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暮尾（四）
在几乎是同一时分。
在晨曦微光沐浴下，在晨鼓声中，距离东市一侧坊街不远处的一个街口，有两辆驼车行停在近处的一个路口上，驾驶驼车的车夫缓缓地用力牵引着拉车的骆驼，斜斜地转向面向东边的方向。
驼车后面拉着平板的车板，两辆驼车皆是一般的样式，统统都是那种承载力很大的轮辐，车板子上摞起摆装着几个大方形箱子，上面用布帘子遮盖了起来。
领头的车辆笨拙的晃晃悠悠的转向过来，在晃动中把车驾上车夫的遮风兜帽给摇了下去，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两颊深陷的脸庞。
正是修身坊车脚行的总把头五爷。
五爷略带疲惫，强打着精神地驱赶着骆驼，一路向着前方驰去。
两辆驼车缓缓在一所品茗轩旁的巷口停了下来，巷子里走出几人来，帮着五爷将车架从两只骆驼上套下来，几人合力将变作板车的两辆车推进了巷内的拐角处。
那里正是这所品茗轩的内院。
这所品茗轩上下两层结构，它的二层，是一层筑心阁楼样式。正常应该分出数个单独的房间，以充当买客品茗、商谈和休憩之处。
不过，显然这家品茗轩生意并没有那般的繁忙，也就无隔分的必要，竟是将整个二层做了一个大开间，即可举目远眺赏景，也可坐下来做一些生意上的私聊。
一层的入口则分隔出来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对外的店铺门板，另一部分便是这拐角处的内院入口了，一般来说，品茗轩所有接收的货物也都是从这里运入。
一层内院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伙计们懒洋洋地围拢了上来，将两辆驼车后面的尾门统统打开，每一辆的驼车上都整齐的放着十数个柏木大箱，顶上和底下都厚厚地铺垫着几指头厚的茅草。
这些活计在尾门和门搭位置叠搭了几块斜着连接的长条木板，一人在车上，把木箱子一个一个顺下来，另一个在车下接住，与院内的伙计接力运送。
五爷站在内院的院门口，全程一直不断地抿着嘴向着外面张望着，重新戴回的兜帽下眼眸中闪烁着紧张。
“叔，放轻松的一点。”一只手忽然搭在了五爷的肩上，将全神贯注的五爷吓了一跳。他颤抖了一下，顺着手臂的方向转过头去，只见迟备一脸微笑着，继续淡淡说道：“即便是在东市，巡街的那些臭脚巡，也是不会在晨鼓声完全敲完前正经干活的。”
“你是.....李家三波？”五爷盯着迟备的脸，猛地一愣，视线停留在迟备那张脸上，看了半天，才似乎终于是从尘封多年的回忆里面，翻找出一丝旧时的影子出来和如今的迟备相重叠：“你还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
他瞬间激动了起来，一把握住迟备的手：“我当年听到消息赶到村子的时候，整座村子已经变作焦土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迟备拍了拍激动到颤巍巍说不出话来的面色苍白五爷安慰道：“当年的灾祸发生的时候五叔能够活下来，长乐村全村的叔婶老少们在地下肯定是会很高兴的。”
“我当年带着表妹子去隔壁村子，给她想看亲事，以为不过是离开几天的事，却没想到当年一别，竟然就是生死相隔。”五爷泪水缓缓流下：“等我们赶回来的时候，就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废墟。”
“那……除了你之外，还有人、还有人活下来吗？”五爷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把抓住迟备的手，眼中闪烁着期盼的目光，却在迟备默默的摇头下，重新化作一片死灰。
“那天夜里，村子里面就活下来四人，两个是当年逃灾留下来的您大概不是很熟，剩下便是沈家小名唤作大狗的沈大哥了，只不过昨晚……也去了。”
迟备说着眼眶猛地一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泛滥的情绪重新压抑下去，扯着嘴角苦笑着继续说着：“所以严格上来说，长乐村当年侥幸活下来的，如今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听着迟备的未完之言，五爷又哪里又不知道昨夜肯定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使得沈奋身亡去世，他脑海中本缓缓鲜活的一抹记忆，再度模糊消散，不禁让这位不再年轻力壮的男人面露苍老的悲愁。
“怎么会呢。”
五爷收拾了下自己哀悲的心绪，拉着迟备的胳膊便走进院内，来到运进来的一箱柏木大箱前：“这些都是你的那个同伴吩咐我运来的东西，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脚行都习惯管这种东西叫做“黑疙瘩”，其实是西域产的一种矿石，只需要简单的提炼，便可以从中得到非常耐烧的油脂，道上的都管这个叫做黑油。”
五爷说话之间，撬开一个柏木箱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一个接着一个的上下密封的竹筒。
他拽出来一根竹筒，把住竹筒的端头左右一扭，一个带着裂齿碎屑的筒盖便被转了下来：“这些全部按照你那个同伴要求弄的，纯度很高，要比一般的黑油更易爆燃。”
接过五爷递过来的竹筒筒身，迟备缓缓将其倾斜，将其中盛装的液体倒下。
一抹粘稠的黑色液体，带着一股轻微的臭味倒在土地之上。
从竹子筒倒出来的不是什么类似水的液体，而是稠密的仿佛油脂的黑色黏液。
“效果还没有试过，但是纯度没有它好的黑油都能水泼难灭，这个肯定不差。”
“试过了。”
迟备看着地上那轻微流动着的黑油，深吸一口气黯然道：“效果很好。”
昨夜那冲天的火红，似乎再次映照在他的眼前。
他抿着嘴唇，将心中翻涌的悲伤愤怒，一点一点又给压了回去，然后拍了拍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而老泪纵横的五爷，什么都没说的转身向着内院缓步走进。
“叔，回去吧....好好的替村里人，替...我们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