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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仙

共 33 章

正在阅读 · 第27章 江南烟雨

第27章 江南烟雨

第七日清晨,马车驶出京城永定门。

林澈、苏婉儿、秦越三人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护卫扮作车夫。文怀安留在京城坐镇,协调各方情报;玉鼎真人则返回龙虎山,查阅更多关于“天目祭坛”的古籍。

南下官道比北上时湿润许多。冬末春初,江南已是草长莺飞的时节,路旁柳树抽了新芽,田野里可见农人忙碌的身影。但林澈无心赏景,他的思绪全在苏婉儿那个梦境上。

“九镜已聚其八,只差镜心”——如果这是真的,千目会已经收集了八面古镜的碎片。而他们要的“镜心”,很可能就是月华镜最核心的那片,也是救治苏婉儿的关键。

更让他警惕的是“逆转天道,重开灵脉”这句话。天道崩解是千年前影响整个世界的大事件,若真能被逆转,引发的动荡将远超血月教之乱。届时,现有的王朝秩序、社会结构,甚至普通人的生存方式,都将被彻底颠覆。

“林先生,”苏婉儿的轻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你脸色不好。”

马车内,苏婉儿裹着一件浅青色披风,月牙玉坠挂在颈间,散发着温润光泽。经过这几日的修炼,她的气色明显好转,眼中多了几分神采,但眉宇间仍有挥之不去的忧色。

“在想千目会的事。”林澈如实道,“如果他们真能重开灵脉,你会怎么想?”

苏婉儿沉默片刻:“我不知道。如果灵气复苏,我的体质或许能真正修炼,不再受寒气之苦。但...代价是什么?古籍记载,修仙时代并不美好,仙凡殊途,弱肉强食。”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如果我真的是‘寒月’,是广寒宫封存的传承者...灵气复苏后,我还是我吗?”

这个问题,林澈无法回答。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午后时分,天空飘起细雨,如烟如雾,笼罩四野。江南的雨总是这般缠绵,不似北方的暴雨那般猛烈,却更易浸透衣衫,沁入骨髓。

秦越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前面十里有个小镇,可以歇脚。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就歇一晚。”林澈道。

小镇名“杨柳驿”,因驿道两旁遍植杨柳得名。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客栈、酒肆、茶楼不过十余家。时值傍晚,又逢雨天,街上行人寥寥。

众人住进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妇人,见他们气度不凡,热情地安排了两间上房,又让伙计准备热水姜汤。

晚饭时,楼下大堂来了几个江湖客,大声谈笑,讲的都是江南武林近期的趣闻轶事。林澈本不在意,直到听到一句:

“...那‘多宝阁’的东家死得才叫蹊跷,好好的人,夜里还在查账,早上就硬了。仵作验尸,说是心悸暴毙,可谁不知道,多宝阁上个月刚收了一面前朝的‘菱花镜’...”

林澈手中筷子一顿。

秦越也听到了,低声道:“多宝阁在杭州,是江南最大的古玩商之一。”

“过去看看。”林澈示意护卫去打听。

不多时,护卫回报:那几个江湖客是走镖的,刚从杭州过来。多宝阁东家陈万金七日前暴毙,官府定为意外,但坊间传言,他是因那面菱花镜惹了祸事。

“镜子呢?”林澈问。

“据说当晚就不翼而飞。”护卫道,“陈家人报了官,但至今没找到。”

又是镜子,又是离奇死亡。

千目会的手,已经伸到杭州了。

次日雨歇,众人继续南下。越靠近杭州,这类传闻听得越多:某藏家失窃古镜,某寺庙供奉的铜镜深夜发光,甚至还有人说在西湖边看到“镜中倒影走路”的怪事。

“千目会在造势。”林澈判断,“他们故意制造这些灵异事件,要么是为了收集更多镜子,要么...是在测试什么。”

“测试镜子的力量?”秦越问。

“或者,测试灵脉的反应。”林澈看向车窗外,远处西湖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如果灵脉真要重启,某些特殊地点可能会有预兆。”

杭州城到了。

作为江南第一繁华地,杭州自古便是商贾云集、文人荟萃之所。城墙高耸,城门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护城河上船只往来,一派盛世景象。

但林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城门口的盘查格外严格,守城兵卒的眼神锐利如鹰,对携带箱笼的旅人更是仔细翻查。

“出什么事了?”秦越问一个排队进城的菜贩。

菜贩压低声音:“听说城里闹‘镜妖’,专偷古镜,还吸人魂魄。知府老爷下令严查,凡是带镜子的,都要登记造册。”

镜妖?吸魂?

林澈与秦越对视一眼,心中明了:这是千目会散播的谣言,目的是让持有古镜的人主动上报,方便他们寻找目标。

进城后,众人直奔杭州古宝司分司。

分司设在城西的“文庙”旁,是个三进院落,比江宁古宝司小些,但更显雅致。主事姓沈,名修文,是个四十出头、文士打扮的中年人,早接到京城文书,已在衙内等候。

“林缉凶使,久仰大名。”沈修文抱拳行礼,神色恭敬,“文大人来信交代,一切听从林先生安排。”

“沈主事客气。”林澈还礼,“杭州的情况,还请详细告知。”

沈修文引众人入内堂,屏退左右,这才道:“情况比传言更糟。过去一个月,杭州及周边府县,共发生古镜失窃案十七起,涉及人命五条。死者都是古镜的持有者,死状诡异——面容安详,但双眼圆睁,瞳孔中...有镜子的倒影。”

“倒影?”秦越皱眉。

“没错。”沈修文从怀中取出一张画纸,上面是精细的人眼素描,瞳孔里确实映出一面菱花铜镜的轮廓,“这是第一名死者的画像,作画的仵作画完后就疯了,一直喊‘眼睛在看我’。”

苏婉儿闻言,下意识握紧了颈间的玉坠。

“镜子找到了吗?”林澈问。

“找到三面,但都已破碎。”沈修文道,“碎片中有黑色物质,与天宝斋失窃的那面海兽葡萄镜相似。我们怀疑,这些镜子都被改造过,内部藏了东西。”

“千目会取走了里面的碎片,然后毁掉镜子,制造‘镜妖’的假象。”林澈推断,“他们既要碎片,又要制造恐慌,一举两得。”

沈修文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但千目会行事隐秘,至今没抓到活口。唯一有用的线索是...”他顿了顿,“有人在‘镜湖’附近,看到过眼睛图案。”

“镜湖?”

“西湖的一处小湖,因湖水清澈如镜得名。”沈修文铺开杭州地图,指着一处标注,“这里人迹罕至,岸边有座荒废的‘镜庵’,据说是前朝一个爱镜成痴的尼姑所建。上月初,有渔夫夜泊湖边,看到庵内有光,好奇靠近,听到里面有人在念诵古怪的经文,墙上还画满了眼睛。”

“渔夫后来呢?”

“吓跑了,第二天就举家搬离杭州。”沈修文苦笑,“我们派人去查过,镜庵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脚印,墙上...确实有眼睛图案。”

“今晚去看看。”林澈做出决定。

沈修文想劝阻,但见林澈神色坚定,只得道:“那多带些人手,我调一队衙役...”

“不,人多反而打草惊蛇。”林澈摇头,“就我们三个,再加两名护卫。”

沈修文还要再说,林澈已起身:“沈主事,你留在分司,随时接应。若有异常,我会发信号。”

傍晚时分,五人来到镜湖。

正如其名,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暮色天空和四周的山林。镜庵坐落在湖北岸的竹林深处,青瓦白墙已显破败,庵门虚掩,门楣上“镜庵”二字依稀可辨。

林澈让两名护卫在外警戒,自己带着秦越、苏婉儿轻推庵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庵内是个小院,正中一口古井,井台长满青苔。正殿门开着,殿内没有佛像,只有一面面铜镜挂在墙上,大大小小,足有上百面。镜子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映出无数个他们的身影,诡异莫名。

苏婉儿踏入殿内的瞬间,颈间玉坠突然发烫。

“有感应...”她低声道,“这些镜子...不简单。”

林澈走近一面铜镜。镜面蒙尘,但隐约能看到背面的纹路——是一只眼睛。他用手擦拭镜面,灰尘下,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星空?

不,不是星空。是无数光点组成的图案,像是一个星座,又像是一个阵法。

他再看向其他镜子,每一面映出的景象都不同:有的是山川,有的是宫殿,有的是扭曲的人脸...但所有景象的中心,都有一只眼睛。

“这些镜子是‘眼’。”秦越忽然道,“它们在看,也在被看。”

话音刚落,殿内所有镜子同时发出微光。

光很弱,如萤火,但在昏暗的殿内清晰可见。光芒汇聚,在殿中央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眼睛图案。

图案正中,浮现出三个字:

天目祭。

“天目祭...”林澈念出这三个字。

眼睛图案开始旋转,光芒增强,地面的青砖竟逐渐变得透明,露出下方一个向下的阶梯——原来这殿中有密室!

阶梯深不见底,涌出阴冷的气息。但更让林澈在意的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那种古老文字,以及眼睛图案。

“要下去吗?”秦越问。

林澈看向苏婉儿。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点了点头。

三人沿阶梯下行。约下了三十级,来到一个地下石室。石室呈圆形,直径约五丈,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石头,照得室内如同白昼。

石室中央,是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面巨大的铜镜——不是悬挂的那种,而是立式镜,高约六尺,镜框雕刻着九只眼睛,栩栩如生。

镜面漆黑,如同星象楼里那面月华镜碎片,但更完整,更...深邃。

“这是...”苏婉儿走近石台,玉坠的光芒与镜面产生共鸣,“月华镜的...另一片碎片?”

林澈仔细观察。镜框上的九只眼睛,与文怀安得到的那张图案一模一样。而镜面的漆黑中,隐约有星光流转,仿佛藏着整片夜空。

他取出怀中的月华镜碎片(六块小碎片拼合的那块),碎片靠近大镜时,两者同时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但这次,没有邪气。

相反,大镜的镜面开始变化:漆黑褪去,浮现出影像——冰山、宫殿、破碎的廊柱、冰封的女子...

是广寒宫!

影像快速流转,最终定格在一座大殿内。殿中央有个冰棺,棺中躺着一名身穿羽衣的女子,面容与苏婉儿有七分相似,但更显空灵出尘。她双手交叠胸前,手中握着一面完整的月牙形玉镜——正是苏婉儿那枚玉坠的原型。

然后,女子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眸子,与苏婉儿修炼时出现的眸色一模一样。

她开口,声音直接传入三人脑海:

“后来者...若见此影,说明‘天目祭’已启,灵脉将复...但切记,天道崩解非天灾,乃人祸...圣皇斩仙,绝灵断脉,是为护凡人...若强行逆转,必招大劫...”

影像闪烁,女子的声音变得断续:

“...九镜归位,天目重开...可映照过去未来,亦可...唤醒沉睡者...小心...千目会非善类,他们想唤醒的...不是传承...是...”

话音未落,影像突然扭曲。

镜中女子的表情变得惊恐,她看向镜外,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它们醒了...地下的眼睛...在看着...快走...”

“轰!”

大镜突然炸裂!

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镜面如水面般荡漾,从中伸出数十条黑色的触手,每一条触手的末端,都是一只眼睛!

眼睛齐齐睁开,瞳孔中映出三人的身影。

“退!”林澈大喝,同时将照骨镜挡在身前。

金光迸发,与触手碰撞。触手遇光即燃,发出尖锐的嘶鸣,缩回镜中。但镜面已经彻底扭曲,形成一个漩涡,漩涡深处,传来无数重叠的低语:

“看...到了...传承者...冰魄玄体...镜心...归来...”

漩涡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直抓苏婉儿!

秦越一剑斩去,剑锋划过手臂,却如斩虚空,毫无作用。手臂继续延伸,五指张开,眼看就要抓住苏婉儿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苏婉儿颈间玉坠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白光如月华,清冷皎洁,照在苍白手臂上。手臂冒起白烟,迅速消融。漩涡中传来痛苦的嘶吼,整个镜面剧烈震荡,最终“砰”地炸成无数碎片。

碎片落地,化作黑烟消散。

石室恢复平静,只剩那面大镜的残骸,以及惊魂未定的三人。

“刚才那是...”秦越喘息着。

“镜灵,被污染的镜灵。”林澈看着满地碎片,“这面镜子,原本是月华镜的另一块碎片,但被千目会用邪术污染,变成了...某种通道。”

“通道通向哪里?”

林澈没有回答。他想起镜中女子最后的话:“地下的眼睛...在看着...”

地下?

他蹲下身,检查石台底座。底座上有纹路,仔细看,是地图——杭州及周边地形图。图上标注着九个红点,其中一个就在镜湖,另外八个...

分散在江南各府。

而在九个红点中央,有一个更大的标记,形状如眼睛。

标记的位置,在...

“太湖。”林澈读出地图上的古篆标注,“天目祭坛,在太湖湖底。”

太湖,江南第一大湖,方圆八百里,深不见底。

如果祭坛真在湖底,那千目会的图谋,远比想象的更庞大。

“必须赶在他们完成祭祀前,毁掉祭坛。”林澈起身,“回分司,召集人手。太湖...我们要下一趟水了。”

离开石室时,苏婉儿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碎片。

碎片中,有一块映出了她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穿着羽衣,头戴月冠,眼神冰冷如霜。

那不是苏婉儿。

那是寒月。

倒影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无声地说: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