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夤夜(九)
那在幽暗中骤然盛放的雪亮剑锋,在空中把那黑衣人他脸上的遮脸布罩照亮,然后掀起一蓬热气腾腾的猩红。
薛石沉膝,在瞬息之间猛地拧腰,剑锋在另一处再次绽放出点点鲜红。
下一瞬间,他整个人径直的冲进了门外的那片隐暗。
房外的长廊幽暗,只有从薛石身后映射的隐隐灯光,余笙微微抬头窥去,却见劈砍惨嚎闷哼声不断,忽闪忽敛的锋光在这些声音之间起伏隐显。
半晌过后,从长廊传来薛石疲惫的声音:“出来吧。”
余笙拉扯着还在恍惚着的许清子,跌跌撞撞的跑出厢房,却见七扭八歪的血污血肉中,一个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裳的薛石,少许喘息着屹立在此间中央。
他回过头来看向余笙,忍不住的捂着嘴巴,用力的咳了两声,随后不经意的用袖子一抹嘴唇:“你应该有部署,我们几个现在总不至于这么走下去吧?”
余笙微微一瞥,便见到那段袖管上的那一抹极为扎眼的血迹。
“当然,去丙厢。”
余笙不知为何,看着身前强装无碍的少年,心中便莫名的一沉。
她拉着虽有惊慌,却还算是镇定的许清子,越过薛石直接快步向丙厢房跑去。不跑出去几步,身后便响起弩机连续扣动的机簧声,与那扑通扑通的滚落楼梯的声音互是交织。
身下的二层似乎也终是反应出来不对劲来,鼎沸的欢呼叫好声在十几数个呼吸之后,陡然化作震天响般惊慌的喧哗。
余笙将一切抛在身后,交给那个本该提防警惕的少年,拉着气喘吁吁的许清子来到丙厢房的阁窗前,从怀里摸出来一支通红箭身的弩箭,在许清子面前直接撩开右手的袖子,露出里面空当的袖弩,一边不断向着窗外张望,一边略显慌乱的重新上箭拉弦。
然后冲着天空,捂耳一射!
在扣动弩机的下一刻,一声凄烈尖锐也随之响彻云霄。
其声之尖厉,竟然一时间将热闹非凡的西市坊的鼎沸人声都压制下几瞬,在哨箭的尾声消音的蓦然,已然肉眼看不清的弩箭轰然炸开。
鲜红色的烟雾,肆意的染红着雅韵阁上方的那片夜空。
哨箭为令!
令出而动!
下方阁窗内,申暹的脑袋快速伸出来,他半仰着向上,再看到余笙和许清子后稍稍一愣,随后也不多言,从臂弯处卸下一卷麻绳,从下往上抛甩了过去。
接过麻绳,余笙将一端系在一旁的床帏旁木柱上,然后一把将许清子拽了过来,飞快的将另一端的绳子绑在她的腰间:“姑娘你牢牢地抓着绳子,跳窗荡下去。”
余笙盯着略微慌乱的许清子的双眼,语气加重的继续说道:“二楼有个叫做申暹的也是我们的人,他是你石头哥安排在官面上的,若是之后我和石头哥没能马上脱身寻你,你便听申暹的话,暂时跟在官府力量后面保护自己,等待我和石头哥来找你。”
“你记住了没有?!”
许清子听到余笙的话,眼眸闪过一丝疑惑,随后便掩在了她那迷人的眼波下。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扶着余笙的肩膀,艰难地爬上阁窗,缓缓向着二楼垂了下去。
看着许清子安全落下到申暹的怀里,余笙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猛地转回身去,却见不知道何时薛石已经退到了厢房内。
“许清子已经被我的同僚接走了,稍后便直接送到明镜司去。”
余笙指着薛石身后的那片幽暗,语气郑重的说道:“如今的情势你也看到了,对方既然能够来雅韵阁,来以许清子为饵杀你们,那便表示你的身份和那些与你一起的人的身份,在人家眼里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是啊,不愧是朝廷里的大人物,果真是手眼通天。”薛石垂下眼眸,冷笑着道:“虽说我倒是没想要隐瞒多久,但是这种速度还是挺惊人。”
薛石边说边走到余笙的身旁,他微微向下一瞥,正好看到被一群侦卫和申暹围着的许清子的身影,他们正努力保持着队形,缓缓向着坊门的方向移去,仅仅片刻便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薛石微皱着的眼眉,就此稍稍的舒展开来。
余笙瞄到薛石的视线,心中大定,不禁暗自庆幸。有了许清子的安全作为筹码和表率,说服薛石也许会比想象中的轻松少许。
“这只是第一拨而已,但肯定不是最后一拨。”余笙眼神真诚的看着薛石:“放手吧石头,你们已经失了隐秘和先机,那是镇南军侯府,不是你们几个、十几个,单枪匹马杀进去,就能够为所欲为的想做到什么便能做到什么。”
“更何况到时候,你们可能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军侯府,而是东市所有府邸的私兵卫队,甚至是整个外城的守卫力量……”
“没有可能的,石头。”余笙尽可量的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下来,听起来更有说服力:“跟我回明镜司,只有这样我才能够保证你们的安全。只有这样才是能够澄清你们想要澄清的,完成你们想要完成的事情,这是这死局一般的局面下,唯一的一条出路。”
“跟你回明镜司,然后那?小鱼姑娘的口气,听起来更像是……”
薛石似乎还欲说些什么,却猛然住了嘴,他刚刚还算舒展的眉头,骤然间拧巴起来,双目也瞬间变得深邃阴冷。
他紧紧地扒住阁窗的窗沿,面无表情地凝目望着远方的某处。
余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见那个方向似乎在靖安府城南端偏西南的一处角落,好像是某个偏僻的坊市内。
先是有不过一片、两片的赤红火光在那个角落的上空急速亮起来,然后是那整片的范围猛地膨胀开来。
一汪赤红冲天而起,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成了一大圈,在那天边很快便勾勒而出一个摇曳不已的熊熊烈焰,狂暴的燃烧着吞噬远处的夜空。
“走水?!”余笙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已经在心里面估算着那个位置的方位:“看样子那里是.....”
“安化坊。”薛石面无表情的望着那一抹宛若紫霞的映射:“那里是安化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