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似白昼(四)
东市坊街。
除却几座沿街建府的皇亲贵戚的府邸门前有着夜照火把,贡献着自己那微弱的光亮外,整条坊街都似乎静谧在一片广袤的黑暗中。
暗夜之下,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
黑暗中,一道模糊的黑影,颤抖着晃荡的向着他的目的地走去,在他身前不远处,便是依靠着靖安外城城墙的镇南军侯府,府邸前几根夜照火把莹莹的照耀着,火光下三名府兵错位而站,夜守府邸。
最初发现些许端倪的是站在最前方的那名府兵,也是站得距离最为接近的府兵。他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黑暗,总感觉似乎有什么异常的物体在晃动。
直到那道黑影逼近,彻底将自己的身形暴露在他的眼底。
也许是许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这名府兵一时间竟是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之后,他才瞪大着眼睛,手则条件反射般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何人竟敢……”
门口的府兵呵斥的话音还未落,一抹炽灼的火焰便从那个伙计模样的男子手中迸发了出来,在火光的映衬下,府兵这才看清那男子手中举着的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根半臂长的木炬,一端沾满了黑糊糊的液体。
黑影惨笑着从怀中摸出来一个火折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其点燃,然后缓缓凑到了木炬上。
刺啦……
液体上瞬间流淌着燃烧着的火焰,火热的焰锋炽热舞动着,牵引着府邸前所有人的目光。
同时也照映出此人的模样。
确是满眼通红的五爷。
“姐姐,侄子……”五爷呜咽着举着炬火,熊熊火光闪映在他泪留满面的脸庞,那些过往,那些惨状,仿佛通通都在这扭曲的烈焰焚烧投射下的莹莹泪光中映衬而出。
悲切的哭嘶于死寂的黑夜,显得如此的脆弱而悲愤。
“歹人夜袭……”
府兵正欲示警,眼角从从余光中窥看到,从阴影处扑过来一个黑影,他刚半张开的嘴巴,霎时间便被一把短刀恶狠狠地捅了进去,从下颚刺穿出来,径直的贯穿了他的咽喉。
随后他身后抽出刀来的两名府兵同时身子一僵,抽搐几下倒卧在地。
两人的脖颈和咽喉处,分别深深地插着一支黑色的弩箭。
五爷高举着炬,快步奔向军侯府门。
他的身后,十几道黑影随着他的步伐,闪进了这座威赫的军侯府邸。
黑夜下,深如许的军侯府邸深处,快速的响起短暂的叫喊和厮杀声。
片刻后,再度恢复平静。
薛石快步急行着向着军侯府邸的后庭奔跑而去。
前庭的骚乱似乎并没有传到后院,在把守后园与前庭的连接处,几名府兵守卫正相互笑谈地闲聊,蓦然骤起的剧烈火光将几人猛地一惊。
还未等几人再做反应,黑色夜空中迎面砸过来一片黑糊糊的罐装物。
啪啪啪……
在廊灯的光线下,无数黑色的陶罐与地面相撞,溅射出无数黑色的墨液,粘稠的铺满整片区域,随之冲起的还有一股浓郁的刺鼻味道。
“这股味道……?”
为首的一名府兵捂着鼻子,似乎在一瞬间便认出这是何物,惊恐大喊道:“劫灰?!劫灰油!”
骤然盛燃的火焰从地面迅速窜烧上廊柱、雨檐和几名府兵身上。
暴烈的燃烧掀起一阵汹涌的咆哮,霎那间炙热的气浪四下冲卷而去,一阵阵惨叫从陷入烈焰中的响起,几道疯狂翻滚的黑影,在扭曲的火焰中逐渐吞噬,就仿佛一副残忍的地狱画卷。
不多时,惨烈的痛苦嘶喊便仿佛被扼住咽喉一般,再无一丝一毫的动静。
薛石缓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默默看了这些烈火中的“礁石”,目光微微闪动了片刻,随后,向着身后轻轻挥了挥手,留下几名黑影后,直奔着府邸中那最为明亮之处。
似乎是故意提示着薛石一般,整座军侯府邸除却他们点燃的火焰之外,都统统陷入在一片黑暗之中,除了那座被渠水包围的天弈阁。
薛石人未至,弩箭便已经先到,那两道冷芒在空中发出轻微的破空声,随后便径直的将把守廊桥的两名府兵射倒。
在映照的赤色的上空衬托下,薛石快步走来,他皱着眉头来到两名府兵的尸体前,心中却泛起一丝不对劲的感觉。
他望着不远处廊桥后那座灯火通明,无比靓丽堂皇的天弈阁暂时停下来脚步。
不对。
太容易了。
他缓缓蹲下身来,手握住弩箭,一点一点从府兵的尸身上拔了出来,简单擦拭了下上面粘稠的血液后,便再次装回弩机之内。
“又是黄雀在后的把戏,你们真就一点新意都没有吗?”薛石冷笑着抬手便朝着身后射出一箭。
一箭射出,黑暗之中漠然响起一声闷哼。
“果然。”
薛石心底暗自说道。
随着那声闷哼,黑暗中瞬间冲出来几十道剽悍的身影,在薛石身后的灯火映照下逐渐向着他包围绞杀过来。
从气势上这一次的府兵才更像是一座军侯府邸的私兵精锐。
为首的一位气宇轩昂的正是侯爷,他着了一身的半甲,冷冷地望着不慌不忙,缓缓给弩上弦的薛石。
相互凝视的两人,各自的神情并不相同,眼神里却似乎都有着暗潮肆意的翻涌。
“今夜会死很多人,其中肯定包括你这胆大妄为的歹贼。”
侯爷凝视着薛石满是血污的脸庞,嫌恶的寒声说道:“给本侯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动手!”
随着侯爷的一声令下,最先有所反应的不是他手下的那些精锐府兵,而是和他对持而立的薛石。
薛石的怒吼刚刚响彻在众人的耳畔。
就在侯爷等一众府兵他们的后身,在前庭方向的几处高处,骤然响起无数声弩机扣动的送弦声响。
所射向的方向正是对准包围着薛石的一众府兵们!
箭矢破空的声还未落下,几个黑衣人便从暗影之中地跃了出来,在血花四溅的霎时,冲杀进侯府府兵的包围圈。
几把弩机瞬间同时发射,在箭矢呼啸的破空声和弩箭穿肉透体的鸣响中,一小半的府兵还未等实施反击,便在瞬息之间被射翻在地。
冲杀之势如同一股激荡的风,暴烈的呼啸着吹入人群之内。
躲过这第一波飞射突袭存活下来的府兵也并没有惊慌,几乎是呼吸之间便拔出长刀,悍然反冲而上,两拨人在火光的映射下,近乎一个照面便再度倒下一半。
火光、血水相互交映下,薛石大吼着拨出长刀,反冲杀了上去。
两把带着血迹的长剑自两侧劈砍而来,带着刺耳的刮蹭鸣嗡,仿佛两道乱人眼目的雷电,裹挟着风带着血雨挥洒了过来。
薛石闷哼一声,抬刀横劈过去,在滔天的焰火下,于场间骤然之下响起一连串刀与刀之间的激烈碰撞。
尖刺般的刀锋彼此相持着、碰撞着,金属摩擦下,一串溅射的火星四下迸射而出,劲风呼啸起落之处,被零星的火星带起了他衣袍上沾染的油墨,而疯狂地冒出数处火苗。
薛石大喝了一声,拧转手腕,腰腹部猛然绷紧发力。竟是硬生生将扑杀而至的二人顶着不断逼退。
衣袍上燃烧的星火火苗散发出的微弱火线,在冲杀之间被裹挟的风吹拂成细微的线状火痕,在薛石的身后如同灿烂的流苏一闪而逝。
刀剑僵持下,薛石仰着身体,蓦然向着两人的中线缝隙中一窜,双脚在地面上连续错步,竟在一霎那强行穿插进来两名府兵绞杀的身形之间。
下一刻,拧背转身,手腕随着一转,手中的刀斜着顺着对方的剑背向上撩去!
噗!哧!
一刀,枭首!
沉重的刀锋从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弧线,人随刀走截住另一侧杀过来的剑锋。
拖刀背以剑锋,沿着锋刃向上,径直的砍断持剑的手指。
鲜血喷洒而溅。
惨嚎一声,这名府兵惨痛之下松开了剑柄,却在瞬息之际,暴发起身逼近薛石,竟然直接弃剑不用,用双手死死地环抱住他的身躯,妄图用自己的躯体困住他片刻!
薛石薅住这名府兵的头发,将刀锋缓缓搁在他的后颈上。
一脸寒意的看向缓缓向着这边走来的侯爷。
手起刀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