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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夜幕待尽

共 41 章

有少年杀人夺命,留下线索,在繁华浮面的京都掀起巨浪,逐渐揭开了多年之前的一桩灾祸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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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昏夜(三)

沈司正见状勃然大怒,声调蓦然提高,他猛地上前几步,指着余笙漠然的脸庞,厉声道:“这些年来,若不是司里面保你,你以为你是如何还能够安稳地在司里领一份闲职、俸禄?早就和那些死在旧历的那些鬼魂一般了!”

沈司正冷笑着身体微微前倾:“若是那般,此刻还能轮到你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摆着执拗抗命不从的谱?!”

“旧历。”

余笙缓缓抬起头,她淡漠的神情终是有所动容,眼里面缓缓流露出浓浓地满是哀伤的神色:“原来在沈司正心中,那些曾经的同僚,往昔站在同一立场下与其他宵小分庭抗礼的友朋,都不过是些旧历中的游魂野鬼。”

余笙进殿后第一次正眼看向沈司正:“这种话说出来倒也显得我矫情了些,我便不提。单说那旧历之时,您沈司正尚且还只是一个案牍库的七品主薄,连碰案件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却也是威风八面的从三品司正大人了。”

“而我不过区区数年,一介正四品都尉,朝夕之间便成了实际上案牍库里的一个不入品级的小吏。即便司丞从不曾罢了我都尉之职,却也不再身具都尉之权,这么多年来就这样如此被“保护”着进了案牍库。”

“仿佛扔秽污一般置于那里,不闻不问一扔就是这么多年!”

“如今时过境迁,竟口口声声地还论上旧历了!”余笙轻扯了下嘴角,哀伤的神色瞬间便被一抹寒芒吞噬掉:“司丞大人应该也不会如沈司正那般天真,想着跟我唠唠旧历的“恩情”,假模假样的装作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便可随意拉我跳进一个瞎子也能看出来的陷阱里面吧?”

“现如今已是天启年了!我也不再是那个信您如父的懵懂稚童了。”

“当然不会。”

王司丞持卷的手微微一颤:“这件案子确有不妥,依照如今的时节,我明镜司现有的人手并不适合接手这件案子,维今之计,确只有你来负责最为合适。”

他看向余笙的神情复杂,目光也再度放缓温和下来:“让你接手既有公心,也有私心。当年你父将你拜师于我,你也聪慧异常,小小年纪却能力超群,原我百年之后本属意让你承我之位,奈何天意难测……。“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接着继续说道:“不过眼下这件案子,对你而言,却也属实是一个机会。”

王司丞眼神中微微透着一丝怜悯,除此之外似乎还带着某种难言的意味:“千载难逢的机会。”

余笙看着眼前神情、语气温和的老者,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卷书简,脸上浮现出微微的苦涩笑意。

她心里面的那根刺反而越发深了。

不过,确如他的话那般,眼下这个案件,这卷书简,似乎便是她如今能看到的唯一机会。

多年以来,自己曾经无比盼的机会。

若是她还想要重回当年,或是脱离开那无形的桎梏,逃脱掉那如同附骨般的死亡阴影,那便由不得她再生抗拒怨怼。

她伸手接过那卷书简。

这卷书录是长幅,余笙将其缓缓展开,却见上面潦草的写着或是歪斜的一句,或是密密麻麻的一连串的长篇幅。

她微微皱起眉来,仅仅是看其字迹书写之急、之匆,便能够想象得到记录之人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查找抄录下来的,能够把常年于案牍库工作的文吏逼到这般田地,想来这巡阅抄录的文吏并不比她知道此事的时间长多少,这也意味着恐怕即将落到自己手里面的案件,要比她路上揣测的要棘手的多。

随着书录被她徐徐展开,案件的详情细节也逐渐在她的心中变得清晰起来。

西市坊、雅韵阁、王台南、从四品官身、闲置文职…

这无数的字眼在她的心间流淌而过,一个模糊的案件在纸上的信息于她的内心拼凑而成。

不对,如果只是这般,只有这些的话。

堂堂明镜司司丞又怎么可能如此行事,岂会冒险起用自己?

尤其是这个时节。

余笙心中突然生起一种明悟。

她低着头缓缓卷收起书简:“这个王台南,有什么问题?”

“一个从四品的闲职官身,能有什么问题。”

王司丞并未开口,被沈司正抢先应道,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

余笙面对近乎逼压上来的沈司正,仿佛视而不见一般竟是看也不看。她平静地看着笑而不语的王司丞,眼神中是一抹灼灼之光:“一个七年前还是从七品的偏卫军职,如何能够仅在一年以后扶摇直上把一个从四品的文职官身捞到手中?”

”即便是文职官身且是闲职,这升迁的速度恐怕也要比状元及第要快上不少吧?“

”那得何样的军功才能够成此举,他王台南不过是靖安京都城中的一介偏卫,又要从何处获取这军功?更何况…“

她晃着自己手中的卷简,目光幽幽地缓声继续说着:“无功绩记录,无升迁提拔主事之人,甚至就连吏部的记录也是含糊不详。”

“怕是这便是司丞您起用我来处理此案的最大原因吧?”

“推我上台,充当案靶。”

“确是一副好算计,成也,全是明镜司之功,败否,则是我这个旧历遗落之人的渎职之过。”

余笙自嘲似地轻笑了几声,随后叉手而立,神情猛地一敛。

“此案恐欲牵扯当年提拔王台南的那绝对深厚的背景,又是逢当今圣上生辰和上元佳节,我若要承接此案,单打独斗绝是不行,平白是白白送了性命,我不若还是回案牍库去,静等下场便是了。若是司丞想要我承接此案,那便必须要能有全司节制之权,您能允否?”

“狂妄!”

沈司正蓦然暴怒,上前几步,人几欲怼到余笙的面前,猛地大喝一声。

“您能允否?!”

余笙目光越过沈司正的身躯,直挺挺地落在沉默不语的王司丞的脸庞。

听着余笙如此这般直白的言语,王司丞一直温和的神情终是寒了下来,他并未再言语,而是紧锁眉头,两只眼睛如同两支箭矢一般犀利,死死地盯着余笙那平静如渊的眸子。

虎老骤抖威,凶厉杀气不逊当年。

可惜,他如今身前站着的也不是昔年那位女童了。

面对那双再也不去掩饰其深意盎然的双眼,余笙神情平静淡然,仍然是一副置若罔闻,毫无波动的神情。

大殿之内。

王司丞与余笙两人四目相对,彼此之间骤然陷入到死寂的沉默当中去,一时间除却三人或急或缓的呼吸,便只有殿外呜呜的风声。

彼时彼刻,竟仿若三人在做着某种意识上的对峙一般。

殿顶上方的灯笼在吹刮进来的寒风中逐渐左右的摆动起来,使得莹莹的光映也跟着徐徐晃动起来,让站在下方他们三人的面庞也伴着光线的摇拽而时明时暗,或阴或阳,三张面孔的神情也陡然变得颇为恍惚。

“唉…”

王司丞的一声叹息打破了此间的凝滞,时间似是在这声叹息后再度重新流转开来。仿佛终是下定决心,只见他抬起手,从腰间解下来一块黄澄澄的方正腰牌,背面光素无纹,正面上端镌刻有云形纹饰,正中刻着“悬牌者昼宿不禁”的字样。

王司丞阴着脸,他此生极少如此暴露的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情绪,此刻虽知自己已然失态,却仍无法短暂的时间内便平息下去。

他稍显急促的喘了半天粗气,又沉默了许久,这才在余笙似笑非笑的目光中,递了过去:“余笙,从你接过此金牌,从你恢复都尉职位此刻为始,便就是明镜司此案节制。明镜司内除却有案在身者,余者全从你之令辅你办理此案。且凭此腰牌,无论白、夜与否,都可自由出行内外城防,靖安府城的外、内城二城之中,所有隶属于明镜司辖制的瞭塔皆听由你节制调动,外城巡防营兵和坊内守卫,以及内外城门卫也都能听你调遣。”

“司丞?!”

沈司正猛地回头,目睁欲裂般不可思议的望着那个在光影里难以看清面容的老者,眼神里面的愤怒宛若烈焰几欲喷出,又被某种冰冷的情绪按捺了回去。

“嗯?!”

一声轻哼使得他颤抖的肩膀骤然泄气一般塌了下来,仿佛突然卸下了一身精力,不禁向后跌退了几步,整个人敛进一大片的阴影之中,呆然立于那里。

余笙随意地嘀咕了一声,似乎便算是回了这王司丞的领命之礼,紧接着就毫不客气地上前,径直越过沈司正,在他那犹如死了亲人般的面色下接过了金牌,随手系在了她的腰带上面,牢牢的打了个死结。

“不过明镜司如今也不比当年,出外城之后,京兆府的衙役和其麾下的街巡不良人是否还能够如往日一般听令从命,则只能靠你自己去摆平了。”

王司丞缓缓开口,他看着身前佩戴金牌少女的身形,恍惚中似又回到当年。

轻轻地摇晃了下脑袋,老者将自己从缅怀的情绪中拽了出来:“无论如何,此案必须在圣上生辰前查清,将凶犯逮捕归案,从速从尽,万不可有所疏漏。”

“都尉余笙听令,这便即刻出城差办!”

余笙再度叉手行礼,转身便欲直接出殿,身后却传来王司丞悠悠的声音:“即是这个时辰了,倒也不必如此急赶,吃过会食再去也不迟。”

恰如当年出案之时,那慈溺的语气。

余笙的身形忽地一滞,片刻后头也不回的再次向外走去:“不必了。”

“我早已经没了这个习惯,很多年了。”

殿内徒留默默不言的王司丞和隐入阴暗仿佛已经不存在大殿之上的沈司正。

半晌,一声幽叹在大殿上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