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夤夜(一)
秘书省,西边殿。
是为秘书省所有藏书、存书之所在其中之一。
也被称之为西书阁。
余笙举着从许志笙尸首旁的陶盏,在侦卫的引领下径直的走去到了书阁。
这座位于整个秘书省的西边偏殿的书阁,就在正殿中庭的大堂后身,与隔着许志笙身死之处仅仅只是隔着一片狭窄且疏松的一片枯林。
书阁的大门紧闭,门之上贴着一副栩栩如生的孔夫子的圣人画像,余笙目光微微一凝,看到那门把环的位置似乎与其他位置有些许的不同。
看来自己没有想错,这里之前有人来过。
身旁夜里叫来的秘书省小吏赶紧弓着身子,快步走到余笙的身前,匆匆地对着微弱火光下孔夫子画像行了一礼,这才轻轻地缓缓推开了书阁的大门。
霎那,一股浓郁的书香墨水的味道直面扑来。
在莹莹的火光的照映下,无数烟尘升腾而起。
太后辅政的旧历年间曾下令要分类逐本的誊清秘书省内的藏书,宫里面传出消息,似朝廷有意编纂出一部集大成的类书,想要可比前朝的四全书录,要将是经、史、子、集之内的百家之书全部囊括其中,凡是于天文、哲文、历史、地理、医学、技艺、农事、杂考等等之言,皆纂于此一书之中。
于是在那段时间,秘书省将前朝和当朝所有京都内的相关书籍近乎全部收集而至这间书阁之中,由专门的校书郎和书吏进行整理,这才在余笙眼前呈现如此井然有序的排列景象。
然不知何故,前段时间,圣上突然颁下旨意,暂停一切编撰行动,所以这才导致此间书阁陈灰如此。
“这里是四座书阁中唯一一座尚未理清的书阁,里面还有小半书籍并未按照经史子集的划分理顺,协找起来恐怕多有麻烦。”秘书省的小吏站在一旁躬身的低声解释道:“不知都尉大人是要找哪一类哪一本?”
“不必,我自己进去便可,你等在外守着。”
说完不顾身旁侦卫的劝阻和小吏诧异的目光,余笙视翻腾的尘埃浮灰于无物,一手举着陶盏在前,一手捂着口鼻迈步便往里走了进去。
此间书阁所有藏书皆是由接天连地的书架陈列,从左至右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大的区域划分开来,与之大致对应便是经、史、子、集四部,每一个书架上皆是挂着一个两指头宽窄的木牌,上面刻写着相对应的典籍陈列信息和书架信息。
可能是尚未整理完毕的缘故,大部分的木牌上都刻得偏杂,甲中有乙,丙中掺丁,余笙眯着眼睛一扫,十之有七,皆是如此。
若是想要从其中找出某一本书籍来,可谓不比登天容易多少。
可她进来本就不是来寻书的。
余笙摩拭着手中从青色镖刀尾坠上薅下来的木牌,凝目扫视着每一个书架前,悬挂木牌的位置。既然几乎可以肯定这块木牌是此间西书阁的产物,那么,只要找那个缺失登记木牌的书架便可。
她缓步往阁内深处踱步,在滚翻的尘埃中,一处空白的悬挂横架蓦然映入到她的眼帘之中。
找到了!
她微微将陶盏拉远一些,借着微弱的火光,眯着眼睛在那架书架上的层隔之间找寻起来。
不多时,便从一众摆放规整的书简当中,摸出来一卷显得格格不入的书简出来。
入手粗糙,页边微卷,似陈旧废搁许久。
余笙抖落抖落上面略微积下来的微小的灰尘,将书简凑到陶盏的跟前,借着幽微的灯火光亮,一排略微褪色的大字映照进她的双眼之内。
长、乐、村、志。
果然如此……
“报!”
书阁外猛地响起一声嘹亮急切的禀声,惊起昏暗的阁内层叠的埃土浮尘激荡四起。
就仿佛余笙此刻的心绪。
东市,镇南候府。
这个整个大周首屈一指的异姓军侯府邸,所在位置竟是颇为低调的处在东市的北端尽头。
府邸门口除却两个守巡的卫士,竟是再无多余的其他。
与其他勋贵大臣相比,低调的都显得有些许的刻意。
侯府府邸之内:
府邸后侧的院落中的厅堂有一处侧门,从其中通向的小径绕过去,再经过一道月门和两座木制廊桥小桥,前方便是一片环着曲渠的楼阁。
二层之高,独秀于此,其气势之古朴,样式之华丽,工艺之精巧,几乎是万中无一,在渠水和灯光的映照下,堂前牌匾上字莹莹生辉,书着“天弈阁”三个漆金大字。细细看去,仿若是闪着金光般的绮丽,让人一眼视之而不舍挪移。
楼阁之中于一层的大堂中央摆着几个香几,香几上面的鎏金掐丝珐琅的香炉香味动人,随着袅袅而起的烟气,安神的木香弥漫在整层楼阁之中。
虽说此刻天时已经开始生明,但室外还是只有些许的余晖能够透进来。
只不过其天光之亮倒也还是显暗淡一些,但阁楼之内仍是灯明烛亮,倒是明亮的看不出什么出来,看其烧燎的刻度,显然此处的烛火竟是从昨夜开始就一直都未曾撤下过,看样子整整是燃了一夜一天。
而在灯烛旁,大堂之上的榻位上,一位身着深黑色华服的男子,一手执着书卷,一手捻着白棋,似乎思索了少许后,便啪的一声砸在棋墩上。
在昏黄的烛火灯光下,是一副颇为棘手的残局。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阁外传来。
听到那人的脚步声音,他微微皱起眉毛,停下正待拾起棋子的动作,侧过身来。
虽然已经年过半百,但却依旧能够从略显苍老的脸庞上,想象到当年作为将军时候的阳刚硬朗,似乎是保持的原因,依然保留着青年时期那般矫健有力的壮硕身形和精神面貌。
“报…!”
“进。”
充满威严的声音自男子的口齿中响起,带着一抹淡淡的冷肃之意。
一声令下,一个着半甲的兵卫踏着滑如水镜般的地面,缓步躬身而入:“侯爷,史桑节死了。”
“知道了。”
“但……那个人未能除掉,让他给逃掉了。”
“其同党贼人只留下了三人,我方……死伤惨重。”
侯爷闻言,去拾棋子的手微微一滞,缓缓站起身来。
此时的他并未着甲,不过是身着一套普通的常服,却在这一起势之间,猛地透出一股让人悚然而立的煞气。
半晌之后,他紧皱着眉头,轻轻地拂了拂衣襟:“白棋这一盖,整条大龙便逃杀了出去,整盘棋面就此成活棋,我再想轻易的吃掉,怕是没有机会了,可谓难上加难了啊。”
“绞杀那人的几个什队死伤如何?”
禀告的兵卫瞬间跪倒倒地:“一队弓弩手,两队府兵卫……全员战死……”
“属下无能,未能竟全功,请侯爷降罪。”
“确我之误,非你之罪。”沉默半晌,这位面露愕然之色的侯爷摆了摆手,令禀告的兵卫起身:“没想到于京承平许久,竟是使得往昔随我征战沙场,骁勇善战的精锐士兵也都沉沦进这京都的繁华当中,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也许有些事情自有冥冥天意,欲要取得些什么,就合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和后果,否则这世间之事皆是无以能成事。”
“找机会去一趟永平王府,去见一下永平王府的那位王公公。”
侯爷沉吟了片刻,回转身去,自榻位上取出一封信件装入从怀里面摸出来的金匣之中。
烛光下,侯爷的身影在光滑的地面上倒映进俯首的兵卫眼中,那身影逐渐接近,片刻后站在自己的前上。
“将这金匣中的信,亲手交给王公公,绝不能假借他人之手。”
“就说,昔日龌龊非我愿,愿公公能秉承王爷,我可弃暗投明。”
他微微叹了口气:“仅此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