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夤夜(七)
薛石向着余笙轻轻地微低着点了下头,似乎并没有疑此时出现在这里的她的身份,只是左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我是许清子姑娘的旧相识,姑娘的戏演还未结束,我是提前来此,想着先候着而已。”
“原来如此,那郎君不如坐在这里静待片刻,奴婢在房外候着。”说完余笙便用另一只手,向着外室软榻前的那一桌案请了请,桌案上摆着几盘此季令靖安难得一见的时鲜果子,
“不必了吧?”薛石忽然抬起了另一只手,然后在余笙难看的神情下缓缓摊开,那掌心之中躺着一枚小上几圈的镖刀,青色的冷芒徐徐在她的眼底闪烁。
本就是虚假的场面,瞬间被撕得粉碎,余笙的面色也缓缓肃然了起来。
“青色镖刀……”余笙皱紧了眉头:“你便是青刀案的凶犯?这么年轻?”
薛石轻轻将镖刀放在桌案上,倒退着走到厢房一侧的阁窗旁:“青刀案?你倒是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即是知道这些细情,那你便是明镜司负责查案的侦卫了?竟然是个女子?”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随意地伸出窗外,轻轻地摆动着手,仿佛在虚捞那厢房外徐徐吹拂过来的风,学着余笙刚刚的语气,继续轻笑着说道:“而且还……这么年轻?”
“你应该没来过这里吧?”余笙一边看向正靠在阁窗上的薛石,一边眼角余光不停地向着门外飘去:“是怎么发现我的错漏的?”
“这还用发现吗?”薛石一脸你难不成在开玩笑的表情,耸了耸肩:“一身宽松的男装,却是一介女儿身,明明身在青楼,却毫无半点风尘味,倒满身尽是些凛飒之气。”
“最关键的是……”薛石轻笑着微微抬起下巴,朝着余笙的右手努了努:“这袖里弩箭预射的起手势,我见过不下十几种,你这样的可不要太明显。”
余笙冷哼一声,微微挪动着步伐:“彼此彼此,你的左手不也是一直瞄着我没离开过吗?”
两人言语间的争锋互不相让,彼此的袖弩也一直瞄准着对方不肯罢休,一时间厢房之内的局势似乎陷入了僵局。
余笙此刻内心十分恼火,她既没有提前跟许清子进行接触,也没有将前来接走许清子的凶犯引到合适的位置。
虽然已经做好了部署,但是这个凶犯来得如此之快,竟是完全打乱了她的预想计划。
如今更是陷入了两相对持的局面中。
“怎么?我来得不凑巧,打乱了姑娘你的部署?”薛石轻飘的几句话,瞬间让余笙心中一震:“相见一场,还不知道姑娘姓甚名谁,这戏演看样子还得有段时间,我总不能一直叫你姑娘吧?”
“名字叫什么很重要吗?不过一个称呼,你就叫我小鱼吧。”
“小鱼……”薛石似笑非笑地说道:“那小鱼今夜如此幸苦的潜入这里,又是所行为何呢?”
“来找许清子的?还是来……”
“来找许清子,当然能够找到你,比我预想中的更好。”
余笙倒也是没有废话,她最后再次瞥了一眼厢房外,终确定薛石并无其他的帮手,便缓步向着薛石走了过来:“你看,我来找你,你来了。”
“这是缘分。”
“那小鱼你的目的岂不是已经达到了。”薛石眉眼微微扬起,微微站直的身躯也随着余笙的移步,而一点一点挪动着,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很是微妙的距离:“只不过你我初见便是在青楼此等地方,这气氛还是略过暧昧了些。”
“环境倒也是僻静,只不过此地终归是过于狭小了,不然你我倒是可以好好地“畅聊”一番。”
余笙听着薛石的调侃,眉头微挑:“既然如此,那你我不如换一个大一点地方聊聊?”
“去哪?”
“明镜司如何?”
“不好。”
“果然,弄真格的就不行了。”余笙嘲弄地看着薛石,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抹冷笑:“我还以为造出百多条人命,在京都上下作乱的青刀案的凶犯有多神勇凶悍,结果也不过就是话里话外扯上点男女荤意,便想要我心神失守,露出点破绽给你……”
她的眼眸轻闪一丝冷光,凶犯比想象中的年轻,却和推断中的一般老练,虽说嘴上似有似无的花花不断,但无论是走位还是其他,这个少年的预瞄始终未有过偏离。
无论是薛石的调侃,还是余笙的回击,二人在言语争锋之间,其实一直都未曾完全站立于某处,从始至终似乎都试图微移着自己的身躯,将要害的位置偏离对方的弩箭瞄准之下。也都在等对方被自己的言语激得稍稍走神松懈,将要害暴露出来的那一霎那。
薛石笑眯眯地晃了晃左手,他微不可察的再次向着旁边移了移:“既然谈不拢,那不如你我就此一别,他日再见?”
“相见不易,又何必如此匆匆。”余笙眉头轻挑,缓声说道:“更何况,还剩几个他日能够再见?”
“我不想在镇南军侯府邸前遇见你等的尸体。”
薛石缓缓收起了笑意,目光中似乎有什么跳动了几下:“哦?看来小鱼姑娘要比我想的要知道的更多。”
“你都把线索喂到嘴边了,就差亲口告诉我了,我要是再猜不到,岂不是辜负了你等的一片苦心。”余笙轻声一笑,随后面色凝重的说道:“我很同情你们的遭遇,也很愤慨当年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长乐一村数百条冤魂我必定会让它昭雪于天下,让那些幕后该死之人得到他们应有的下场。”
“可只有一条,你们不能再动手了,你跟我回去。”
余笙缓缓径直地向着薛石靠近,左手一点一点地缩进衣袖内:“朝廷自有法度,绝不能容许私仇私刑,更容不得所谓的报仇雪恨!”
“你们这么杀戮下去,是得不到想要的结果的。”
“只能适得其反!”
“朝廷法度?!”
似乎是听到了某些荒诞的玩笑,薛石怒极反笑:“你以为我们想要活得像个侩子手一样?!我们不想告官,让这巍峨威威的朝廷替我们做主,替那些无辜死去的数百名村民做主?!”
薛石不禁冷笑了几声:“你以为当年真的就没有人躲过那场突来之灾吗?就没有人恰好外出,躲过一场死劫吗?”
薛石眼光微微向下一扫,语调变得有些微妙:“我便曾经亲眼看过,有外出幸存下来的村民,发现端倪欲要报官,结果被污蔑成闯关入城的歹人当场斩杀。”
“你口中的朝廷法度大得过权力吗?拗得过政治吗?治得过那些王公贵胄吗?大周如今的朝廷法度是权法,是贵人们鞭挞奴役我们这类人的法,这又和你口中的私法私刑有何区别?”
“我等不杀,此案终是不能见得天日。我等不杀,也不会有人让此案见得天日。”薛石面无表情凝视着说不出话来的余笙,一字一句地说道:“杀戮,是我等能够幸存下来的唯一原因,也是唯一的手段。”
“只有这样,只能这样,才会大白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