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雪松与松香
周一的清晨,许栀宁是被手机闹钟连续震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头柜的药盒上——那是医生新换的哮喘喷雾,瓶身是干净的白色,带着一点微凉的塑料质感。她伸手摸了摸药盒,确认它安安稳稳躺在那里,才松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身。
今天要开清和科技的项目启动会,总监在群里强调了三遍,要穿正装,要提前半小时到场,不许迟到。
许栀宁翻出压在衣柜最底层的黑色西装套裙。裙子是大学毕业时买的,只穿过一次,熨帖的面料上还带着一点樟脑丸的淡淡味道。她换上裙子,对着镜子扯了扯衣角,总觉得那身过于板正的衣服,把她衬得格外局促。她的骨架偏细,撑不起西装的廓形,站在镜子前,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临出门前,她往包里塞了两样东西:一瓶便携装的哮喘喷雾,还有一小盒薄荷糖。薄荷糖是她的习惯,喉咙发紧的时候含一颗,能稍微缓解那种滞涩感。
公司离清和科技不远,坐地铁三站路就到了。许栀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清和科技的办公大楼建在市中心的CBD,通体是落地玻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亮得晃眼。会议室很大,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长条会议桌的主位还空着,旁边摆着的名牌上,印着“于至清”三个字,字体是利落的黑体。
许栀宁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樟脑丸的味道,也不是公司里常用的咖啡香,是雪松的冷香。清冽、干净,带着一点雨后山林的通透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
于至清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的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那天在路口的疏离,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场。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步伐不疾不徐,走到主位旁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许栀宁连忙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指尖却微微发颤。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又一秒,然后才移开。
“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于至清的声音比那天在路口更低沉一些,像是浸了冰水的玉石,敲在人心上,轻轻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他翻开文件夹,声音平稳地介绍着清和科技这次的需求——他们要做一款面向年轻人的智能手环,主打健康监测功能,广告设计要兼顾科技感和温度。
许栀宁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健康监测。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她的哮喘,说到底,也是需要时时监测的。她想起自己手腕上那个旧旧的电子手环,还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只能测步数和心率,屏幕已经磕出了一道裂痕。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于至清的声音在回荡。偶尔有人提出问题,他总能一针见血地给出回答,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许栀宁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的项目总监说话,侧脸的线条利落流畅,下颌线的弧度很好看。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连那点不易察觉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总监忽然点了她的名字。
“许栀宁,你是我们部门的设计主力,这次的海报初稿,你先出一个方向。”
许栀宁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道轻微的声响。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的喉咙猛地一紧,那种熟悉的滞涩感又涌了上来,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我会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喘,尾音甚至有些发颤。
她紧张的时候,总是这样。
总监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于至清打断了。
“不用紧张。”于至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淡色的眸子里,没有嘲讽,也没有不耐,只有一片平静的温和,“设计没有标准答案,你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轻轻拂过许栀宁紧绷的神经。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目光里,忽然想起那天在路口,他弯腰捡病历本的样子。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
“谢谢于总。”许栀宁低下头,小声道。
她重新坐下的时候,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她偷偷看了一眼于至清,他已经转过头,继续和项目总监讨论细节了。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于至清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许栀宁收拾好东西,想悄悄溜出去,却被总监叫住了。
“许栀宁,你等一下。”总监指了指于至清的方向,“于总想单独和你聊聊设计的事。”
许栀宁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于至清,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她攥紧了手里的包,指尖触碰到那个冰凉的喷雾瓶,才稍微安定了一点。
等人群渐渐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于至清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透过玻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着,笔杆在指尖划出流畅的弧度。
“于总。”许栀宁小声喊了一句。
于至清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视线掠过她手里的包,又落回她的脸上,轻声问:“那天在路口,你的病历本,是哮喘?”
许栀宁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没想到他会记得。
那天的病历本散落在地上,他捡起来的时候,应该是看到了那两个字。
她捏着包带的手指泛白,喉咙里的滞涩感又开始作祟,让她连点头的力气,都好像变得有些艰难。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嗯……是。”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栀宁的心跳得飞快,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带着一点轻微的喘息。她以为他会露出嫌弃的表情,或者说一句“那你要多注意”之类的客套话。
可他没有。
于至清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目光很温和,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点暖意。
“我外婆也有哮喘。”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最喜欢在院子里种松香苗,说那个味道能让呼吸舒服一点。”
许栀宁愣住了。
松香苗?
她只知道,哮喘病人要远离花粉和粉尘,却从来没听过,还有什么味道能让呼吸舒服。
于至清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嘴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抹笑意像一颗石子,投进许栀宁心里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下次设计稿,你可以试试加一点松香的元素。”他说,“不一定是具象的苗,也可以是那种……暖融融的感觉。”
暖融融的感觉。
许栀宁在心里默念着这五个字。
她抬头看向于至清,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碎金。他身上的雪松味,和他口中的松香,好像在空气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奇妙的味道,清冽又温暖,让她紧绷的胸腔,一点点松弛下来。
“我知道了。”她轻轻点头,声音里的微喘,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于至清看着她,眸色微动。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角,那里正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干净又明亮。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许栀宁低头看去。
那是一颗薄荷糖,包装纸是清新的绿色,和她包里的那盒,一模一样。
“喉咙不舒服的时候,含一颗。”于至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比喷雾,可能要温和一点。”
许栀宁的指尖触碰到那颗糖,冰凉的,带着一点薄荷的清冽气息。她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真的要来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许栀宁攥着那颗薄荷糖,心里的怯意,好像被这股风,吹走了一小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