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太湖诡波
杭州分司灯火通明,子时将尽。
沈修文听完镜庵的经历,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太湖湖底祭坛...此事非同小可。太湖水域广袤,最深之处据说有百丈,若真在湖底建有祭坛,必是千年之前的大工程。”
“所以千目会才需要山河鼎图纸。”林澈铺开江南地图,手指点在太湖位置,“山河鼎镇压江南地脉,若能引动其力,或许能在湖底开辟通道,甚至...短暂改变地形。”
秦越皱眉:“可山河鼎在江宁地下,千目会仅凭图纸,如何引动?”
“也许不需要真正动用山河鼎。”苏婉儿轻声开口,她坐在窗边,手中捧着那枚月牙玉坠,玉坠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若只引动一丝地脉龙气,用特殊的阵法导向太湖...或许能做到。”
她说话的语调与往日有些不同,带着一丝空灵。林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眼瞳深处,偶尔会闪过一抹极淡的冰蓝色。
“苏姑娘说得有理。”沈修文点头,“但即便如此,也需要精通地脉之术的高人。江南一带,有此能耐的不过三五人...”
“查这几个月,这些人可有异动?”林澈问。
沈修文立即派人去调卷宗。一个时辰后,回报来了:江南最负盛名的地脉师,是苏州“玄机观”的观主玄微子。此人年过七旬,精通风水地脉,但三个月前突然宣布闭关,至今未出。
“闭关时间太巧了。”秦越道。
“不只他一个。”沈修文补充,“杭州‘天工坊’的大匠鲁百川,擅长水利机关,两个月前接了笔大生意,说是去外地督造水闸,至今未归。还有金陵的‘寻龙先生’...”
一连串名字报出来,竟有七人之多,都是江南各地精通风水、机关、阵法的能人异士,且都在近几个月内或闭关、或远行,下落不明。
“都被千目会网罗了。”林澈断定,“他们在集中力量,准备大动作。”
“那我们必须尽快下太湖。”秦越起身,“可如何探查?太湖太大,总不能一寸寸去搜。”
苏婉儿忽然道:“用镜子。”
众人看向她。
“镜庵里的那些镜子,映出的都是特殊地点。”苏婉儿走到地图前,手指轻点,“你们记得吗?每面镜子映出的景象都不同,但所有景象的中心都有一只眼睛。如果那些景象,就是祭坛的九个节点...”
“九个节点?”沈修文不解。
“天目祭坛,顾名思义,以‘天目’为形。”苏婉儿的声音越来越空灵,眼神也有些恍惚,“眼睛有瞳孔、虹膜、巩膜...若将祭坛比作天目,九个节点就是瞳孔与八个方向的‘眼点’。”
她取过笔,在太湖位置画了一个眼睛的简图,然后在瞳孔和八个方位各点一点:“镜庵那面大镜映出的,应该是瞳孔节点。另外八面主镜,映出的就是这八个眼点。千目会既然集齐八镜碎片,必然已经找到了八个眼点位置。”
“那我们只要找到其中一个眼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祭坛?”秦越问。
“不。”林澈摇头,“他们肯定在眼点布下了防护。我们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
他看向沈修文:“沈主事,太湖周边,可有传说中‘湖眼’、‘水窟’之类的地方?最好是渔民不敢靠近的禁地。”
沈修文思索片刻:“有!太湖西南有一片水域叫‘鬼漩’,常年漩涡不断,船只绕行。传说那里直通龙宫,也有说是上古水神的眼睛。每逢月圆之夜,水面会泛起幽光,像...像眼睛在眨。”
“就是那里。”林澈立刻决定,“明晚就是正月十五,月圆之夜。我们提前布置。”
众人分头准备。沈修文调集分司好手,准备船只、潜水装备、照明工具。林澈则与秦越研究太湖水文图,制定探查路线。
苏婉儿独自在房中打坐。自从镜庵归来,她体内的寒气运转越发顺畅,但脑海中不时会闪过陌生的记忆碎片:冰封的宫殿、诵经的弟子、还有...一场盛大的祭祀。无数人身穿羽衣,跪拜在巨大的眼睛图案前,天空中九面镜子悬浮,投射下九道光柱。
祭祀的中心,是一个冰棺。
棺中的人,就是她自己——或者说,是千年前的寒月。
“为什么要封存我...”她喃喃自语,“广寒宫...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牙玉坠微微发烫,一段模糊的意念传入脑海:
“大劫...将至...封存血脉...以待...归来...”
归来?归去哪里?
玉坠的光芒忽然变得刺目,苏婉儿感到一阵强烈的牵引,仿佛有什么在远方呼唤她。她走到窗边,望向西南方向——正是太湖所在。
那个方向,有东西在等她。
次日黄昏,三艘快船驶离杭州码头,向太湖进发。
沈修文亲自带队,挑选了三十名精干人手,分乘三船。林澈、苏婉儿、秦越在中船,前后各有护卫。船只外表普通,但舱内藏满了各种器械:水下照明用的“夜明珠灯”、特制的防水火折、能感应灵气波动的罗盘,还有沈修文从库房翻出的几件“水行古宝”——避水符、分水刺、鲛绡衣。
“这些古宝品阶不高,但对付寻常水域足够。”沈修文介绍,“只是太湖‘鬼漩’非同一般,需小心为上。”
船行两个时辰,入夜时分抵达太湖西南水域。
这里果然与其他地方不同。湖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水流呈现漩涡状,但漩涡移动缓慢,仿佛有生命般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鱼腥,更像...铁锈混合着某种腐败植物的味道。
“停船,下锚。”林澈下令。
船在距离漩涡边缘百丈处停下。众人换上鲛绡衣——这是一种用特殊丝线织成的贴身衣物,能短时间隔绝湖水,保持体温。秦越给每人分发了避水符和解毒丸。
“苏姑娘,你留在船上。”林澈道。
“不,我要下去。”苏婉儿坚定地摇头,“玉坠有感应,我下去或许能找到线索。”
林澈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最终点头:“跟紧我,一旦不适立刻上浮。”
准备妥当,十人下水组潜入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即使有鲛绡衣也难抵寒意。夜明珠灯照亮前方数丈范围,水下能见度很低,只能看到浑浊的湖水和摇曳的水草。
越往深处游,水流越急。众人顺着漩涡方向下潜,约潜了二十丈,前方出现一片水下石林——无数根石柱矗立在湖底,排列看似杂乱,但细看竟隐约构成某种图案。
林澈游近一根石柱,柱身刻满纹路,由于常年被水侵蚀,大多模糊不清。但他还是辨认出几个符号:眼睛、漩涡、还有...月牙。
“是广寒宫的标记。”苏婉儿的声音通过水传音珠传来,这是古宝司特制的通讯法器,“这些石柱...是一个阵法。”
“什么阵法?”
“引月大阵。”苏婉儿游到石林中央,那里有一块平坦的巨石,石面刻着一个完整的眼睛图案,“以石柱为引,接引月华入水。但这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镇压。”
她指向眼睛图案的瞳孔位置:“这里原本应该放着一面镜子,作为阵眼。镜子被取走了。”
林澈仔细观察。瞳孔位置确实有个圆形的凹槽,大小与月华镜碎片相仿。凹槽边缘有新鲜的刮痕,说明不久前还有东西在这里。
“千目会取走了阵眼的镜子。”秦越判断,“他们在破坏镇压阵法。”
“镇压什么?”一个护卫问。
话音未落,湖底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水流在剧烈变化。原本缓慢旋转的漩涡突然加速,水流如巨手般拉扯众人。石林开始发光,每根石柱都泛起幽蓝的光芒,光芒在石柱间流转,最终汇聚到中央的眼睛图案上。
图案亮起,瞳孔位置射出一道蓝光,直冲湖面!
“快退!”林澈大喝。
但已经晚了。
蓝光穿透湖水,在湖面上方形成一个巨大的眼睛虚影。虚影缓缓睁开,瞳孔中映出满月,月光被扭曲、凝聚,化作一道光柱倒灌入湖!
光柱入水的瞬间,整个湖底亮如白昼。
众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只能凭着感觉向上游。但水流的力量太强,如无形的手将他们向下拖拽。
苏婉儿感到颈间玉坠滚烫,一股庞大的吸力从湖底传来,要将她拖向那个眼睛图案。她拼命挣扎,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
“苏姑娘!”林澈游过来抓住她的手。
两人的手接触的瞬间,玉坠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与蓝光碰撞,发出无声的爆炸。水流炸开,将众人冲散。
混乱中,林澈紧抓苏婉儿不放。两人被水流卷向湖底深处,穿过石林,坠入一个突然裂开的洞口。
洞口下方,是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下空洞,洞顶有发光的矿石,照得洞内明亮。空洞中央,是一座祭坛。
祭坛呈圆形,分三层。底层刻着山川河流,中层刻着日月星辰,顶层...是一个眼睛形状的平台。平台上空无一物,但平台边缘,插着八面镜子。
不,不是完整的镜子,是八面镜子的碎片——每一面都残缺不全,但碎片边缘能拼合。正是千目会收集的那八面古镜的碎片!
碎片环绕着平台,镜面朝内,映出的不是景物,而是一道道扭曲的光。八道光在平台中央交织,形成一个虚幻的漩涡。
漩涡中,隐约能看到一座冰山的轮廓。
“广寒宫...”苏婉儿喃喃。
她的玉坠自动飞起,悬浮在平台上方。玉坠的光芒与八面镜子的光交织,竟在漩涡中开辟出一条通道——一条冰晶铺就的道路,通向冰山深处。
“这是...传送阵?”林澈震惊。
“不,是投影。”苏婉儿的声音完全变了,冰冷、空灵,“有人用八镜之力,将广寒宫的‘虚影’投射到这里。他们想...把虚影变成实体。”
把千年前的广寒宫,投影到现世?
这是何等疯狂的计划!
“怎么阻止?”林澈问。
苏婉儿没有回答。她走向平台,眼中冰蓝光芒大盛。当她踏上平台的瞬间,八面镜子同时震动,碎片中的光芒如触手般向她涌来。
林澈想拉她回来,但光芒如实质般将他推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婉儿被光芒吞没。
光芒中,苏婉儿的身影在变化。她的衣衫化作羽衣,长发自动挽起,戴上了一顶月冠。当她转过身时,面容虽仍是苏婉儿,但神情已截然不同——那是属于“寒月”的神情,冰冷、威严、带着千年的沧桑。
“凡人,退下。”寒月开口,声音在空洞中回荡,“广寒宫归来,乃天命所归。阻挠者,死。”
“苏姑娘!”林澈大喊,“醒醒!你是苏婉儿,不是寒月!”
寒月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冰蓝光芒明灭不定。她捂住头,表情痛苦:“我...我是...寒月...不,我是苏婉儿...我...”
八面镜子光芒更盛,强大的意念冲击着她。寒月的意识在复苏,要彻底覆盖苏婉儿的意识。
林澈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照骨镜上。镜面金光大盛,他高举镜子,对准寒月:
“照见真我,破妄归真!”
金光如剑,刺入光芒中。寒月惨叫一声,羽衣消散,月冠坠落,重新变回苏婉儿的模样。她瘫倒在平台上,八面镜子的光芒也随之一暗。
但危机未解。
平台中央的漩涡仍在旋转,冰山虚影越来越清晰。更糟糕的是,空洞顶部开始坍塌,湖水倒灌而入!
“必须毁掉这个阵法!”林澈冲到平台边,照骨镜对准八面镜子,全力催动功德之力。
镜子碎片在金光照射下剧烈震动,表面的光芒开始溃散。但就在这时,空洞入口处传来人声:
“住手!”
一群黑衣人从水中跃出,落在祭坛周围。为首的是个蒙面女子,眼神锐利如鹰。她手中托着一面小镜,镜面漆黑,正是月华镜的另一块碎片。
“千目会...”林澈握紧照骨镜。
“林澈,你屡次坏我教大事。”蒙面女子冷声道,“今日,就用你的血,完成天目祭的最后一步!”
她举起手中黑镜。镜面射出一道黑光,与平台上八面镜子的光芒融合。原本溃散的阵法重新稳定,漩涡转速加快,冰山虚影中,开始有实质的寒气涌出!
湖水在结冰,空洞的温度骤降。
秦越和其他护卫也从入口游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林先生,怎么办?”秦越急问。
林澈看向平台上的苏婉儿。她昏迷不醒,但玉坠还在发光,与黑镜产生微妙的共鸣。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千目会集齐八镜,但缺月华镜的“镜心”。而镜心,很可能就是苏婉儿体内的某种东西——也许是她的灵魂,也许是冰魄玄体的本源。
他们要的不是苏婉儿这个人,而是她作为“镜心”的资格。
“秦越,拖住他们!”林澈冲向平台。
蒙面女子挥手下令,黑衣人一拥而上。秦越率护卫迎战,水下空洞瞬间变成战场。
林澈冲到苏婉儿身边,将她抱起。她身体冰冷,呼吸微弱,但玉坠的光还在闪烁。他握住玉坠,将功德之力注入。
玉坠光芒暴涨,竟将黑镜射来的黑光挡了回去。
蒙面女子脸色一变:“不可能!月华镜碎片怎么会认你为主?”
“因为它认的是苏婉儿。”林澈将玉坠贴在苏婉儿心口,“而苏婉儿,认的是自己。”
玉坠融入苏婉儿体内。
瞬间,以她为中心,爆发出纯净的月白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冰层融化,黑光溃散,八面镜子碎片“咔嚓”碎裂!
阵法破了!
蒙面女子吐血倒退,手中黑镜也出现裂痕。她怨毒地看了林澈一眼,咬牙道:“撤!”
黑衣人迅速退入水中。秦越想追,但湖水倒灌越来越猛,空洞即将完全坍塌。
“走!”林澈抱起苏婉儿,众人迅速上浮。
当他们冲出湖面时,身后的漩涡突然炸开,激起冲天水柱。水柱中,隐约传来一声不甘的嘶吼,随即平息。
湖面恢复平静,月光依旧皎洁。
船上,林澈将苏婉儿放下。她缓缓睁开眼睛,眸色恢复了墨黑。
“林先生...”她虚弱地说,“我梦到...一个穿羽衣的女人,她对我说...‘镜心已醒,九镜归一时,便是广寒归来之日’...”
林澈心中一沉。
镜心已醒。
苏婉儿体内的“镜心”,已经苏醒了。
而九镜归一...
千目会手里有八镜碎片,加上月华镜的碎片...
还差什么?
苏婉儿看着他,眼中闪过恐惧:
“她说...第九面镜子,是‘照骨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