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剑啸林
“情况怎么样?”处理完白凌和琉璃的事后,暗辰来到林中查看。
从处理现场的几名士兵中走出一位来到暗辰身边道:“将军,现场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加上之前我们看见的那人,一共找到五具尸体,其中三具损毁严重,几乎看不出形态,另有一具较为完整,右手被砍去,伤口上有焦灼的痕迹。”说着,带着暗辰检查了这几具尸体。
暗辰眉头紧皱道:“这太难以置信了,尸体的破坏程度太过夸张,就像有人刻意为之,但……”暗辰想到了白凌和琉璃两兄妹,又很快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和理由干这种事。
暗辰又检查了断掉一手的尸体:“致命伤是从后脑贯穿的利器伤,但是这手臂的伤口……”暗辰用手触碰焦灼的伤口,即使隔着一层盔甲,仍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量,就像刚熄灭不久。
“现场有火焰焚烧过的痕迹吗?”暗辰问。
“报告将军,没有。”
暗辰道:“疑点重重。且不说白凌兄妹是否有能力直接破坏尸体,他们并没有动机这么做。再说这个烧焦的伤口,现场并没有火焰燃过的痕迹,这伤口就像是被带火的刀砍过一样。这一切都像有人在刻意隐瞒什么……”暗辰感到一丝迷茫,暂时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
思考一番后,暗辰道:“处理好尸体,明早天亮后再来调查。现在回城。”
风吹进林中,发出阴沉的呼号,暗辰等人举着火把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漆黑的林中,在月光的照映下,隐现出一个身影,是一个身披斗篷的女子,默默且谨慎的盯着暗辰等人离开的方向,直至完全看不见,才松了口气。她的身边,正是那个与剑熔为一体的手臂。
她轻哼一声,冷酷又嘲弄:也只有我适合收拾这些烂摊子,虽然不免引起暗家军的怀疑哦,但总比直接让他们接触这种东西好。但又是谁有能力把这些东西破坏到这种程度,难道是磐盾城的城主,不大可能。算了,这也不是我该关心的。希望那家伙已经清醒了。
不远处又亮起点点火光,巡逻队逐渐向这边靠拢。她冷哼一声,隐没了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就像没有来过一样。
磐盾城、虚家
旭日东升,洒入城中一角。院子里,琉璃碧潭般的双眼倒映着金黄霞光,隐于朦胧云雾中的,仿佛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璀璨夺目,但随着那双迷离双眸的波动,支离破碎。
琉璃摩挲着断裂的玉剑,在霞光的映照下,剑格上勾勒成紧闭眼睛的条纹,此刻正在不停浮动游走,紧闭的眼睛逐渐被重新排列勾勒,赫然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眶中镶嵌着一颗金色圆珠,闪烁着金光,耀眼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字:杨。
金珠颤动,散发出无数金色微粒包裹住玉剑,如有灵性一般向剑刃断裂处蔓延,汇为层层虚影,填补剑刃,光粒凝聚,化为剑刃,玉剑修补,完好如初。条纹再次浮动,将金珠隐匿于紧闭的眼睛之中。
“琉璃。”白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琉璃微笑道:“哥,早上好。”
白凌也笑着点点头,道:“昨晚休息的好吗?”
“很好,这么久了,没这么好过。”琉璃说着,把玉剑举起:“哥你看,修好了。真神奇呀,我从没想过毁坏的东西能完好如初,就像从未坏掉一样。”
“那更要好好珍惜,无论‘神针’还是‘真眼’都是珍贵的宝物。”
“也是最后的回忆。”琉璃的声音低沉下去,两眼碧潭笼上一层薄雾,“有时候,我真的希望那场战争从未发生,即使战争之前天宫也不尽人意。这样的毁坏,是怎么也修复不了的……”
白凌背起双手,看见像宫殿一样的云彩正在崩解,道:“事成定局,便坦然接受,过去从不是让人用来懊悔的。如果一直沉浸在过去,踌躇不前,那又和那群自以为是妄自尊大的虚伪家伙有什么区别。”
刚说完,白凌便顿住了,察觉自己的话太重了。琉璃紧咬着嘴唇,两眼碧潭荡漾着,即将溢出岸边。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能让白凌紧张的,莫过于琉璃受到什么威胁,或者
……
“对不起,琉璃。”白凌真的慌了。
听了白凌的话,看见白凌一直冷静的面容此刻竟实实在在的显出慌张的感觉,琉璃噗嗤一笑:“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和平时反差好大,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你脸上,怪怪的。”
“琉璃你……”白凌愣了一下。
琉璃轻轻抚去脸上泪痕,微笑道:“哥,我说我故意的,你信不信。”
“你这丫头。”白凌也忍俊不禁,伸手抚了抚琉璃的秀发,“还像小孩一样。”
“在你面前怎么说也是小孩嘛。”琉璃平静道,“哥,你说的我一直记住,我也懂得改变。有时候,我真的很感谢家中的长辈,众人皆醉唯他们独醒,在一片污浊中竭力保证廉洁,也才有了今天的我们。”
白凌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道:“刚才我和虚商量了一番,我们暂时就在他家住下了。”
琉璃疑惑道:“可是哥,我们昨天才认识他们,对他们不甚了解,这么是不是有点随意呀?”
白凌双手抱胸道:“的确如此,但我冥冥中觉得他们值得信任。”
“既然哥你怎么说,那我就不多问啰。”琉璃笑道,“毕竟哥你的直觉一直都很准的嘛。”
白凌也笑道:“琉璃,有时候不要一味听我的,你也要有自己的判断。”
“我会的。”琉璃将玉剑捧在怀中,坚毅的双眼映出灿烂霞光。
“两位,早餐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惊从房中探出头。
“谢谢惊小友,我们马上来。”白凌回答道,又转头对琉璃道:“既然选择住在这里,就要和虚、惊好好相处,多交几个朋友。”琉璃点点头。
白凌走进屋中,琉璃却还站在原地。
“白姑娘。”惊琉璃没有动静,便说道,“不需要这么见外,把这里当自己家就行了……诶?”
惊突然一颤,他发现琉璃的双眼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好像是自己的……脸。
惊这时并没有佩戴眼罩,隐匿于凛冽坚冰下的,不是像饿狼一般锐利凶狠,惊的双眼似是从尘封冰原中生长而出的湛蓝冰晶,纯净灵动,在琉璃碧潭般清澈的双眼注视下,那两颗冰晶慌乱无措的逃窜着,如雪般白皙的脸颊已经蔓延上点点红晕,冰冷的雪原此刻竟升腾起温暖的蒸汽。
惊猛地别过头:“白姑娘,饭菜再不吃就凉了,快点进屋吧。”说完,惊匆匆离开。
好……可爱!灵巧的眼睛,白嫩的皮肤,潺潺流水般的声音,就像一个害羞的小弟弟,和他冰冷的衣装形成强烈反差。
琉璃轻盈的迈入屋中,脸上久违的露出轻松灿烂的微笑。
屋中,白凌伸展着手掌,回想起昨夜的战斗,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那帮人很不正常,动作机械不自然,两眼清一色的赤红,身体遭受重创却似乎感受不到痛苦,而且,还有一股异常的热量。
突然,白凌似乎察觉了什么,抬起头,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来,你可以感知到我的到来,有趣。”虚歪嘴一笑,“看你的样子,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倒不是什么心事,只是对昨晚遇到的盗贼有点疑惑。”
“盗贼?不不不,那些家伙才不是盗贼。”虚摇头道,“你再想想,机械的动作,盲目的攻击,强悍的生命力,呃,虽然在你面前算不上强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好像没有自己的意志,就像……”
“傀儡。”白凌慢慢的说出这两个字,“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昨天说过了。”虚好像在回避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虚脸上笑盈盈,心里却是深深的疑惑,白凌就像一堵高墙,他怎么也看不透他的想法:只有他,我完全看不透。
正当两人的对话愈发僵硬时,房间门探出半个脑袋,琉璃弱弱的问道:“那个,打扰一下,虚大哥,惊他……”
“睡着了?”虚微眯眼,笑道。
“啊,对,没错,惊他是生什么病了吗?”琉璃关切道。
“不是。惊一直有个习惯,晚上小睡一会,白天小睡一会,至于什么时间睡,那就是他自己决定了。不过嘛,也也有另一种可能。”虚突然歪嘴一笑,看起来不怀好意,“有可能是腼腆的惊不好意思和不熟悉的漂亮姑娘说话,所以就……”
还没等虚说完,琉璃就红着脸说道:“我知道了。”探出的半个脑袋立马就缩了回去。
虚笑了笑,道:“她经历了很多,倒也是个坚强的姑娘。”
白凌长苏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好了,换个话题,怪尴尬的。”
琉璃看静静的看着侧卧在椅子上的惊。惊脑袋枕在交叉的双臂上,身子随着匀畅的呼吸微微起伏。好像是因为方才被琉璃看的不好意思,惊又戴上了眼罩,但随着身体的起伏,眼罩渐渐滑落,露出半边脸,纤细的眉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一翕一张。
琉璃不时瞥着惊的睡颜,两眼碧波荡漾,手指不断绞动着:好想捏捏他的脸呀……
这么想着,琉璃便慢慢挪动着身子,离惊越来越近,俯下身子,忽的感受到一股凉意,那是惊周身无意识散发的寒气,不刺骨,反而很清凉舒适。
琉璃心跳的很快,好像在做什么小偷小摸的事,除了自己的家人,自己还从未主动离别的男性这么近。
看着惊白皙的脸蛋,琉璃伸出了手指,但正但琉璃的手离惊的脸颊咫尺距离时,惊突然眉头一皱,琉璃一惊,向后退去,以为惊醒了。
过了片刻,琉璃见惊没有反应,才松了口气。但琉璃马上发现惊有点不对劲,惊眉头紧皱,呼吸突然加快,周身寒气暴涨,眼角闪着晶莹的泪珠。
琉璃咬紧了牙关,她还记得,白凌曾经对自己讲过,自己也在睡梦中,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样悲伤又无奈的表情:惊,他梦见了什么?
惊的梦
和煦日光照耀着大地,穿行过几个身影,惊的前面有两个人,一个高大威武,如熊熊烈火,一个优雅宁静,似幽深寒潭,身边有一个小小的人,温柔活泼,像一簇小小火苗。一切看起来都如此和平美好。
直到,那个优雅的身影突然尖叫,身体逐渐被黑水包裹,开始扭曲,渐渐变淡,直至彻底消失。
惊还未反应过来,忽的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四周变得昏暗无光,天塌了下来,眼看即将把自己掩埋,那威武的身影爆燃起来,将自己和身旁的活泼身影护住,但不久,那个威武的身影也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内。
只剩自己和身旁的小小身影。现在,自己便是该担起责任的长辈,惊紧握住小家伙的手,谨慎的穿行于密林中,但仍避免不了被那些猎人发现。
为了她,惊亮出了自己从未磨砺的獠牙,他第一次染上鲜血,第一次夺取生命,直到筋疲力尽,但自己太弱小了,没能保护好她,甚至没有保护好自己,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被带走,直至那小小火苗消失在自己视野中。
惊瘫倒在地上,颤抖着,四肢无力瘫软,目光逐渐涣散,大脑逐渐混沌,周围的一切都在崩解。
一片朦胧之中,惊恍惚的看见了一个异样的事物出现在崩解的世界中,卷卷黑雾盘旋着,逐渐汇为一个模糊的人形:“哦,一匹形单影只的雏狼吗,你的獠牙还不够锋利呢。”
惊不知道他是谁,只是本能的竭力的伸出自己的手,探向了那个身影:为了自己活下去。
忽的,一阵天旋地转,惊从梦中惊醒,身体还微微颤动,自己的手中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惊看去,自己握着的,是琉璃的手。
“对……对不起。”惊慌张的松开手,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没事。”琉璃也是被惊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但也努力冷静下来,看着惊脸上的泪痕,一股悲伤涌上心头,有同情,有共情,“惊,你做了什么噩梦吗。”
惊叹了一口气,道:“想起了以前的事。”
“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对吧。”琉璃一听,想起自己的过去,“惊,我不会过问你的过去,但我知道,过去是现在的基石,而不该成为现在的阻碍。”琉璃说的这话,她自己都不知道用在此时合不合适。
“谢谢,白姑娘,你的意思我明白。”惊咬着嘴唇。
琉璃看着仍在忧郁中,有点无措,一直以来都是白凌在给自己做心理工作,自己给别人说还是第一次。
这时,惊突然说道:“不好意思,白姑娘,你身为客人,我却给你添了麻烦。”
琉璃忙摇头道:“没有啦,如果我的话能帮到你,我会很高兴的。”
“那,谢谢?”惊懵里懵懂的说道。
看着惊的样子,琉璃不禁轻笑一声,又道:“你知道吗,我和我哥要在你们家常住下去了。不管以前怎么样,现在至少有人陪你了。”
惊挠了挠头,也笑道:“确实是,以后就相当于一家人了吧。”
一家人。
琉璃听了这个词,不由得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惊,惊也正好看向琉璃。两人的目光对视着,澄澈的碧潭浸润着湛蓝的冰晶,湛蓝的冰晶渐融于澄澈的碧潭。
惊发现,琉璃的笑容越发灿烂,摸了摸脸颊,才发现自己的眼罩已经不见,登时红了脸,翻找起来。
“你在,找这个吗?”琉璃俏皮一笑,举起手,手中拿着的正是惊的眼罩。
“啊,请还给我!”
“哼哼,除非你让我捏一下你的脸。”
“这……”
剑啸林
树林的阴影下,暗辰正带着一队士兵在林中搜寻着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然而搜寻半天,一无所获。
“将军,并没有发现任何除了打斗之外的人活动的痕迹。”
暗辰眉头紧皱,道:“没有痕迹吗。”
暗辰蹲下,紧盯着地面:地面没有痕迹,那么,什么地方会有痕迹,难道有人会飞?对了,这里。
暗辰猛抬头,看向了茂密的树林,道:“从树上。所有人,搜寻地面是否有过多的落叶,或者树枝上是否有断裂的痕迹。”
又是搜索半天,终于发现了零碎的痕迹,地上零零碎碎有过多落叶的地方,大致可以连起来,暗辰顺着依稀连贯的痕迹望去,直至密林深处,一个巨大的阴影遮蔽天日,是一座山。
暗辰的脸色变了,思索了一会,道:“先回去向城主禀报,我会再带一些人来搜寻……”
“禁地,高山,天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