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京城暗流
又过七日,林澈能下床走动了。
杭州城的“镜像异象”已经消失,百姓生活逐渐恢复正常,但街头巷尾仍在议论那场诡异的灾难。官府贴出告示,称是“妖人作祟,已被剿灭”,但真相被严格控制在少数人知晓的范围内。
苏婉儿的玉坠依旧冰凉,林澈每日用功德之力温养,能感到其中的意识在极其缓慢地复苏。偶尔在深夜,玉坠会泛起微弱的月白色光晕,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秦越检查后说:“苏姑娘的魂魄没有消散,但受损太严重,像一盏油尽的灯,只剩一点火星。需要特殊的‘灯油’才能重燃。”
“什么灯油?”
“与冰魄玄体同源的极阴之力。”秦越翻阅从文怀安那里带来的古籍,“月华灵液是其一,但还不够。还需要...‘九阴寒气’,这东西只存在于极北之地的‘寒渊’。”
极北寒渊,那是比北境更北的苦寒之地,终年冰雪覆盖,人迹罕至。
“那里有线索?”林澈问。
“或许。”秦越指向古籍中的一段记载,“寒渊深处,有上古‘广寒宫’的一处分殿遗迹。如果运气好,可能找到月华灵液的源头,甚至...昆仑镜的其他碎片。”
又是昆仑镜。
林澈想起天目山祭坛上,白薇手中的那块月华镜碎片。如果集齐所有碎片,是否真能重聚完整的昆仑镜?而完整的昆仑镜,又是否能救回苏婉儿?
他不知道答案,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这天下午,文怀安的密信到了。
信的内容很简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朝中有变。镜鉴司上书,言江南异象乃古宝失控所致,奏请收归天下古宝于朝廷统一监管。陛下犹豫,内阁争议。速归。”
镜鉴司是朝廷新设的机构,名义上辅助古宝司监管古宝,实则由首辅严嵩掌控。严嵩是朝中老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一直对古宝司独立于六部之外的特权不满。
如今借着江南异象,想一举夺权。
林澈冷笑:“想收归古宝?他们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危险吗?”
“严嵩未必不知。”秦越分析,“但权力面前,危险算什么?若能掌控古宝,就等于掌控了超凡力量。对于政客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那我们明天就回京。”林澈决断,“苏姑娘的玉坠需要更安全的环境温养,京城古宝司总部的‘蕴灵阵’或许有用。”
“那寒渊之行...”
“先解决朝堂之事。”林澈看向窗外,“若让镜鉴司得逞,以后我们查案将处处受制。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严嵩此举背后,可能还有别的目的。”
次日清晨,众人启程返京。
沈修文率杭州分司全员相送,一直送到十里长亭。临别时,他塞给林澈一个锦囊:“里面是江南地脉的详细图录,以及...镜鉴司在江南的几处暗桩位置。小心,他们耳目众多。”
“多谢。”
马车北上,一路无言。
苏婉儿的玉坠被安放在特制的玉盒中,盒内铺着暖玉碎屑,能维持稳定的温度。林澈将玉盒贴身携带,每日三次注入功德之力,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意识在逐渐清晰。
五日后,抵达京城。
京城依旧繁华,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城门盘查比以往更严,进城时林澈看到,守城士兵中混着几个眼神锐利、气息内敛的人——是镜鉴司的暗探。
他们认得林澈,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敌意。
回到古宝司总部,文怀安已在正堂等候。他比在江宁时憔悴了许多,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些日子没少操劳。
“林澈,你可算回来了。”文怀安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镜鉴司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三天前,他们以‘古宝失控危及京城’为由,接管了皇城周围的十二处古宝封印点。”
“陛下同意了?”
“半推半就。”文怀安苦笑,“严嵩联合了几位阁老,说古宝司连江南的乱子都压不住,说明监管不力。陛下虽然信任我们,但朝堂压力太大...”
林澈明白。皇帝再信任,也要顾及朝局平衡。
“还有更糟的。”文怀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各地古宝司分司都传来消息,说镜鉴司的人在暗中接触当地藏家、商贾,高价收购古宝。有些分司试图阻止,但对方手持内阁批文,名正言顺。”
这是要釜底抽薪。
如果天下古宝都落到镜鉴司手里,古宝司就名存实亡了。
“严嵩到底想干什么?”秦越皱眉,“他是文官,要这么多古宝有什么用?”
“可能不是为了自己用。”林澈想起天目山的经历,“千目会能渗透江南,难道就不能渗透朝堂?严嵩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
文怀安脸色一变:“你这么一说...严嵩有个幕僚,姓莫,很神秘,极少露面。但有人见过他,说他眼睛很特别,看久了会头晕。”
姓莫...眼睛特别...
林澈想起杭州老吏员说的,三十年前走私案的主犯莫怀山。还有天宝斋那面海兽葡萄镜,也是从一个姓莫的古董商手里收的。
“查这个莫先生。”林澈沉声道,“我怀疑,他与千目会有关。”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镜鉴司副使求见。”
来的真快。
文怀安整理衣冠:“请。”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白面无须,穿着青色官袍,面带微笑,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拱手行礼:“下官镜鉴司副使赵汝成,见过文大人、林爵爷。”
林澈刚被封为靖安伯,按礼可称爵爷。
“赵副使何事?”文怀安语气平淡。
“奉首辅大人之命,来请林爵爷过府一叙。”赵汝成笑容不变,“首辅大人对江南之事很是关心,想听听林爵爷的见解。”
这是鸿门宴。
林澈与文怀安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
“好,我这就去。”
“林澈...”秦越想劝阻。
“无妨。”林澈起身,“首辅相邀,岂能不去?正好,我也有些问题想请教。”
严府在城东,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派非凡。门前石狮威武,门楣上挂着御赐匾额“柱国元老”。这是庆元帝登基时赐给严嵩的,表彰他辅政之功。
赵汝成引林澈入内,穿过三重院落,来到后花园的“听雨轩”。
严嵩已等在轩中。他年近六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家常的藏青色道袍,正坐在桌前品茶。见林澈进来,他放下茶盏,笑容温和:
“靖安伯来了,请坐。”
林澈行礼落座。桌上摆着茶具,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江南之事,辛苦你了。”严嵩亲自斟茶,“听说你受了重伤,可好些了?”
“谢首辅关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严嵩抿了口茶,“江南异象,闹得沸沸扬扬。朝中有人说是天灾,有人说是人祸,老夫想听听你的看法。”
林澈斟酌措辞:“是天灾,也是人祸。有妖人利用古宝作乱,已伏诛。但古宝之力确实难以掌控,需要更严格的监管。”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问题,又暗示监管的必要——但监管权该归谁,他没说。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年轻人不骄不躁,看得通透。正因为古宝难以掌控,老夫才建议收归朝廷统一监管。古宝司虽然能干,但毕竟人手有限,难以覆盖九州。”
“首辅说的是。”林澈顺着他说,“但古宝种类繁多,特性各异,需要专门的研究和应对之法。朝廷统一监管固然好,但若没有专业人才,恐怕会适得其反。”
“所以老夫建议,古宝司并入镜鉴司,成立‘古宝总司’。”严嵩图穷匕见,“你文大人任总司主事,你任副总司,专司缉凶破案。这样既能集中资源,又能发挥你们的专长。”
好一招明升暗降。
名义上古宝司升格了,但实际上被镜鉴司吞并,人事、财政、决策权都将被严嵩掌控。
林澈不置可否:“此事还需陛下定夺。”
“自然。”严嵩微笑,“不过陛下也会听取朝臣意见。老夫在朝中还有些人脉,若你们同意,老夫愿全力促成此事。”
这是在拉拢,也是在威胁。
林澈正要回应,轩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灰袍、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特别引人注目——瞳孔是深灰色的,看久了会觉得那灰色在缓缓旋转,像两个漩涡。
“莫先生来了。”严嵩介绍,“这位是老夫的幕僚,莫先生。这位是靖安伯林澈。”
莫先生拱手行礼,动作僵硬,眼神在林澈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瞬间,林澈感到怀中的照骨镜微微发烫。
镜子在预警。
这个莫先生,有问题。
“莫先生精通古物鉴定,老夫许多收藏都是他帮忙掌眼的。”严嵩笑道,“正好,靖安伯也是此道高手,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莫先生开口,声音沙哑:“久仰林爵爷大名。听说你在江宁破获多起古宝案,还找到了照骨镜?”
他果然知道照骨镜。
林澈不动声色:“运气好而已。”
“不知能否让在下开开眼?”莫先生眼中灰色旋涡加速转动,“照骨镜这等神物,可遇不可求。”
“镜子在古宝司封存,今日未带。”
“可惜。”莫先生语气平淡,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那改日再请教。”
接下来的谈话,多是严嵩在说,林澈在听。严嵩讲了朝局,讲了边防,讲了民生,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跟着我,前途无量。
林澈虚与委蛇,既不答应,也不拒绝。
半个时辰后,他告辞离开。
赵汝成送他出府。走到门口时,赵汝成忽然低声说:“林爵爷,首辅是爱才之人。你若肯投效,将来封侯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多谢赵副使提点。”林澈拱手,“容我考虑。”
离开严府,林澈没有直接回古宝司,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一家茶楼的雅间。
秦越已等在那里。
“如何?”秦越急问。
“严嵩想吞并古宝司,那个莫先生...很可疑。”林澈取出照骨镜,镜面上浮现出淡淡的灰色雾气,“镜子对他有反应,他身上有邪气。”
“千目会的人?”
“很可能。”林澈想起白薇被侵染的眼睛,“莫先生的眼睛也有问题,看久了会晕。可能他和白薇一样,都被那怪物污染了。”
“那严嵩知不知道?”
“难说。”林澈沉吟,“严嵩是政客,可能只是利用莫先生鉴定古宝,未必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也不排除...他们早有勾结。”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朝中首辅,与崇拜邪物的千目会勾结,图谋古宝...他想干什么?
“接下来怎么办?”
“两条线。”林澈梳理思路,“一,查莫先生的底细,弄清楚他与千目会的关系。二,阻止镜鉴司吞并古宝司,至少要争取时间。”
“陛下那边...”
“我会求见陛下。”林澈看向皇宫方向,“有些事,该让陛下知道了。”
当天傍晚,林澈通过文怀安的关系,递了密折请求面圣。
一个时辰后,宫里来了个小太监,传口谕:陛下在御书房等候。
御书房内,庆元帝正在批阅奏折。他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眼袋深重,但眼神依然锐利。见林澈进来,他放下朱笔:
“江南的事,朕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谢陛下。”
“严嵩的奏折,你也看到了吧?”庆元帝开门见山,“你怎么想?”
林澈跪地:“臣以为,古宝司不能并入镜鉴司。”
“为何?”
“因为镜鉴司中,可能有邪教渗透。”林澈抬头,直视皇帝,“臣有证据。”
他将莫先生的异常、千目会的阴谋、以及天目山祭坛的真相,一一禀报。当然,隐去了照骨镜分化和苏婉儿的具体情况,只说是用古宝之力封印了邪物。
庆元帝听完,沉默良久。
“你说的这些...可有实证?”
“莫先生的异常,陛下可派人暗中观察。”林澈道,“至于千目会,臣在江南抓获几名余党,正在审讯,很快会有口供。”
“若真如你所说...”庆元帝眼中闪过寒光,“那严嵩是知情,还是被蒙蔽?”
“臣不敢妄断。但首辅身边有如此邪人而不察,已是失职。”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指控严嵩勾结,又点明了他的责任。
庆元帝踱步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城:“古宝之事,越来越复杂了。朕本以为只是些古董奇珍,没想到牵扯如此之深。”
他转身:“林澈,朕给你一道密旨。你可以暗中调查镜鉴司和莫先生,但不要打草惊蛇。至于古宝司...朕会暂缓合并之议,但朝堂压力你要自己应对。”
“臣明白。”
“还有一事。”庆元帝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钦天监奏报,九州各地,共有二十七处古战场出现异常。地脉波动、阴气汇聚,甚至有古代兵魂显形。朕需要古宝司派人处理。”
二十七处...这比文怀安说的还要多。
天道崩解的余波,正在加剧。
“臣会安排。”
离开御书房时,已是深夜。
林澈走在宫道上,仰望星空。那些星星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黯淡了。
而在某些方向,有暗红色的光点,在云层后若隐若现。
那是古战场的位置。
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握紧怀中的玉盒。
苏婉儿,你要快点醒来。
这个世界,需要我们一起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