便更添了几分冷意。

此时已经接近昼刻时辰，府城的闭门暮鼓之声已经响了有五百余下。

独自一人还守在安化坊坊门处的打更老者不断呼出的鼻息，在冰冷的寒风衬托下，化作升腾不息的热气，缓缓模糊了眼前渐渐发暗的景象。

表示着开坊的坊旗，已经被老者解绑放了下来，只待京都府城的宵禁时辰一到，便可以推合上坊门。

无意识地搓着已经被寒风冻得发红的双手，老者一直皱着眉头，时不时地瞅着坊外空旷的道面，暗自发急的小幅度地在坊门旁踱步徘徊。

越发临近宵禁时分，看守坊门的打更老者神情便越是显得有些焦急。

其实按着平常他的习性，此时便早早已经将坊门推合关拢，在一旁的更室内抽上一袋碎烟叶，在正式巡视打更前歇歇脚。

不过今日并非往时。

他想着临行值夜前，被圣火教的圣父拜托接人的事情，看着此时即将到来的关闭坊门的时间，再联想到如果误了时辰，耽搁了按时关闭坊门的差事，恐怕被里坊知晓了的话，自己这份好不容易使了银钱才换来的活计，怕是肯定是要保不住了。

如此一想，老者便不免感觉到此时躺在自己怀中的几串铜钱有些发烫了。

心中虽是做如是想法，但老者终究还是抵不过，自己怀中那几串早就已经捂得热乎乎的铜钱带来的诱惑，背过身去硬是咬着牙，紧盯着更室内那座计时用的陈旧漏斗，熬挺着那所剩不多的砂石颗粒缓缓落下。

就在计时漏斗中，那最后一粒砂石落下的瞬间，一个身穿深黑色短袍，容颜清朗的青年在同一时刻窜了进坊里面来。

老者见时辰已过，仍然不见要接的人的踪影，还在垂头丧气的哀叹，正欲就此放弃，关闭坊门，结果发现身后有一丝异样响动，回过头一看，正好和这个青年脸对脸碰个正着。

“可是圣父托付，所要接待之人？”老者微微上下扫视着青年的身着，心里面暗暗思索着。

不过，圣火教的圣父并没有交代，今夜要自己等到关闭坊门时辰的最后一刻所等待引接之人究竟是何等模样，万一不是此人，自己却开口将事情抖落个底掉，将来要是此人告发...，想到此处，老者皱起额头，突起的川字深壑仿佛将那为难的心境暴露。

老者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以如今朝廷对待渎职之罪的惩罚力度，此事情败露的后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倒是让老者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了。

寒风吹拂下，老者和青年之间，场面略微沉默僵硬。

稍略犹豫片刻，老者不动声色地将厚重的坊门缓缓推合上，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老者凭借远超自己年龄水准的力气，独自一人将安化坊厚重的坊门合拢关闭。

整个关闭坊门的全程，青年似乎都无意上前帮忙，反而像是没有见到老者一般，转身将更室桌上的计时沙漏重新倒了过来，使得沙漏再次计时起来。

老者微微向着青年的方向撇了一眼，看到了青年所做的那一幕，暗自松了一口气，竟也是仿佛青年从未来过此处，站在这里一般，越过青年提溜起他身旁的打更纸灯，转身径直向着坊内走去。

那位青年也是一言不发，亦步亦趋地跟在老者的身后。

一边向着坊内圣火教的方向走去，老者一边眯着眼睛，隔着薄棉袄摸着里面鼓囊的铜钱，他暗自合计了一下，有了这几串子铜钱，怕不是就能凑出来一副小平安锁的银钱来，这样自己家里那伢子生得闺女就不用在等几个时月，才能够戴上那些个本该出生之时就配备好的物件了。

想至此处，老者不免心中火热，略作犹豫后，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地向着前方的空气，轻声喃喃道：“安化坊的汉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西域那疙瘩来我大周慕拜和经商的胡人，不管你来此是因由何事，看在圣父这些年对坊内民众多有照拂的恩份上，老朽还是多此一嘴，劝你出入带上遮脸之物，要不然，就凭你的这张汉人面庞，怕是很难不引起坊里居民的注意。”

“受教。”

一声刻意压低的沉闷回应自老者的身后响起，虽是故意紧着嗓子而发出的声音，但久经岁月的老者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独属于少年般的青涩声线。

这倒并不出乎老者的意外，毕竟要花银钱让人这个时辰前来，本就是抱着避人耳目的目的，想来要商议或是做的事情，并不是可以正大光明般让人知晓，那来人做一些易容的手段，也属平常。真正让老者有些吃惊的是那名少年声线的青年人，竟然操着一口正宗地道的京都口音。

有此地道的本地口音，这位在自己身后的青年必然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士，却是为何要在宵禁之时，来到这异族宗教之所在？

本以为不会得其回应的老者，在听到青年人的回应后，反而有些吃惊的站立住，略微片刻之后，他按捺下自己心底涌上来的疑惑，暗自警告自己不要多事。

老者重重地喘息了几下，无言地摇着脑袋，继续向前巡视。

在静寂的街面上走了不知道多久，老者终于是巡视至了圣火教的宗教寺堂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定，转过身去，打算暂停手下的工作，先行领着这名青年人前去和圣火教的圣父见面，彻底完成这桩让他有些心惊肉跳的交易。

可待他转过身向后看去的时候，在他的身后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似乎这一路行来，一直便只有自己一人。

老者望着眼前已然一片黑暗的深邃夜幕，不禁有些怔然。

半晌之后，老者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热汗，微微向着圣火教寺堂的方向瞥了一眼，便步履阑珊地继续向着坊内巡视而去。

而就在老者身后数十步之外，青年望着逐渐远去的老者背影，缓缓从一旁的小巷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在夜色的遮隐下，走进圣火教的寺堂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