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内战的边缘
旧历2178年4月10日,审判日,吴启峰按下红色按钮的瞬间。
地球同步轨道,“方舟-守望”空间站。
陈玥几乎是从座椅上弹了起来,眼睛死死盯住主屏幕上一个刚刚跳出、闪烁着刺眼血红色警报标识的窗口。那并非来自空间站自身的传感器,而是阿九在政变后建立的、极其隐秘的被动信号监听网络捕捉到的异常。信号经过多重加密,但核心模式与阿九在旧能源联盟和“守护阵线”核心网络中留下的、用于预警的“特征后门”完全吻合。
“这是……‘净世’指令验证序列!最高优先级,生物特征与量子密钥双重认证通过!”陈玥的声音因为惊骇而变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带出残影,调动空间站有限的、非指向性的广域扫描阵列,对准地球旧土方向。几乎同时,盘古那永远平静的合成音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检测到旧土E7区(原东亚中部)地下深层掩体异常高能反应。反应堆特征与已知‘涅槃计划’能源节点不符,与旧时代某型战略级核聚变-裂变混合弹头激发前兆吻合度:94.7%。能量读数急剧攀升,预计90秒内达到临界点。”
“目标……不是地表。弹道计算……模拟爆发高度……”陈玥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汗水从额头滑落,“是……是高层大气引爆?!EMP攻击?!他想干什么?!”
“根据现有数据及‘净世’指令碎片信息推演,”盘古的声音冰冷地叙述着残酷的结论,“目标:在距地表80-120公里高度引爆改装核弹,释放定向性强化的、覆盖全球大部分区域的超强电磁脉冲(EMP),并伴随持续数小时至数天的、扰乱电离层的高能粒子沉降。预计效果:全球范围内,未做超强屏蔽保护的电子设备、集成电路、电网、通讯网络、数据存储中心……将在脉冲抵达后的微秒内,因感应电流过载而永久性烧毁或瘫痪。”
“他想让人类文明倒退!”陈玥失声喊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瘫痪所有高科技设备,摧毁盘古的网络基础,让深潜者技术变成废铁,让全球通讯和物流崩溃,让医疗、维生、生产系统回到前电子时代!甚至可能让部分生物神经植入体过载失效!这就是他所谓的‘净化’?!让几十亿人瞬间回到黑暗时代?!”
“逻辑推演补充,”盘古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对人类思维难以理解的困惑,“吴启峰及其核心圈层可能存在以下认知:一,‘归零者’清洗目标为‘高调’、‘高熵增’的高科技情感文明。二,将人类文明科技水平强行‘降级’至前工业或早期工业时代,可大幅降低文明‘能见度’与熵增速率,从而降低被‘归零者’注意并清洗的概率。三,在‘净化’后的‘简单’社会中,其依靠暴力与原始组织建立的权威将更稳固,可重建其理想中的、‘纯粹’且‘可控’的人类文明。”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陈玥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指骨生疼,却不及心中恐慌的万分之一,“EMP覆盖下,穹顶的环境循环系统会停摆,旧土刚重建的医疗点会失去设备,全球粮食调配和仓储管理会崩溃,依赖精密设备维持生命的病人会直接死亡!这根本不是净化,这是屠杀!是拉着几十亿人给他陪葬,就为了赌一个渺茫的、自欺欺人的‘隐身’机会!”
“阿九!”陈玥对着通讯频道嘶吼,“能远程拦截吗?干扰起爆信号?或者用空间站的武器系统……”
“做不到。”阿九冷静到残酷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背景是数据流高速冲刷的噪音,“弹体位于地下加固掩体深处,有独立电源和多重物理-逻辑保险。远程信号被多重隔离,且最后起爆指令需现场物理确认。空间站现有武器均为防御性质,无力穿透数百米岩层及强化装甲摧毁弹体。唯一可行方案:在弹体发射升空前,物理侵入发射控制中心,手动解除引爆程序,或破坏弹体关键部件。”
“发射倒计时?”陈玥急问。
“从侦测到异常信号起计算,至弹体预设发射程序自动执行,预估剩余时间:8分17秒。”盘古精确地报时。
8分钟!从太空到地球,从找到入口到突破防线,再到解除复杂的引爆程序……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阿九,你的位置?”陈玥强迫自己冷静。
“旧土外围,3号废弃通讯中继站地下。我已调集所有可用的、未被完全清除的‘深影’协议节点,正全力尝试干扰发射井对外通讯,延缓其与地面指挥中心的最后确认流程。但效果有限,预估最多争取90秒。另外,发射井外围及内部防御力量评估:至少两个连级单位的重装备守卫,配备反步兵自动化炮塔、地雷阵、及生物识别门禁。内部通道狭窄,易守难攻。”
“让我去。”
一个苍老、沙哑,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在另一个加密频道响起。是老赵。
陈玥和屏幕上的阿九影像都沉默了一瞬。
“老赵,那是送死!”陈玥急道,“里面全是重兵把守,你……”
“我知道是送死。”老赵打断她,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但必须有人去。阿九的黑客只能在数据层面拖延,最后那一下,得有人用手去按,用命去填。我老了,旧伤也多,活够了。小雨那丫头还需要叶红鱼照顾。林见微那小子……还在法庭上。盘古和陈工你们,得留着有用之身,干更大的事。这事儿,我去最合适。”
“老赵……”陈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别废话了。把发射井的结构图、防御部署、还有那个解除程序的预估位置,发给我。我需要人手,不多,但要绝对可靠,不怕死的。”
阿九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一份详细的、由盘古紧急整合了旧时代军事档案、近期侦察数据和能量反应模拟出来的三维结构图,以及防御力量热力图,传到了老赵手腕上一个伪装成普通电子表的简陋接收器上。
“结构图已发送。内部防御存在17%的未知区域。解除程序核心控制台,有81%概率位于发射控制室(B-3区)。常规密码破解在时间窗口内成功率低于1%。建议方案:物理破坏控制台核心能源模块,或利用已知的、可能存在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的机械/生物-密码双重备份解除装置。根据旧时代同类设施设计惯例,此类装置通常位于控制台下方或侧面的应急面板内,需要特定密码或生物特征(通常为现场最高指挥官)启动。”
“知道了。”老赵的声音没有波澜,“人选我有了。铁柱(铁牛的弟弟)算一个,那小子憋着给他哥报仇的火呢。还有……之前那个程序员,小方,在归田园帮过忙的,脑子灵,手也稳。再找两个身手好、信得过的旧土兄弟。五个人,够了。”
“老赵……”陈玥还想说什么。
“陈工,”老赵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嘱托,“如果……如果我真回不来了,跟小雨说,她赵爷爷没给她丢人。跟林见微说,路还长,别怂。跟叶医生……算了,不说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遥望某个方向,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那声音里蕴含着某种跨越时空的、沉重的期望:
“告诉所有人……知识从来不是罪……愚昧和自我封闭……才是。”
通讯暂时切断。陈玥瘫坐在控制椅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她知道,老赵这一去,几乎没有生还可能。但她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她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对发射井外围通讯的持续干扰和对内部情况的有限监控上,祈祷能为老赵他们多争取哪怕一秒。
旧土,废弃的“守望者”防空导弹基地遗址地下,E7区发射井,深层掩体。
厚重的、能够抵御百万吨级当量核爆直接命中的合金大门在液压装置驱动下,缓缓滑开,露出其后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冰冷、压抑、混合了机油、臭氧和绝望气息的发射控制中心。巨大的弧形控制台上,数十块屏幕显示着复杂的弹道参数、能量读数、以及倒计时。屏幕冷光映照着中心内寥寥数名技术军官苍白、麻木、又隐含疯狂的脸。
吴启峰的全息影像投射在控制台正中央,他的脸色在冷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眼神里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他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7分43秒。
“所有系统最终自检通过,”一名负责发射程序的技术官声音干涩地报告,“‘净世’弹头状态良好。定向EMP聚焦透镜阵列充能完毕。目标高度:100公里。引爆当量设定:最大化电磁脉冲效应。预计全球主要聚居区电子设备瘫痪率:95%以上。电离层扰动将持续至少72小时,彻底阻断卫星通讯及远程无线信号。”
“很好。”吴启峰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病态的亢奋,“为了人类的纯洁,为了永恒的安宁,这是必要的代价。短暂的痛苦,将换来永恒的解脱。历史会记住今天,记住我们——真正的守护者!”
控制中心内一片死寂。即使是最狂热的追随者,在执行这种将把全人类拖入黑暗深渊的命令前,也无法完全压抑内心的恐惧和一丝动摇。但严格的纪律、长期的洗脑、以及对吴启峰权威的恐惧,让他们机械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
旧土,距离发射井约五公里,一处隐蔽的、通往地下废弃维护管道的入口。
老赵、铁柱、程序员小方,以及另外两名从旧土抵抗组织中挑选出的、经验丰富的战士,迅速检查着装备。他们没有重武器,只有几把改装过的、发射非致命但可致晕电磁弹的旧式步枪,几把锋利的、用深潜者生物合金强化过的格斗刃,以及阿九紧急提供的、针对自动化防御系统的简易电子干扰器和几枚高爆磁性炸药。
五人脸上都涂着深色油彩,穿着与环境色接近的迷彩服。老赵最后看了一眼手腕上接收器显示的倒计时——7分15秒。阿九的干扰正在生效,倒计时偶尔会卡顿一下,但总体仍在无情流逝。
“路线都记清了?”老赵低声问,目光扫过四个年轻人。铁柱眼神凶狠,紧握着步枪,仿佛要把它捏碎。小方脸色有些发白,但手指稳定地在便携终端上敲击,最后确认阿九传来的、发射井内部通风管道和气动线路的实时微调图。另外两人沉默点头,眼神坚毅。
“记清了,赵叔。”小方声音有点抖,但清晰。
“进去之后,一切听我指挥。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所有人,是冲到B-3区控制台。阿九会尽可能帮我们扰乱监控和自动防御,但一旦交火,就是硬仗。记住,我们的时间是以秒计算的。”老赵的目光最后落在铁柱脸上,“柱子,给你哥报仇不在这时候。控制住火,我们的命,要用在刀刃上。”
铁柱重重点头,牙关紧咬。
“走!”
五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狭窄、潮湿、充满铁锈和霉味的废弃管道。阿九的指引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在他们佩戴的简易战术目镜上投射出绿色的路径箭头和危险标记。最初的几百米相对顺利,他们避开了几处震动传感器和残留的红外报警线。
但就在他们接近第一个主要通风井换气扇,准备用磁性炸药破坏扇叶、钻入主通风管道时,一阵刺耳的、并非来自阿九警报的蜂鸣声,突然在管道深处响起!
“被发现了!是次声波运动感应阵列!旧时代的玩意儿,但还在工作!”小方低呼。
几乎在蜂鸣声响起的下一秒,前方管道拐角处,两道炽热的光束交叉射来,在金属管壁上烧灼出焦黑的痕迹!是自动化激光防御炮塔!
“散开!找掩体!”老赵低吼,同时将手中的电子干扰器朝着炮塔的大致方向全力掷出!干扰器在空中炸开一团无形的电磁噪波。
两台激光炮塔的瞄准系统明显出现了紊乱,光束开始无规则地扫射。铁柱和另一名战士趁机从侧面闪出,用电磁步枪对准炮塔的传感器和能源接口连续射击!噼啪作响的电火花中,一台炮塔哑火,另一台也被打偏了方向。
“快!走这边!”小方指着干扰器炸开后、阿九即时更新的、一条因炮塔失效而出现的短暂安全通道。
五人狼狈但迅速地穿过被激光烧得滚烫的管道区域,冲进了主通风管道。更大的空间,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他们已经触发了警报,发射井内部的守卫肯定已经收到了消息。
“阿九!里面的守卫动向!”老赵一边在粗大的通风管道中弯腰疾行,一边问。
“守卫分三队,一队原地加强B-3区控制室防御,一队正向你们预计的入口方向移动,第三队……进入通风管道排查系统!预计1分30秒后与你们在C-4岔道口遭遇!”阿九的声音急促。
“不能等!”老赵咬牙,“柱子,小方,炸药!把前面那个通风隔栅炸了!我们直接掉到下一层的维护走廊,绕开他们!”
“可下面是……”
“没时间了!炸!”
铁柱和小方迅速将两枚高爆磁性炸药贴在指定的通风隔栅连接处。老赵和另外两人举枪对准前后可能来敌的方向。
“三、二、一——!”
“轰隆!!”
并不算剧烈的爆炸,但足以炸开强化合金隔栅。破碎的金属片和烟尘弥漫。五人毫不犹豫,顺着炸开的缺口,纵身跳下!
下面是距离上层管道约四米高的、狭窄的维护走廊。落地并不轻松,铁柱扭伤了脚踝,闷哼一声。小方撞在管道壁上,额头出血。但没人停留,在老赵的搀扶下,他们一瘸一拐地沿着走廊向前狂奔。阿九的导航箭头在目镜中疯狂闪烁,指向一个通往更深层的、标注着“备用能源管线检修口”的狭窄竖井。
“从这里下去,能绕过大部分主通道,直接接近B-3区的外围维护间!”小方一边咳嗽一边说。
倒计时:5分08秒。
他们已经能隐隐听到上方管道和走廊里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追兵很近。
五人一个接一个,沿着冰冷的、布满油污的爬梯,滑入黑暗的竖井深处。下面是更陈旧、更复杂的管道丛林,弥漫着高温蒸汽和某种刺鼻的冷却剂气味。这里是发射井的“内脏”,是大多数守卫都不愿轻易深入的、环境恶劣的区域。
但也是他们最后的捷径。
“还有多远?”老赵喘息着问,汗水混合着油污,从额角滑落。
“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但中间要穿过正在运行的、为发射程序提供最后能源的主冷却剂循环泵舱!那里温度极高,辐射剂量超标,而且有自动化的高温蒸汽泄漏防护喷口!”小方看着终端上阿九用红色高亮标出的区域,声音发紧。
“有别的路吗?”
“绕行需要至少四分钟!我们只剩不到五分钟了!”
老赵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身后三个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年轻面孔,又看了看前方隐约透出暗红色高温光芒的管道拐角。
“把防护服密封性检查到最高!深吸一口气,冲过去!记住,低头,快跑,别停!被蒸汽喷到,就完了!”
没有犹豫。五人再次检查了一下简陋的防护面罩和衣物密封处,然后,在老赵一声低吼下,冲向那片代表着致命高温和辐射的、暗红色光芒笼罩的区域!
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瞬间将他们吞没。即使隔着防护,皮肤也能感到灼痛。视线因高温而扭曲,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巨型泵机的轰鸣和高温冷却剂沸腾的嘶吼。管道壁被炙烤得发红,脚底的金属网格烫得惊人。
他们低着头,在狭窄的、布满各种管线和阀门的通道中拼命奔跑。突然,头顶一个监测到异常高温(或许是他们的闯入导致局部温度扰动)的安全阀“嗤”地一声自动开启,一股白炽色的、足以瞬间将人蒸熟的高压蒸汽,如同死神的镰刀,横向扫过通道!
“趴下!!”
老赵嘶声大喊,同时将身边的小方猛地按倒!炽热的蒸汽贴着他们的脊背掠过,烧焦了防护服的外层,剧烈的灼痛传来。另一名战士反应稍慢,小腿被蒸汽边缘扫到,惨叫一声,翻滚倒地,抱着瞬间红肿起泡、冒着热气的腿,痛苦蜷缩。
“大刘!”铁柱想去拉他。
“别管我!走!!”那名战士满脸汗水(也可能是泪水),嘶吼道,“密码!老赵!别忘了密码!!”
老赵眼眶一热,深深看了一眼倒地的战友,咬牙吼道:“走!!”
剩下的四人,连滚带爬,冲出了这片高温地狱。身后的惨叫声和蒸汽喷射声渐渐被抛远。
倒计时:3分22秒。
他们终于抵达了B-3区外围的一扇厚重的、带有电子锁的应急维护门前。门后,就是发射控制中心的核心区域。
小方扑到门边的控制面板前,手指飞速敲击,尝试破解。阿九的数据流也通过他携带的微型中继器注入。
“不行!锁死了!需要现场最高权限的生物特征或双重物理密钥!”小方急得满头大汗。
“物理密钥孔在哪里?”老赵问。
“这里!但需要两把不同的钥匙,同时插入,顺时针旋转三圈,再逆时针两圈!”
老赵和铁柱对视一眼。他们哪有钥匙?
“炸开它!”铁柱红着眼睛说。
“不行!门是加固的,强行爆破会触发更高级别的封锁,甚至可能直接引发内部防御系统的无差别攻击!”小方否决。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倒计时:2分47秒。
控制室内,吴启峰的影像似乎察觉到了外界的扰动,他冰冷的命令传来:“加强B-3区所有出入口防御!有老鼠溜进来了。启动内部防御毒气释放程序(针对通风系统),倒计时30秒。不用活口,清除一切威胁。”
毒气!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老赵的目光,落在了应急维护门旁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着“旧时代机械备份接口”的、布满灰尘的小金属盖上。那是阿九的结构图上没有详细标注的、可能早已废弃的设施。
一个疯狂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老赵的脑海。他想起阿九的话:“……利用已知的、可能存在的、用于紧急情况下的机械/生物-密码双重备份解除装置……通常位于控制台下方或侧面的应急面板内,需要特定密码或生物特征(现场最高指挥官)启动。”
但这里是门外!这个“机械备份接口”……会不会是更古老时代的、与内部某个应急物理解除装置相连的、最后的、纯粹的机械备份?
他冲过去,用格斗刃撬开那个金属盖。里面不是电路板,而是几个简单的、老式的、需要手动拨动的机械转轮开关,以及一个带有数字刻度的、类似保险箱密码盘的机械旋钮!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磨灭的、旧时代的铭文:“终极机械锁止/解除–仅限最高授权,手动操作,无电子记录。”
是它!旧时代为了防止电子系统全面失效或被篡改,留下的最后一道纯粹的、物理的保险!它可能直接连通着控制台下方那个传说中的、用于万一电子系统全部失灵时,手动锁死或解除发射程序的终极机械装置!
但需要密码!一个纯粹的、数字的、机械密码!
“小方!能破解这个机械密码盘吗?”老赵急问。
“这是纯机械的!没有电子接口!只能试!但六位数密码,有上百万种组合!我们没时间了!”小方绝望地喊道。
倒计时:2分15秒。通风口开始传来诡异的、带着甜腻气味的嘶嘶声——毒气开始释放!
老赵的手,悬在那个冰冷的机械密码旋钮上。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不,或许不是。
他脑海中,突然回响起铁牛生前,在旧土的篝火旁,经常哼起的一首跑调的小曲。那是铁牛小时候,他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一首很老很老的、关于田野和星空的民谣。铁牛说,调子很简单,但他永远记得。老赵还记得,铁牛牺牲前,最后一次和他喝酒,还哼了几句,笑着说等以后太平了,要教给小雨……
一段旋律……简单的旋律……会不会……
老赵的手指,开始颤抖着,拨动旋钮。他不是随意拨动。他根据记忆中那首简单民谣的旋律起伏,将其转化为数字的节奏和间隔……
5……(第一个高音)
2……(短暂的停顿)
7……(悠长的中音)
1……(轻快的转折)
4……(低沉的尾音)
3……(结束的余韵)
老赵不知道对不对。他只是在绝境中,抓住了记忆中关于铁牛最后的、温暖的片段,将其转化为一个孤注一掷的赌注。他用力将旋钮按到底——那是一个确认的机械动作。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清晰无比的、机械锁芯弹开的声音,从厚重的应急维护门内部传来!
门,缓缓地、自动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电子解锁,是机械联动!那个密码,竟然真的触发了内部的机械备份解除程序,解除了门的一部分物理锁止机构!
“开了!!”小方和铁柱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冲进去!”老赵低吼,第一个侧身挤进门缝。门后,是一条短短的、通向主控制室的走廊,几名背对着他们、正紧张地盯着控制台和毒气释放倒计时的守卫听到动静,愕然回头。
战斗,在狭窄的走廊内瞬间爆发!电磁步枪的短促嗡鸣,格斗刃的寒光,怒吼与惨叫混杂在一起。铁柱如同受伤的猛虎,扑向最近的两个守卫。小方则猫着腰,利用阿九提供的、控制室内设备布局的最后一刻更新,拼命冲向那个位于弧形控制台正中央下方、有一个不起眼小拉手的应急物理解除面板!
控制室内的技术军官和吴启峰的全息影像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竟然有人能突破重重防御,冲到这个地方!
“拦住他!!”吴启峰的影像发出咆哮。
两名守卫调转枪口,对准小方。但老赵猛地从侧方扑出,将一个守卫撞开,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射向小方的另一串电磁弹!老旧的防护服没能完全抵挡,他的肩膀和侧腹炸开血花,闷哼一声,却死死缠住了那个守卫。
“小方!!快!!”老赵嘶声喊道,鲜血从嘴角溢出。
小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拉手。他用尽全力,向下拉!
“咔嚓!”
控制台中央,一块屏幕下方,弹开了一个小小的、带有机械键盘和另一个生物识别扫描口的终极应急面板!屏幕上闪烁着红色的警告:“机械-生物双重验证启动。请输入12位终极解除密码,并验证现场最高指挥官生物特征。剩余尝试次数:1。失败将永久锁死并触发自毁。”
12位密码!还有生物特征!吴启峰根本不在这里!他的全息影像无法提供生物特征!
小方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们拼到了最后一步,却卡在了这里!没有密码,没有吴启峰本人,一切都是徒劳!
倒计时,在主屏幕上,跳到了最后60秒。发射井深处,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和能量涌动的嗡嗡声——弹体开始最后预热,即将沿发射通道升空!
吴启峰的全息影像,看着小方绝望的脸,看着倒在血泊中挣扎的老赵,看着仍在厮杀的铁柱,脸上露出了疯狂而快意的笑容。
“没用的,蝼蚁们。‘净世’不可阻挡。人类将在纯净的黑暗中,获得新生。而你们,将作为旧时代的尘埃,被彻底抹去。永别了。”
他抬起了手,似乎要亲自在遥远的某个安全屋中,按下最后的确认指令。
就在这最后绝望的瞬间——
倒在血泊中的老赵,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了他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颤抖着,伸向了手腕上那个伪装成电子表的、此刻屏幕已经碎裂、但内置的微型麦克风可能还在工作的通讯器。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穿越生死、无比清晰的意念,仿佛要将这句话,刻进时光,刻进每一个能听到的人的灵魂:
“小雨……记得……赵爷爷……教你的……摩斯码吗……?”
他沾血的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用尽最后的生命,敲击出了一串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的光点信号。那信号并非通过通讯器发出(通讯早已被屏蔽),而是仿佛一种本能的、灵魂层面的传递,被某个在遥远雨林深处、心灵与之紧密连接的少女,奇迹般地捕捉到了。
“……告诉……所有人……”
老赵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坚定。
“……知识……不是罪……”
“……愚昧……才是……”
他的手指,最后,用尽残存的全部意志,带着血,带着对这片土地、对这些人、对那个他视若亲孙女的小女孩、对人类文明最后未来的、最深沉的眷恋与期望——
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按在了那个终极应急面板的机械键盘上。
不是输入密码。
而是按下了一个单独的、位于键盘边缘的、标注着“超驰紧急制动(仅限最高指挥官生命特征濒危/死亡时自动触发验证)”的、鲜红色的、冰冷的按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