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夤夜(六)
皇城之内,议政殿外。
夜色下一身明黄绸袍的皇帝久久站在殿外的白玉雕栏前,万千思虑终是化作一声喟叹:“今日议政的局面,爱卿你也是看到了。”
“即便是如今朕已然亲政多年,可这朝中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女人监国时的党争局面。”
“最让朕心愤难忍的是……”皇帝的手重重地拍在白玉栏杆上:“那些个大臣都护,宗室军侯,凡言奏表驳斥朕者,言必称太后之意!”
“太后之意?!”皇帝的声音瞬间变得寒意盎然起来:“他们是不是忘了?如今处理朝政的是朕!是大周的天子!不是那个女人!”
“这群臣百官,天下之人,终有一天会知道,我大周是属于当今的天子,属于陛下您的。”
皇帝身后的阴影里,一团模糊的黑影缓缓开口说道:“而这一天相信马上便会到来。”
“朕知道。”皇帝缓和片刻,继续说道:“朕只是每次闻听这类言语,都有一种重回当年的感觉。”
“遥想那日,朕登基为帝,也是在这座议政殿内。”皇帝缓步走到栏围旁,手轻轻地虚扶着玉栏:“朕身穿着龙袍,于奉天正殿,受百官齐拜……,爱卿你可知朕当时是何种心情?”
“是终登大宝的狂喜?是一朝尝夙愿的得意?或是九五加身的飘然?”
“统统不是……,统统不是!”
似乎并未期待他口中的爱卿有所回应,皇帝停顿了片刻,便幽幽地继续说道:“是惶恐。”
“是深深的惊恐,几欲克制不住的惊恐。”
“在朝仪礼毕,百官朝贺后。在扶着那个女人的手御临太庙,敬告祖先的时候,我的手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抖颤。”皇帝摊开自己的手掌,仿佛已经陷入进那时的回忆之中:“朕,已经很是努力的在抑制,在克制自己了,却还是忍不住那来自生理上本能的颤抖。”
“那个女人当时肯定也感觉到了,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那般,很是淡然……,甚至是有些愉悦的将所有的祭礼流程都完成了。”
“朕知道,她当时很满意,满意朕的表现。”
“满意作为她扶持的新君,即朕,是如此的怯懦,如此的……好操控…”皇帝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隐在阴影里面的臣子:“朕直到现在,直到今日,依旧能够感觉到那日太后带给朕的耻辱。”
“可是爱卿你是知道的,那时候的朕,又如何能够不怕呢?”
夜风微寒,微微拂过两人的衣袍,皇帝的声音在夜色的遮掩下,依旧显得无比的阴晦:“前太子在先帝驾崩后直接被“病死”,寿王赵言登基不过五十三日便被废,焚身于府邸之内,至今都没有一个府邸失火的确切原因,死得是那般的不明不白。而那昌王赵林则因酒后不过一两句的醉言,就被那个女人下旨迁流三千里,结果还未行到半路,便莫名病死在了途中。”
“恒王赵括,光王赵楚,咸王赵英,狩猎之时被传旨宣召入宫,进宫之时未来及卸甲,不过是着了半甲入宫,便以意图谋反的罪名贬为庶人,后又离奇身亡,死于圈禁的府邸之内。”
“这一桩桩,一件件,试问朕当时又怎能不怕呢?”
“时过境迁,如今的陛下,已然不是那时的陛下。如今的太后娘娘也不再是当年的太后娘娘了。”
那团黑影稍稍沉默片刻,随后应道:“陛下之势已成,静待天时即可澄清宇内,再造山河。”
“是啊,静待天时……”皇帝猛地转过身去,面向着阴影里的黑影目光灼灼:“有卿之助,朕当如虎添翼。”
“臣,绝不辜负陛下的期盼和重托。”
“朕,也绝不负卿。”皇帝说完,洒然一笑:“那么,如今可便是万事俱备,只待千秋。”
阴影里的那团黑影缓缓跪下,大半的身子自阴影之中徐徐而出,向着身前的帝王行着叩拜之礼。
议政殿外的灯火扫过,露出了王洪那张苍老深邃的脸庞。
“臣,明镜司司丞,王洪,敬领圣意。”
翻入三层的厢房内,余笙缓缓地将短剑收起左手的袖内。
她快速的环顾了一圈这间作为命案现场封存的厢房,一应物品看起来倒是都像未曾被人动过的样子,就连厢门外那透进来形状的交叉封条,也依旧保持着原样。
蹑手蹑脚的走到厢门旁,她贴着门缝处细细听着,外面似乎竟奇怪的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余笙轻轻地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在封条拉扯后的轻微响动下,厢房外的一线景象映入她的眼中。
灯光通明,光放盛照不比拥挤热闹的一楼,安静奢华的二层,却自有其幽幽雅致的氛围。
不过就是,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按道理,即便是此时的花魁许清子正在戏演,三层又被雅韵阁封楼了起来,安静一些倒也在常理之中。
但也不至于连一个小厮、婢女都没有安排在此。
但此刻,余笙耳中倾听半晌,竟是连一丝一毫的脚步声,或是轻微的呼吸声都没有听到。
竟是真的一人也无。
余笙暗自有些疑意,却也顾及不了太多。此刻已是箭在弦上,若是有所异常端倪便欲退去,岂不是白费了这些耗费的功夫和时间?
手上猛力一拽,余笙从被拉断的封条下走了出来,稍稍辨了辨方向,她缓步走到整层唯一一处灯火映射至外的厢房外。
整层空落的三层,便只有此一间厢房有灯光燃亮,不必细想,也能肯定是那花魁许清子间憩的房间。
拉门而入,迈过门槛。
一进入厢房的外室,余笙便被一股暖意笼罩,她微微一扫,原是在厢房的内外室的角落里各放了一个盛放在矮几的暖盒,在这尚且微寒的天气下,竟是硬加了少许炙意。
缓步向里行去,却见厢房房间的中央位置,摆放着一张狭长精致的红木雕花香案,上面有规有矩地摆放着浅青色的茶盏瓷具。
相隔颇近的一角的木几上则摆着相当考究的细颈花瓶,瓶内盛放着几支紫金为枝叶,南丝绣朵瓣的假花,搁着那里远远看去精美绝伦,艳丽非凡,甚至于她竟是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那本不该存在的淡淡花香,直腻腻地扑鼻而入,
“藏在内室之中,等许清子戏演间隔期间休息之时,装作凶犯一伙的人找机会与之攀谈?还是用弩箭将她暂且先掳走……”余笙扫视着房内的一切,心中快速的盘算着。
正待她还在思虑之中时,那扇并未被她关上的厢门却有了轻微的动静。
那是几声轻盈的脚步声,但绝不是女子的行步的习惯。
余笙在迅速伏低了身子,头上的黑冠一把扯下,顺势随手草草挽了一个发髻:“可是姑娘回来了。”
她仿佛是在地上拾着什么,很自然的转过身去,右手有意无意的微抬着,掌根面向着来人的方向。
却见厢房门外,一个身着土黄色布衣的少年,面色诧异的缓步走了进来,他静静地打量了一下余笙,缓缓露出一抹微笑。
来人正是薛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