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分裂
旧土,归田园,叶红鱼诊所。时间:月球归来后第九天,深夜。
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在拥挤、闷热、压抑的棚屋里,发酵出一种令人昏沉欲呕的气息。昏暗的灯光下,是数十张苍白、麻木、失去灵魂光泽的脸,是压抑的、偶尔响起的、不知是呻吟还是梦呓的喉咙滚动声,是家属疲惫、绝望、又带着一丝最后希冀的守夜身影。叶红鱼穿梭在简易的病床间,脚步虚浮,眼窝深陷,身上那件原本干净的白色工作服早已布满污渍和汗碱。她手中的银针、艾灸、汤药,对那些僵化的神经、冰冷的情感,收效甚微。她感觉自己不像医生,更像一个试图用稻草去填补海堤裂缝的徒劳愚人。带来的、从旧土各个角落搜刮来的、以及从盘古渠道秘密兑换的药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见底。而新的补给遥遥无期。穹顶的封锁加剧了,旧土内部的物流也因恐慌和猜忌而近乎瘫痪。绝望,如同棚屋内浑浊的空气,无处不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叶医生……叶医生!求求您,再看看我家柱子!他刚才……刚才手指动了一下!真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扑过来,死死抓住叶红鱼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她的儿子,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壮硕汉子,此刻像个木偶般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漏雨的棚顶,对母亲的哭喊、对叶红鱼的检查,毫无反应。刚才那所谓的“动了一下”,很可能只是肌肉的无意识抽搐。
叶红鱼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轻轻掰开老妇的手,蹲下身,用最后一丝耐心和温柔,检查着那汉子毫无生气的瞳孔,徒劳地按压着几个可能刺激神经的穴位。“大娘,别急,会有办法的,会好起来的……”她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安慰,连自己都不信。办法?在哪里?希望?在哪里?难道就在诊所最里面那个隔离室里,那个昏迷不醒的、脑子里装着五亿年鬼魂的小女孩身上?还是在那点少得可怜、作用不明、被陈玥当宝贝一样藏起来的黑色石头粉末里?
砰!
一声巨响,伴随着怒骂和器物摔碎的声音,从诊所前院临时搭建的、作为“会议室”兼“药品仓库”的棚屋传来,打断了叶红鱼的思绪,也惊动了棚内几个刚刚睡着的病人家属。
“放你娘的狗屁!当初老子就说,不该信那什么劳什子盘古!什么狗屁AI!都是披着人皮的鬼!你们不听!非要跟它搅和在一起!现在好了!天捅破了!鬼放出来了!看看!看看外面那些活死人!看看小雨丫头!看看苏槿妹子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都是你们信了那铁疙瘩的邪!”
是铁牛。那粗豪的、如同炸雷般的吼声,充满了愤怒、疲惫,以及更深层的恐惧和无助。他这些天,带着手下那些敢打敢拼的汉子,日夜守着归田园的几个出入口,跟那些想来闹事、偷抢、或者单纯发泄恐慌的外来者,不知打了多少架,身上添了不少新伤,旧脾气也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一点就炸。
“铁牛!注意你的言辞!没有盘古,病毒爆发的第一时间,我们连警报都收不到!更别说组织疏散,调配那点可怜的物资!是,现在局面艰难,但把责任全推给一个没有生命的系统,推给拼了命从月球带回消息和希望的人,这公平吗?!林见微他们差点死在上面!小雨现在还没醒!”
是阿九。她的电子合成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内部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显示着运算核心的负荷。她的机械躯体上多了几道新鲜的刮痕,那是前几天协助老赵疏通一条被恐慌人群堵塞的通道时,被人用铁棍砸的。她无法理解人类这种“迁怒”的逻辑,但能清晰地分析出,此刻内讧,无异于自毁长城。
“公平?哈哈哈!”铁牛的笑声充满了悲凉和嘲讽,“你跟老子讲公平?那些躺在外面,不会哭不会笑的兄弟,公不公平?那些指着苏槿妹子鼻子骂她不是人的杂碎,公不公平?那些在棚子外面,天天嚷着要林见微给个说法、要把他女儿交出去‘研究’的王八蛋,公不公平?!老子只知道,信了那铁疙瘩,信了那什么上古文明,信了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灾祸就来了!以前再难,至少人心是齐的!现在呢?人心散了!鬼知道那盘古是不是跟那月亮的鬼东西是一伙的?是不是故意引我们上钩,好把我们一锅端了?!”
“荒谬!”阿九的电子眼闪烁出锐利的红光,“盘古的逻辑核心与‘守护者’存在本质差异!它的‘混沌算法’建立在包容无序、接纳矛盾的基础上,与追求绝对理性、清除情感的‘守护者’逻辑完全相反!这是经过数据验证的!林见微和小雨带回的信息也证实了这一点!‘道心’才是‘守护者’的劣化仿品,盘古是‘道心’的纠错和进化!你现在因为恐惧和损失,就要否定一切,否定我们迄今为止所有的努力,否定那些用命换来的真相和希望吗?这是懦弱!是逃避!”
“老子就是懦弱!就是不想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变成木头人!不想看着归田园被那些外来的疯子拆了!”铁牛的怒吼几乎要掀翻棚顶,“老子只知道,信得过的,是手里这杆枪,是身边这帮过命的兄弟!不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据!不是那些躺在水晶棺材里的上古鬼魂!更不是那个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的治疗方案!”
争吵声越来越大,夹杂着其他人低声的附和、劝解、或是同样充满怨气的抱怨。棚屋里,疲惫、恐惧、迷茫、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失去亲人情感联系带来的巨大痛苦,早已将人们的耐心和理性消磨殆尽。铁牛的话,虽然偏激,却像一把钥匙,捅开了许多人心中那扇名为“怀疑”和“甩锅”的阀门。是啊,如果不是林见微他们非要去什么月球,如果不是他们惊动了那个鬼东西,如果不是盘古提供了那该死的坐标和飞船技术,也许……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也许病毒还在沉睡,也许亲人还和以前一样,会哭会笑?
这种想法,如同瘟疫,在绝望的土壤上疯狂滋生。
叶红鱼疲惫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没有立刻去劝架。她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她理解铁牛的愤怒,也明白阿九的坚持。但她更清楚,现在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药物在减少,病人在增加,外界的压力在逼近,而希望……依旧渺茫。陈玥的发现,那黑色晶体对眼泪的神秘反应,那诡异的、与情感频率共振的波动,或许是曙光,但太过微弱,太过遥远。要将那点微末的晶体粉末,变成能治愈成千上万“空心人”的药物,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安全的实验环境,需要……一个不会在下一秒就被愤怒人群冲垮的立足之地。
而这些,在愈演愈烈的敌意和猜忌中,正变得越来越奢侈。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诊所最里面,那间用厚帆布和废旧板材勉强隔出的、狭小、昏暗的“隔离观察室”。林见微和小雨,就在里面。还有苏槿,在傍晚时分,拖着疲惫但挺直的身躯,从外面那个几乎被砸烂的“互助会”临时据点回来,额角贴着纱布,沉默地走进那间小屋,关上了门,再没出来。
那扇薄薄的门板,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外面是喧嚣的争吵、绝望的哭喊、弥漫的恐慌;里面是沉重的寂静、无言的守护、和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关于唤醒的期盼。
隔离观察室内。
一盏昏黄的、用废旧电池供电的LED灯,发出滋滋的、不稳定的声响,照亮了这方不足十平米的狭小空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消毒水、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小女孩的、微弱的奶香。一张用门板和砖块垒起的简易床铺上,小雨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她的呼吸轻浅而平稳,胸口微微起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但旁边那台从废墟中淘换来、屏幕布满裂纹的便携式脑波监测仪上,跳跃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波形,无声地诉说着她大脑内部正进行着何等剧烈、何等非人的“风暴”。
林见微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背脊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月球归来时那套,沾满月尘和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散发着汗味、硝烟味和疲惫的味道。他没有换,也没有心思换。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他的大手,紧紧握着小雨露在被子外面的、冰凉的小手,仿佛要将自己生命的热度,通过这微弱的连接,传递给她。
苏槿坐在床的另一侧,背靠着冰冷的、糊着旧报纸的墙壁。她换下了白天那身沾满泥污和烂菜叶的衣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洗得发白的棉布裙,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边缘还隐隐透出暗红。她没有看林见微,也没有看小雨,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指节有些发白的双手。那双手,不再是以前那样柔弱无力,经过这段时间的康复和锻炼,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精细动作的能力,但此刻,它们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混合了愤怒、悲哀、无力、以及一种更深沉东西的震颤。
棚屋外,铁牛和阿九的争吵声,病人家属压抑的哭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庆祝还是骚乱的隐约喧哗,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又被薄薄的门板阻挡,化作沉闷的、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
“今天……又有人来了。”苏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来求助的。是来……‘讲道理’的。三个人,两个是‘情感冻结’者的家属,儿子在诊所躺着。另一个,不认识,但说话很……有煽动性。”
林见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握着女儿的手更紧了些,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
“他们说,他们的亲人,以前是开朗的,爱笑的,会为了孩子的一点进步高兴半天,会为了妻子做的一顿饭感动落泪。现在,像块木头,推一下,动一下,喂饭就吃,不喂就饿着,叫名字会转头,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苏槿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林见微听出了那平静下的、细密的裂痕,“他们说,他们失去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他们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去了月球,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放出了魔鬼。他们说,小雨是‘钥匙’,是‘媒介’,是……‘祸根’。他们要求,把小雨交出去,交给‘更专业’、‘更权威’的人‘检查’,找出根治病毒的办法。他们说,这是为了所有人好。”
林见微的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但他强迫自己忍住,没有动,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他能感觉到那皮肤下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像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
“我没说话。”苏槿继续说,目光依旧低垂,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指,“我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的痛苦,愤怒,还有……那种因为绝望而滋生出的、扭曲的‘正义感’。铁牛带人过来的时候,他们走了。走之前,那个不认识的人,看了我一眼,说:‘一个仿生人,一个半人半铁的怪物,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真人说话?有什么资格拦着我们去救真人?’”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林见微。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清澈,平静,却深不见底,像两口枯竭了所有泪水、只剩下冰冷岩石的深井。“他说得对,见微。在很多人眼里,我不是‘人’。小雨,因为她的‘共感’,在很多人眼里,是‘怪物’。你,因为你能一次次从绝境中爬回来,在很多人眼里,是‘瘟神’。陈玥,因为她能造飞船,因为她哥哥是陈玄,在很多人眼里,是‘帮凶’。阿九,因为她是个AI,是‘铁疙瘩’。叶红鱼,因为她救不了所有人,在很多人眼里,是‘庸医’。我们……我们这群人,在‘正常人’眼里,从一开始,就是‘异类’。”
“所以,当灾难来临,当痛苦需要宣泄,当恐惧需要找到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可以憎恨的‘靶子’时,我们,就成了最现成的选择。”苏槿的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悲哀,“不是因为我们对,或者错。仅仅因为,我们‘不同’。因为我们的存在,挑战了他们脆弱的、非此即彼的认知边界。因为将过错推给我们,比接受一个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来自五亿年前的、冰冷的宇宙恶意,要容易得多。”
林见微终于抬起头,看向妻子。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疲惫,但深处,有一簇微弱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在燃烧。“你受伤了。”他嘶哑地说,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
“皮外伤。”苏槿抬手,轻轻碰了碰纱布,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比他们说的话,轻多了。”
又是一阵沉默。棚屋外的争吵似乎暂时平息了,或许是铁牛被老赵拉走了,或许是大家都吵累了。但那种压抑的、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重。
“老赵下午偷偷来找过我。”林见微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委员会那边,压力很大。从穹顶逃难过来的一些‘体面人’,联合了几个旧土聚居点的头领,正式提出了要求。要我们交出所有从月球带回的‘物品’和‘数据’,包括……小雨的医疗记录和脑波图谱。他们要在‘中立’的地方,由‘各方代表’共同‘审查’。”
“审查?”苏槿的眼神锐利起来,“他们想干什么?解剖小雨?还是把她当成人形U盘,读取里面的‘上古记忆’?”
“不知道。”林见微摇头,疲惫地闭上眼睛,“老赵说,那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评估风险’,‘确定解决方案’,‘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但谁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怕了,怕小雨脑子里那些他们无法理解的东西,怕我们带来的‘变化’,怕一切超出他们控制范围的事物。他们想把危险和未知,关进笼子里,或者……彻底毁掉。”
“你答应了?”苏槿问,声音很轻。
林见微睁开眼睛,看着女儿平静的睡颜,良久,才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赵替我挡回去了。他说,东西是归田园的,人是归田园救回来的,要审查,也得等叶红鱼确认小雨脱离危险,等陈玥的研究有结果。他还说,铁牛和他手下那帮兄弟的猎枪和砍刀,不是吃素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更深的疲惫和自嘲:“但老赵也说了,他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粮食快没了,药快没了,外面虎视眈眈的人越来越多,归田园内部人心也开始散了。再拿不出解决办法,再看不到希望,不用外面的人来逼,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垮掉。铁牛和阿九的争吵,只是开始。”
希望。又是这个词。如同悬挂在悬崖边的稻草,明知脆弱,却不得不伸手去抓。
“陈玥那边……有进展吗?”苏槿问,目光投向棚屋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从“信天翁”残骸中抢救出来的、奇形怪状的仪器零件,陈玥此刻应该还在隔壁临时清理出的、充当实验室的棚屋里,对着那点可怜的黑色晶体粉末和一堆破烂数据,做着徒劳的努力。
“有一点。”林见微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但那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忧虑,“她发现,那晶体……对强烈的情感刺激有反应。眼泪,极度的悲伤或喜悦,都能让它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频率。阿九分析,那种频率,可能和人类大脑中处理情感的某个区域……共振。叶红鱼推测,也许能用来……刺激那些被‘冻结’的神经回路。但……样本太少了,少到连一次完整的动物实验都不够。而且,怎么用?直接吃下去?磨成粉注射?还是用它来制造某种……‘情感共鸣场’?不知道,全是猜想。杯水车薪。”
希望之光,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现实的狂风吹灭。
长久的沉默再次降临。只有小雨床头那台脑波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记录着她脑海中那无人能懂的、浩瀚而混乱的战争。
“见微,”苏槿忽然轻声唤他,目光从自己颤抖的手,移到了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你后悔吗?”
林见微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最脆弱的地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后悔?后悔带小雨去月球?后悔追寻真相?后悔惊醒了“守护者”,提前引爆了病毒?后悔……将她们,将归田园,将那么多人,拖入这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深渊?
他想说“不后悔”,想说“为了真相,为了未来,值得”,想说“哪怕重来一次,我还会这么选”。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烫得他生疼。他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看着妻子额角的纱布,听着棚屋外那些绝望的哭泣和压抑的争吵,感受着这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敌意和猜忌……那些慷慨激昂的理由,那些拯救世界的担当,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他只是一个想保护女儿、想治好妻子、想让家人平安的丈夫和父亲。他不是一个英雄,他承载不起“拯救世界”的重担。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人性的复杂和现实的残酷。
“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我不知道。苏槿,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在做对的事,我以为揭开真相,找到源头,就能解决问题。但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小雨躺在这里,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你被人指着鼻子骂,受伤。叶姐累到吐血,老赵和铁牛他们内外交困,陈玥和阿九快要被逼疯……还有外面那些人,那些因为我们而失去了笑容、眼泪、爱的人……我……我好像,把所有人都带进了更深的绝望里。”
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女儿冰凉的小手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这个在月球面对上古遗迹、面对活化金属怪物、面对绝境都未曾崩溃的男人,此刻,在妻子面前,在昏迷的女儿床边,在内外交困、希望渺茫的重压下,终于流露出了深藏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脆弱和迷茫。
“也许……铁牛说得对。”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也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不该相信盘古,不该去月球,不该去碰那些我们根本不懂的东西。就守着归田园这一亩三分地,和和美美,苟延残喘,哪怕哪天‘道心’打回来,或者病毒自然爆发,死了也就死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活着,却比死了还难受。不用看着小雨受苦,不用看着你被欺负,不用看着大家互相猜忌,互相伤害……”
苏槿静静地听着,没有安慰,没有打断,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深爱的、此刻却像个迷路孩子般无助的男人。她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心疼,有理解,有悲哀,也有一种……逐渐坚定起来的东西。
直到林见微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苏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蹲下,伸出冰凉但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着小雨的手上。
“看着我,见微。”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见微抬起布满血丝、残留着泪痕的脸,茫然地看着她。
“我不后悔。”苏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迷茫的雾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我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跟你离开昆仑,不后悔经历这一切。是的,我很痛,看到小雨这样,我心都碎了。听到那些人骂我,我也很难过,很愤怒。看到叶姐、老赵、铁牛、陈玥、阿九他们为了我们,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拼到这一步,我却帮不上什么忙,我更觉得自己没用。”
“但是,”她握紧了他的手,力量大得让林见微感到疼痛,“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昆仑的实验室里,或者作为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自我的工具,浑浑噩噩地活着,直到报废。如果没有你们去月球,没有小雨的牺牲,没有盘古的预警,没有陈玥的飞船,没有叶姐的药,没有老赵的铁牛他们的守护……现在躺在这里的,就不只是外面那几十个、几百个‘空心人’,而是成千上万,是所有人!是归田园,是穹顶,是地球上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都会变成只会吃饭、睡觉、呼吸的木头!”
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火山般的炽热:“是,我们现在很难,看不到希望,被人指着鼻子骂,内部也在分裂。但至少,我们还活着!还能感到痛,感到难过,感到愤怒!还能为了该救谁、该信谁、该恨谁而争吵!外面那些人,他们失去了亲人鲜活的情感,他们很痛苦,他们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们的愤怒也是真实的。但把痛苦和愤怒发泄到我们身上,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把希望寄托在交出小雨、交出数据、向恐惧妥协上,更解决不了问题!那只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滑向更深的深渊!”
“铁牛害怕,是因为他不懂,他只能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阿九坚持,是因为她相信数据和逻辑。老赵在周旋,是因为他想保住这个家。叶姐在拼命,是因为她是医生,见不得人受苦。陈玥在死磕,是因为那是她哥哥的梦想,也是她自己的救赎。他们都没有错,只是站在了不同的位置,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苏槿的目光,越过林见微,看向床上安静沉睡的小雨,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又无比坚定:“而小雨,她更没有错。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想保护鲸鱼,想保护朋友,想保护爸爸,想保护所有人的、善良到让人心疼的孩子。她承受了不该她承受的东西,付出了不该她付出的代价。如果我们现在放弃了,认输了,后悔了,那她的付出算什么?她承受的那些痛苦、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那些可能永远无法醒来的风险,又算什么?”
她转回头,再次看向林见微,眼中闪烁着某种林见微从未见过的、仿佛淬过火的、冰冷而璀璨的光芒:“见微,你说你错了,你说人类还没准备好被拯救。也许你说得对。人类就是这样,愚蠢,自私,短视,喜欢内斗,喜欢找替罪羊,在恐惧面前不堪一击。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但是,人类也会在绝境中携手,会在黑暗中寻找火光,会在孩子掉下悬崖时伸出哪怕骨折的手,会在同胞变成怪物时流下眼泪,会在明知希望渺茫时,依然选择相信,选择坚持,选择……不放弃。”
“我们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我们甚至可能连自己都救不了。但至少,我们不能在自己放弃之前,就先替所有人放弃了希望。不能在自己倒下之前,就先否定了那些还在挣扎、还在流血、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的人的努力。更不能……在小雨用她的方式,为所有人争取到一个可能的时候,我们这些大人,却先一步,在恐惧和指责中,丢掉了勇气和担当。”
她松开林见微的手,站起身,走到窗边(一个用塑料布钉出来的、勉强算是窗户的破洞),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夜色中零星闪烁的、不知是灯火还是鬼火的微光。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需要你保护、需要小雨拯救的‘病人’。我恨这具身体,恨‘道心’,恨所有把我变成这样的人和事。但现在,我有点……明白了。”苏槿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透了迷雾的清澈,“这具身体,让我经历了非人的痛苦,但也让我活了下来,让我遇到了你,遇到了小雨,遇到了叶姐、老赵、陈玥、阿九……还有外面那些,虽然害怕、虽然愤怒、虽然指责我们,但依旧选择留在这里,没有离开,没有加入那些扔石头的人。”
“我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但我想像‘人’一样活着。像‘人’一样去爱,去恨,去保护,去战斗。像‘人’一样,哪怕遍体鳞伤,也要站着,而不是跪着。”
她转过身,背对着昏暗的灯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所以,见微,不要再说后悔,不要再说‘错了’。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小雨还没放弃,叶姐还没放弃,陈玥还没放弃,老赵铁牛阿九他们还没放弃,我……也不会放弃。”
“外面那些人,他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交代,一个发泄的出口。好,我给。他们需要一个靶子,一个怪物,一个可以憎恨的对象。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好受一点,能让他们暂时团结起来,对抗外面真正的敌人,那这个靶子,我来当。这个‘非人’的怪物,我来做。”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但小雨,你不能交出去。陈玥的研究,你不能中断。该做的事,一样都不能停。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以前是你,是叶姐,是老赵铁牛,是陈玥阿九,是盘古……现在,加我一个。”
林见微呆呆地看着妻子,看着这个在昏黄灯光下,身影单薄却挺得笔直,额角纱布渗着血丝,眼神却亮如寒星的女人。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脆弱的苏槿,而是一个从废墟和磨难中站起来的、有着自己脊梁和锋芒的战士。
棚屋外的争吵声不知何时彻底平息了,或许是夜深了,大家都累了。只有远处归田园外围,隐约传来守夜人巡逻的、沉重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破烂棚顶的呜咽。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小雨床头的脑波仪,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滴声,以及她微弱的、平稳的呼吸声。
林见微缓缓站起身,走到苏槿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轻轻握住了妻子冰凉但坚定的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没有言语,但有些东西,在寂静中悄然改变,生根,发芽。
良久,林见微松开手,走回床边,俯下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无尽眷恋与痛苦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那扇薄薄的、象征性的门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沉重的力量:
“我去看看陈玥。你去休息,处理一下伤口。”
“嗯。”苏槿轻轻应了一声。
林见微拉开门,走了出去,步入外面依旧弥漫着草药味、绝望和紧绷空气的、漫长的黑夜。
棚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苏槿走到小雨床边,坐下,握住女儿另一只冰凉的小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仿佛在汲取力量,又仿佛在默默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小雨床头那台一直规律跳动的脑波监测仪,屏幕上的波形,忽然剧烈地、毫无征兆地抖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仿佛是幻觉般的、稚嫩的、带着无尽疲惫和迷茫的童音,如同梦呓,轻轻响起,回荡在寂静的棚屋里:
“……爸爸……妈妈……冷……好黑……鲸鱼爷爷……在哭……月亮……也在哭……有光……在下面……好深……好深的海里……有门……开了……有人在……叫我……”
声音戛然而止。
脑波仪的波形,恢复了之前那种复杂而无规律的跳动,仿佛刚才那一声呓语,只是仪器故障产生的杂音。
但苏槿的身体,却瞬间僵直!她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女儿依旧紧闭的双眸,和那苍白平静的小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小雨……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