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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封神:觉醒在二十二世纪

共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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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陈玥的发现

旧土,归田园,叶红鱼诊所扩建区临时实验室。时间:苏槿公开演讲后第五天,深夜。

实验室是用诊所后面一个废弃的、半埋地下的旧时代防空洞仓促改造的。空间不大,弥漫着潮湿的泥土、生锈金属、以及各种新旧仪器散发出的、混杂的化学药剂和臭氧的气味。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不稳定的嗡鸣,唯一的光源是几盏用旧电池驱动的应急灯,在布满冷凝水珠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暗淡的光晕。这里曾是叶红鱼存放备用药材和简单医疗器械的地方,如今,被陈玥征用,成了她破解月球晶体之谜的最后阵地。

简陋的铁皮工作台上,堆满了杂乱的物品:从“信天翁”残骸中抢救出的、烧得焦黑的线路板;从“精卫”号上回收的、带有撞击和能量过载痕迹的传感器碎片;几块用最原始的、在旧土堪称奢侈的透明聚合物封装的、来自“摇篮之墓”附近月壤的样本,在灯下泛着灰暗的光泽。而所有这些的中心,是那个用高强度防辐射合金打造、密封得严丝合缝、体积不过一个烟盒大小、此刻却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个透明、真空、内部有微型机械臂操作环境的隔离箱里的——铅灰色金属方盒。

盒子里面,正是陈玥拼死从月球带回的、来自深潜者遗迹的、最重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未被“守护者”苏醒时狂暴能量彻底摧毁的、晶体样本。它被极其小心地固定在一个惰性基座上,体积微小,不过米粒大小,呈不规则的多面体,通体漆黑,表面黯淡无光,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毫无价值的、宇宙尘埃凝结的黑色石子。但在特定角度的微弱灯光下,能隐约看到其内部有极其细微的、仿佛星云尘埃般缓慢旋转的、暗银色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光点。

陈玥坐在工作台前,左臂仍打着笨重的石膏,用一根自制的、末端带精细镊子和探针的复合机械臂,在真空隔离箱内操作。她的右眼戴着一个高倍率、多光谱的电子放大目镜,镜片上不断刷新着各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复杂数据流——温度、密度、电磁辐射背景值、微观结构扫描图像、元素能谱分析……阿九的半个“身体”(一个便携式高算力核心处理单元)就连接在工作台旁,为她提供着实时计算支持。但即便如此,进展依然缓慢得令人绝望。

五天。不眠不休的五天。陈玥几乎将自己钉在了这个阴暗、潮湿、充满了失败气味的地下室。睡眠,对她而言是奢侈的,是用浓缩营养膏和提神药剂勉强维持清醒状态之间的、短暂的黑屏。食物,是叶红鱼强行灌进她嘴里的、味同嚼蜡的流质。她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近乎病态的、孤注一掷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目镜中的那个黑色微粒,仿佛要透过它坚硬的外壳,看穿其中隐藏的、跨越了五亿年时光的宇宙秘密。

叶红鱼来过无数次,带来了新熬制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汤药,也带来了最新的坏消息:又有三个重症情感冻结患者,在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神经刺激疗法无效后,彻底脑死亡,身体虽然还在呼吸,但意识已如风中残烛般熄灭。旧土其他几个较大的聚居点,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骚乱,矛头直指归田园,直指林见微一家,直指“带来了灾祸又拿不出解药的骗子”。盘古提供的、从全球零星收集到的情报显示,穹顶的情况更糟,社会秩序在“情感冻结”的后遗症和“纯人至上”等极端组织的煽动下,濒临崩溃。时间,像悬在头顶的、不断滴落的冰冷水滴,每一滴,都敲打在陈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不行……还是不行……”陈玥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猛地摘下目镜,狠狠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疲惫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挫败与愤怒。“所有已知的物理刺激——加热、加压、电磁辐射、粒子束轰击、化学试剂浸泡——全试过了!没反应!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东西……比钻石还稳定,比中子星物质还惰性!扫描显示它内部结构复杂到无法解析,但对外界一切刺激,都他妈的像个死物!深潜者长老说的‘情感催化剂’?情感在哪?催化个屁!”

她暴躁地抓着自己本就乱糟糟的短发,骨折的左臂因为动作过大传来一阵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但脸上的焦躁并未缓解分毫。阿九的电子眼在一旁平静地闪烁着蓝光,合成音毫无波澜地汇报着又一次失败的分析结果:“样本对伽马射线波段照射产生微弱吸收峰,但吸收模式不符合已知任何晶体结构,疑似内部存在高维折叠空间或非经典能级跃迁。建议尝试……”

“尝试什么?!我们还有什么没试过?!”陈玥低吼,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这东西是唯一的希望!是成千上万人活过来的钥匙!可它现在就是块该死的、油盐不进的石头!我哥当年要是有这本事,早就飞出太阳系了!还用得着……”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陈玄。那个背叛了星空、投身“道心”、最终走向她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原谅的、追求纯粹数据化道路的哥哥。那个曾送她星图、说“星空才是归宿”的少年,那个在“道心”中枢、冰冷地俯瞰众生、差点将他们置于死地的、陌生的、高高在上的“神”。愤怒、不甘、悲伤、还有一丝深藏心底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那份早已逝去的、纯粹的、关于星空的梦想的怀念,如同毒蛇,狠狠咬噬着她的心脏。

疲惫,绝望,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哥哥复杂的情感,对林见微一家的愧疚,对叶红鱼、老赵、铁牛、阿九,以及对外面那些在绝望中等待、在谩骂中坚守、在沉默中死去的人们的沉重压力……所有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她。这个在月球上断臂迫降都未曾落泪,在“守护者”的追杀下都冷静计算逃生路线的女人,此刻,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扭过头,不想让任何人(哪怕是阿九这个AI)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

一滴滚烫的、咸涩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涩、布满血丝的眼角滑落,划过她沾满灰尘和机油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然后,在重力的作用下,滴落。

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忘记合上外部操作口的、真空隔离箱的观察窗边缘。一滴微不足道的、混合了疲惫、挫败、愤怒、悲伤、以及对遥远过去的无尽怀念的——人类的眼泪。

嗒。

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液体撞击聚合物观察窗的声音。

然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微弱、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介于蜂鸣与弦音之间的、共鸣。

隔离箱内,那粒米粒大小、漆黑如墨、对一切外部刺激都“无动于衷”的深潜者晶体,动了。

不,不是物理位置的移动。而是在其最核心、最深邃的、连最高倍率的电子显微镜都无法清晰观测的微观结构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滴微不足道的、饱含了强烈而复杂人类情感的液体,唤醒了。

一点极其微弱、但无比纯粹、仿佛凝聚了星空深处最幽暗光泽的、暗银蓝色的光芒,从晶体内部最深处,悄然亮起。那光芒并非恒定,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韵律的节奏,脉动着,明灭着,如同……心跳。

与此同时,连接在隔离箱外壁、用于监测样本任何能量波动的、高灵敏度全频段频谱分析仪,那原本几乎是一条平直线的屏幕上,猛地跳起一个尖锐的、前所未见的、频率和振幅都极其特殊的波峰!那波峰并非单一频率,而是一段复杂、优美、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悠远感的、仿佛来自深海、又仿佛来自星空的、复合波形。

“警报!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频率范围:0.1赫兹至10^5赫兹,覆盖次声波至超声波段!波形特征:非自然形成,具有高度规律性与……情感映射特征!比对数据库中……与人类在经历强烈悲伤、怀念、及深刻眷恋等复合情绪时,边缘系统与前额叶皮层产生的特定脑电波谐振频率……相似度72.8%!并在持续演化和加强中!”阿九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惊骇”的波动。

陈玥猛地转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隔离箱内那粒正在脉动、散发出暗银蓝色微光的晶体,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住!她的呼吸停止了,心脏仿佛也停止了跳动,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只有那滴眼泪,正顺着观察窗光滑的表面,缓缓下滑,在冰冷的聚合物表面,留下一道蜿蜒的、反射着应急灯微光的、湿润的痕迹。而晶体内部的暗银蓝光芒,正随着泪痕的接近、接触、分离,同步地、微弱地、但又无比清晰地明灭、闪烁,仿佛在……回应。

不,不是回应。是共鸣。是某种跨越了物质形态、甚至可能跨越了时空的、基于纯粹信息或情感频率的、无法用现有物理学解释的……共振!

“眼泪……是……眼泪!”陈玥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她猛地扑到工作台前,脸几乎要贴到观察窗上,死死盯着那奇异的一幕,眼中燃烧起骇人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极度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近乎恐惧的、触摸到未知禁忌的颤栗。“阿九!记录!全频段记录!分析泪液成分!分析光波频率!分析能量转换模式!快!把所有算力都压上去!快啊——!!!”

阿九的电子眼疯狂闪烁,核心处理器瞬间飙升至极限负载,散热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海量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虚拟屏幕上冲刷而过。

“记录中……泪液成分分析:水、无机盐、溶菌酶、脂质、乳铁蛋白、β-溶素……与标准人类泪液成分一致,但检测到极高浓度的皮质醇(压力激素)、肾上腺素(应激激素)及多种神经肽类物质(与强烈情绪相关)……初步推测,触发晶体反应的关键,并非泪液物理成分,而是其中蕴含的、高浓度的、特定的生物信息素或神经化学信号分子,这些分子携带了强烈的情感信息!”

“晶体内部能量释放模式解析中……光谱分析显示,其释放的暗银蓝色光波,并非普通电磁辐射,其波粒二象性表现异常,具有显著的量子相干性与非定域性关联特征……释放频率与泪液中检测到的、代表‘悲伤-怀念-眷恋’复合情绪的神经化学信号波动曲线,呈现高度同步谐波共振!其释放的能量形式……初步判定为一种可被特定生物神经结构接收、解码的……信息-能量复合场!或可称之为……情感频率谐振场!”

“情感……频率……谐振场……”陈玥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深潜者长老临终前的话语,在她意识中轰然回响——“……礼物……不是知识……不是力量……是记忆……是感受……是我们文明最后的……‘情感’……”

情感!不是数据,不是逻辑,是情感!是生命体验中最本质、最原始、最无法被“守护者”那种绝对理性逻辑所理解、所容纳、所以必须“清除”的——混乱、无序、非理性,但恰恰构成了“存在”本身意义的情感!

这晶体,根本不是什么能量块,不是什么存储设备!它是……情感的容器!是深潜者文明,将自身最纯粹、最强烈的“情感体验”,以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固化、结晶化后的产物!它本身是“死”的,是惰性的,唯有当接触到与之“同频”的、强烈的、鲜活的生命情感时,才会被“激活”,释放出内部储存的、对应的、甚至可能是经过“提纯”和“放大”后的情感频率谐振场!

而这“场”,或许正是对抗“净化”病毒那种纯粹基于逻辑、旨在抹杀情感的、冰冷的“信息分解力”的——天然解药!或者说,是修复被病毒损伤的、负责处理情感的神经链路的——催化剂!

“叶红鱼!叶红鱼!快过来!!”陈玥猛地转身,因为动作过猛牵动了骨折的左臂,疼得她龇牙咧嘴,但脸上的狂喜和激动却无法抑制,她几乎是嘶吼着,对着实验室门口那个简陋的对讲机喊道,“有发现了!重大发现!需要你!需要临床测试!立刻!马上!”

半小时后。

临时实验室被紧急清场,只留下陈玥、叶红鱼、阿九,以及被老赵和铁牛亲自“护送”过来的、三名情况最危急、已经被叶红鱼判定为“基本无希望”、随时可能脑死亡的、重度情感冻结患者。他们被安置在简陋的担架上,眼神空洞,呼吸微弱,对外界任何刺激都毫无反应,仿佛三具仅存生理机能的行尸走肉。他们的家属被拦在外面,焦虑、绝望、又带着一丝渺茫希望地等待着。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叶红鱼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快速检查着三名患者的生命体征。陈玥则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设备,将那粒珍贵的、被她的眼泪意外激活的晶体,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一个临时赶制的、简陋的、但能最大限度集中和引导其释放的“情感频率谐振场”的、碗状共鸣器中。共鸣器连接着阿九的核心处理器,后者正根据刚才记录的、晶体对“悲伤-怀念-眷恋”复合情绪的共振频率波形,生成一段复杂到极致的、模拟该频率的、人耳无法直接听到、但理论上能对特定神经结构产生作用的音频信号。

“准备好了吗?”叶红鱼的声音有些发紧,看着那粒在共鸣器中散发出柔和、脉动的暗银蓝光芒的晶体,眼神复杂。这光芒并不明亮,却仿佛带着直透灵魂的暖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悲伤。她手中拿着三支刚刚用蒸馏水稀释过的、加入了极微量晶体研磨粉末(陈玥用激光从晶体表面剥离了几乎看不见的一丝碎屑)的注射器。这是她根据陈玥的初步分析和自己行医的经验,能想到的最稳妥、也最冒险的给药方式——微量、皮下注射,配合外部频率场刺激。

“频率场已就绪,强度调到最低档,覆盖范围限定在三人头部区域。注射剂已准备,晶体粉末浓度……百万分之一。老天保佑,千万别是毒药。”陈玥深吸一口气,骨折的左臂因为紧张和用力而隐隐作痛,但她浑然不觉,右手稳稳地操控着机械臂,将共鸣器的发射口对准三名患者的头部。

“开始。”叶红鱼没有丝毫犹豫,眼中闪过决绝。她迅速、精准地将三支微量注射剂,分别注入三名患者上臂的皮下。然后退后一步,对陈玥点了点头。

陈玥闭上眼睛,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杂念和恐惧,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共鸣器发出低沉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那粒晶体内部的暗银蓝光芒,骤然明亮了数分,脉动的节奏也加快了些许。一股无形无质、但叶红鱼和陈玥都能隐约“感觉”到的、仿佛带着温度的、如同深海潮汐般柔和、又如星空般深邃的、奇异的“波动”,以共鸣器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笼罩了三名患者。

与此同时,阿九开始播放那段模拟的、复杂的情感频率音频。那不是音乐,不是任何已知的旋律,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潜意识、作用于更深层神经结构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怀念、眷恋、释然、以及对生命本身无限热爱的、信息的潮汐。如果非要形容,那仿佛是……来自五亿年前,一个沉入深海的文明,在毁灭前最后一刻,望向星空,望向无尽未来的、最后的叹息与祝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共鸣器低沉的嗡鸣和阿九播放的、那超越听觉的、直击灵魂的频率在回荡。叶红鱼和陈玥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三名患者,盯着他们身上连接的各种生命体征监测仪。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毫无变化。三名患者依旧眼神空洞,呼吸平稳,脑电波图谱一片死寂的平直,只有最基础的生命维持信号在跳动。

失败了?浓度太低?频率不对?还是……方向完全错了?

陈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叶红鱼的脸色也越来越白,眼中希望的光芒渐渐黯淡。

就在绝望即将吞没两人的前一秒——

滴……滴……滴……

连接着中间那名患者、一个大约四十岁、在病毒爆发前是归田园小学教师的男性患者的脑电波监测仪,屏幕上那条死水般的直线,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向上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不再是规律的、基础的生理波动,而是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杂乱的、但确实是活跃的、代表高阶皮层活动的波形!

“脑电波……有反应了!”叶红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几乎破音。

几乎同时,那名男性患者,一直空洞无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茫然地、毫无焦距地,扫过昏暗的天花板,扫过布满水珠的墙壁,扫过紧张到几乎要窒息的叶红鱼和陈玥,最后,定格在了那粒在共鸣器中、脉动着暗银蓝色光芒的晶体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但口型,依稀可辨,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一个名字,或者,只是在重复一个简单的音节。

紧接着,另外两名患者的监测仪,也相继出现了类似的、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活跃波形!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女性患者,眼角,竟然缓缓地、渗出了一滴……浑浊的、但确凿无疑的、泪水!

“眼泪!她流眼泪了!”陈玥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失声尖叫,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混合着之前未干的泪痕,滚滚而下。

叶红鱼扑到那名女性患者身边,颤抖着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滴。那泪水是温热的,带着生命的咸涩。她抬起头,看向那名男性教师,声音哽咽着,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声呼唤:“王老师?王老师?能听见我说话吗?能……眨一下眼睛吗?”

男性教师的目光,依旧茫然,依旧空洞,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难以察觉的、焦距。他眼睑的肌肉,极其缓慢地、挣扎着,眨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虽然迟钝,但确确实实,是自主的、有意识的反应!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叶红鱼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泪水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狂喜,是绝望中看到曙光的、近乎崩溃的释放。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生死,但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为如此微小的、一个眨眼、一滴眼泪,而激动到几乎无法自已。

陈玥也虚脱般靠在工作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泪水、汗水和油污,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看向那粒依旧在脉动、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晶体,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震撼。这不是科技,这近乎神迹!是跨越了五亿年时光,一个早已消逝的文明,留给后来者的、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礼物——情感的钥匙,灵魂的解药。

“初步临床观察结果:三名受试者,在接触微量晶体粉末(百万分之一浓度)及对应情感频率场刺激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大脑皮层活动复苏迹象。具体表现为:基础脑电波活跃度提升12%-35%,出现初步的意识反应(眨眼、眼球转动),一名受试者出现无意识流泪生理反应。生命体征平稳,未出现排斥或恶化迹象。初步判定,治疗有效。”阿九冷静的电子音响起,但仔细听,能分辨出其内部运算核心因高负荷运转而产生的、细微的嗡鸣中,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波动。

有效!真的有效!深潜者的晶体,配合特定的情感频率刺激,真的能够唤醒、或者说,修复被“净化”病毒损伤的、人类的情感神经链路!

希望!真正的、触手可及的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传说,不是冰冷的数据推演,是活生生的、发生在眼前的、从行尸走肉到重新流泪的奇迹!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十秒钟,就被残酷的现实,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

“但是,”阿九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理性,“根据现有晶体样本总量(约1.2克),以及维持最低有效治疗浓度所需粉末量计算,即使采用最极致的纳米级分散技术,并假设治疗成功率100%,最大可制备治疗剂数量,不超过一千支。且,晶体在激活释放情感频率场后,会出现不可逆的微观结构衰变,每次激活,其‘情感信息密度’及释放效能下降约0.3%。预计在重复使用三百到五百次后,将彻底失效,化为普通 inert物质。”

一千支。三百到五百次有效刺激。

而全球等待治疗的、中重度“情感冻结”患者,目前盘古估算的保守数字,是一千万以上。并且,这个数字,还在因为病毒的后续隐性传播和神经损伤的缓慢扩散,而持续增加。

杯水车薪。不,是沧海一粟。

陈玥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冻住。叶红鱼也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被更深的绝望和无力感取代。一千支,救一千个人,然后呢?剩下的九百九十九万人呢?看着他们慢慢变成活死人,然后在绝望中死去?或者,在绝望中,变成暴民,摧毁这刚刚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实验室里刚刚升腾起的、炽热的希望,瞬间被这冰冷的数字,压得粉碎。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共鸣器低沉的嗡鸣,和三名患者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月球……遗迹……”叶红鱼声音干涩,“还有更多的晶体,对吗?深潜者长老说过,他们把自己封存在地核……那里,应该还有……”

“塌陷了。”陈玥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守护者’彻底苏醒,遗迹核心自毁,整个‘摇篮之墓’结构彻底崩溃,被月壤和能量乱流掩埋。盘古的最新扫描结果显示,那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能量漩涡和重力异常区,任何探测器靠近都会被撕碎。我们带回来的,是仅存的、暴露在外部、未被完全摧毁的、样本。唯一的样本。”

唯一的希望,刚刚点燃,就看到了它渺小如萤火的本质,和前方几乎不可逾越的、名为“数量”的绝望深渊。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叶红鱼不甘心,拳头狠狠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地球上呢?深潜者是海洋文明,他们会不会在地球上也留有遗迹?或者……类似的矿物?能够产生同样‘情感频率’的东西?”

陈玥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嘶哑地低吼:“阿九!调取所有深潜者长老传递给小雨的、最后的信息碎片!尤其是关于他们文明起源、迁徙、或者……埋骨之地的任何线索!任何与‘情感’、‘记忆’、‘晶体’、‘封存’相关的关键词!快!”

阿九的电子眼疯狂闪烁,处理着那庞大、破碎、难以理解的上古文明信息洪流。几秒钟后,它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波动:“信息碎片过于庞杂、模糊,且大部分为抽象情感体验,非逻辑性记录。但……在涉及文明末期,关于‘自我封存’与‘警示后来者’的片段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几个关联意象符号,经初步转译与地球地理数据库比对,有一个坐标出现的概率,显著高于随机值。”

“坐标?!”陈玥和叶红鱼同时屏住呼吸。

“坐标:北纬11°21',东经142°12'。区域: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附近。”阿九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实验室中,冰冷地回荡,“关联意象符号转译结果,指向一个可能的、未被完全解读的短语或名称:‘世界之脐’或‘归墟之眼’。”

“马里亚纳海沟……挑战者深渊……”叶红鱼倒吸一口凉气,“地球最深处……超过一万一千米的超深渊地带……那里的水压足以压扁任何已知的载人潜水器……”

“但深潜者是海洋文明!”陈玥的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燃烧起来,“他们的‘摇篮’在月球,但他们的‘故乡’,他们的‘归宿’,很可能在海洋最深处!那里压力巨大,环境极端,但也意味着……与世隔绝,保存完好!如果他们在撤离地球、前往月球建立‘摇篮之墓’前,在地球上留有‘后备’基地,或者……类似‘基因库’、‘记忆库’、‘文明墓碑’之类的东西,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那里!最深、最暗、最难以触及的……海沟之底!”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而且,你们还记得吗?深潜者长老最后传递给小雨的意识碎片里,提到过‘小心……那个‘摇篮的守护者’,它从未沉睡’!如果‘守护者’的本体或主要部分在月球,那它在地球上,在它的‘造物主’的故乡,会不会也留有……触须?或者,监控?甚至……另一个‘坟墓’?”

这个推测,让实验室的温度骤降。如果月球上的“摇篮之墓”是深潜者文明最后的避难所和警示碑,那么地球最深海沟下的“世界之脐”,又会是什么?是另一个被封存的文明遗迹?是“守护者”监视地球的哨所?还是……更可怕的、未被启动的、某种“后手”或“武器”?

但无论如何,那里,可能是地球上,唯一可能存在更多“情感催化晶体”,或者至少,能找到其来源、制造方法、或者其他线索的地方。

希望,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重新点燃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火种,虽然前方是比月球更加未知、更加危险、堪称人类禁区的深渊,但至少,它指明了方向。

“需要深海探测器。能抵抗一万一千米水压的,能进行精细作业的,还要有足够强的通讯和自持力。”陈玥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高速运转,骨折的左臂似乎也不再疼痛,“‘精卫’号废了,‘信天翁’是大气层内飞行器。我们需要重新造,或者,改造。旧土没有这个条件,但……‘寰宇重工’有!我哥……陈玄掌权时代,他们秘密进行过‘深渊探索计划’,有原型机!虽然计划被‘道心’封存了,但蓝图、技术储备、甚至部分未组装的部件,一定还藏在某个地方!”

“就算有蓝图,有部件,建造也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人手。”叶红鱼皱眉,忧心忡忡,“而且,那里是深海,比太空更极端的环境。水压、低温、黑暗、未知生物、还有可能存在的……上古遗迹的防御机制。成功率……”

“成功率不足40%。”阿九冰冷地报出一个数字,打断了叶红鱼的忧虑,“根据现有技术条件、资源获取难度、环境风险评估、及潜在上古文明威胁等级综合测算,派遣探索队前往马里亚纳海沟指定坐标,并成功返回的几率,低于40%。这还是在未考虑‘守护者’可能存在的、未知干预因素的前提下。”

不足40%的成功率。比月球之旅更低。几乎是九死一生。

但,不去,那一千万人,以及未来可能更多的、变成“空心人”的同胞,就只能在绝望中慢慢枯萎。而去,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去搏那可能的、更多的“情感催化剂”,去揭开“守护者”在地球上可能留下的秘密,去为小雨,为苏槿,为所有被这场无妄之灾波及的人,寻一条生路。

陈玥和叶红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绝,和深不见底的凝重。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见微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目光扫过那粒散发着微光的晶体,扫过三名似乎有了微弱反应的患者,最后落在陈玥和叶红鱼脸上。

“有办法了,是不是?”他的声音嘶哑,但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陈玥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那粒晶体,又指了指阿九投影出的、那片代表着马里亚纳海沟的、深邃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蓝色区域。

“希望,在那里。但路,比去月球,更险。”她言简意赅。

林见微沉默地看着那粒晶体,看着那三名患者眼角残留的泪痕,看着屏幕上那片深邃的蓝。他仿佛看到了苏槿在演讲台上被辱骂却挺直的脊梁,看到了小雨在病床上苍白平静的睡颜,看到了叶红鱼眼中深藏的疲惫,看到了老赵和铁牛在外奔波维稳的焦虑,看到了归田园外那些沉默而绝望的眼睛,看到了穹顶之上,那可能正在酝酿的、更大的风暴。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了实验室潮湿阴冷的空气,也穿透了所有人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

“准备吧。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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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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