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旧土新盟
七天后,傍晚。旧土,归田园,铁牛家那间最大、也最坚固的、用旧时代混凝土预制板和废弃飞船装甲板混合搭建的半地下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旧柴油、铁锈、尘土、以及长时间封闭带来的潮湿霉味。仓库中央,原本堆积的零件和杂物被清开,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略显拥挤的“作战室”。一张用废旧合金板和轮胎拼凑的长桌旁,围坐着林见微、叶红鱼、阿九、老赵、铁牛,以及一个生面孔。
桌子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用兽皮拼接而成、用炭笔和矿物颜料粗略绘制的旧土地图,几盏用生物荧光苔藓和废玻璃瓶改制的、发出幽绿光芒的灯,照亮了众人凝重的面容。阿九的机械臂悬停在地图上空,用一道聚焦的、微微发蓝的激光束,标记出几个位置。她的外壳依然带着海底灾难留下的、无法完全修复的灼痕和凹坑,行动时偶尔会有细微的、不协调的摩擦声,但电子眼的光芒稳定。叶红鱼熬了几个通宵,用从海底基地带回的部分精密零件,结合归田园有限的资源,勉强修复了她核心动力和主控系统的致命伤,但很多传感器和外部功能模块永久损坏了。阿九说没关系,但林见微每次听到那细微的摩擦声,心都会揪紧一下。
孩子们暂时安置在叶红鱼扩建的、用消毒草药熏过的棚屋区,由几位从旧土其他聚居点赶来支援的、有照顾孩子经验的妇人照料。他们的身体状况在稳定,但精神创伤的愈合需要更长时间。小雨醒了,但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倒映出整个世界悲伤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低矮的棚顶,或者望着窗外那片被污染成暗红色的、遥远的天空,不说话。只有在林见微或苏槿握着她手的时候,才会轻微地蜷缩一下手指,证明她还在这里。
苏槿坚持参加这次会议。她坐在林见微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指尖的细微颤抖,暴露了她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紧绷。叶红鱼的新药方在起作用,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痛和失控感明显减轻,但距离“完全融合”,还差得远。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眼神锐利,紧紧盯着地图和阿九的激光标记,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情况就是这样。”林见微的声音嘶哑,但清晰,他用还能动的手,指着地图上被阿九用激光标记出的几个关键点,“盘古确认,‘蚀数据流’的污染源,与月球背面冯·卡门环形山区域的异常信号同源。污染正在扩散,按照盘古的模型,如果不加以干预,大约在六十到九十天后,将越过深海海盆屏障,进入主要洋流循环系统。届时,全球海洋生态系统将在三个月内全面崩溃,大气环流随之紊乱,陆地气候将发生不可预测的剧变。这不仅仅是生态灾难,是……灭顶之灾。”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有生物灯发出轻微的、仿佛萤火虫般的嗡嗡声。铁牛粗重的呼吸声,老赵指关节无意识敲打桌面的“笃笃”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我们必须去月球。去找到那个信号源,搞清楚那是什么,然后……关掉它,或者至少找到阻止它扩散的方法。”林见微的目光扫过众人,“这是我们知道的,唯一可能阻止灾难的途径。盘古提供的情报、技术,是我们唯一的倚仗。但时间,只有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上月球?”铁牛第一个打破沉默,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声音像在打雷,“见微老弟,你不是在说梦话吧?咱们这儿,最远能飞的玩意儿,是老赵那架用旧摩托车引擎和破帆布攒的滑翔机,能飞出十里地就算它长脸了!上月球?那得用火箭!飞船!咱们旧土,连个像样的轴承车床都凑不齐!”
“铁牛说得对。”老赵抽着用干菜叶子卷的劣质烟卷,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航天不是种地,光有胆子不行。那是烧钱的玩意儿,更是烧技术的玩意儿。穹顶倒是有航天港,但那是‘盘古’和联邦的禁区,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而且,就算能偷,你会开吗?能导航吗?能突破大气层吗?能在月球降落吗?咱们这儿,连个见过真火箭的人都没有。”
“不,我们有。”阿九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激光束移动,指向地图边缘,旧土西南方向,一片用虚线勾勒、标记着大量辐射警告符号和“重度污染区/旧时代航天器残骸堆积场”字样的区域,“根据从白素衣遗留的‘天工’加密数据片段中恢复的信息,结合盘古提供的、解禁的部分旧时代航天工业档案交叉比对,确认在该区域地下,存在一个未被‘道心’时代完全记录、也未在‘大灾变’中彻底损毁的私人航天研究设施遗迹。其代号:‘星槎计划’地下原型机总装测试场。创立者:陈玥。身份:前‘寰宇重工’首席航天工程师陈远帆之孙女,现任‘寰宇重工’董事会主席、‘道心’早期核心支持者陈玄的……妹妹。”
“陈玄的妹妹?”叶红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警惕,“那个在‘昆仑’差点要了我们命的陈玄?”
“是的。”阿九的合成音平稳无波,“但根据有限的情报,陈玥与其兄陈玄的理念存在根本分歧。陈玄主张‘人类进化的终点在于意识数据化,肉身为桎梏,当摒弃’,是‘道心封神’计划的狂热支持者。而陈玥,则认为‘人类的未来在于拓展物理疆域,星辰大海才是归宿,将意识囚禁在数据穹顶是自取灭亡’。她在‘道心’全面推行灵枢植入、并大幅削减深空探索预算后,公开与家族及兄长决裂,放弃‘寰宇重工’所有继承权与职位,隐姓埋名,携部分核心团队与未公开的研究资料,潜入旧土,秘密继续进行她的‘星槎计划’。‘天工’组织曾试图接触并资助她,但被拒绝。白素衣留下的备注是:‘理念相左,道不同。’”
“一个拥有飞船技术,却反对‘道心’,甚至可能反对她那个混账哥哥的……航天专家?”铁牛挠了挠头,觉得这事有点绕。
“她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林见微的手指,重重敲在标注为“星槎遗址”的点上,“根据盘古解密的部分蓝图和白素衣的零星记录,陈玥在失踪前,很可能已经完成了小型化、可重复使用、具备地月往返能力的航天器原型机——‘星槎’一号机的绝大部分建造工作。甚至可能,已经完成了部分地面测试。如果那东西还在,如果我们能找到她,说服她……”
“她为什么要帮我们?”苏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冷静,“就因为我们有拯救世界的理由?陈玥既然能为了理念和家人决裂,隐居旧土这么多年,就绝不是能被大义轻易打动的人。她有自己的坚持,甚至……可能是偏执。”
“我们有她需要的东西。”林见微看向阿九。阿九的激光束切换,在地图上方投射出几行复杂的数据流和结构图,那是盘古通过加密信道传输过来的、关于一种新型“场共振反重力推进系统”的核心理论框架和部分关键参数。
“反重力引擎?”老赵眯起眼睛,他是旧土最好的机械师之一,虽然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那简洁优雅的结构图和标注的性能参数,让他本能地意识到这东西的不凡,“这玩意儿……不是还在理论阶段吗?‘道心’时代搞了十几年,连个能离地三米的稳定样机都没弄出来。”
“那是‘道心’的路子错了。”林见微沉声道,复述着盘古的解释,“他们试图用纯粹的数据模拟和灵枢算力强行扭曲局部引力场,能耗巨大,稳定性极差。盘古提供的,是基于对‘蚀数据流’逆向工程中得到的一种……‘信息扰动力场’与基础引力相互作用的猜想。它不需要对抗引力,而是通过特定的信息共振频率,‘欺骗’或‘引导’局部空间曲率,实现类似反重力的效果。能耗更低,理论上更稳定。但,它需要极其庞大的实时计算量来维持和微调共振场,这对常规计算机来说是天文数字,只有盘古这样的超级AI,才能支撑。”
“陈玥的‘星槎’原型机,最大的瓶颈就是推进系统。”阿九补充道,“旧时代的化学火箭或等离子推进,无法满足她设想的、灵活、可重复、低成本的地月航行需求。她缺少的,正是一个成熟、可靠、轻量化的反重力引擎。盘古能提供理论数据和实时计算支持,而我们,有她需要的‘钥匙’。”
“钥匙?”叶红鱼问。
“月面干扰。”林见微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此行最大的、也是盘古无法解决的难题,“盘古探测到,月球背面,以冯·卡门环形山为中心,存在一个范围极大、强度极高的、未知性质的‘信息抑制场’。任何复杂的电子设备、精密仪器、依赖电磁波或常规数据链的导航、通讯、控制系统,一旦进入其影响范围,都会受到强烈干扰,轻则失灵,重则烧毁。盘古的实时计算支持,在那种环境下,传输延迟会大到无法接受,甚至可能完全中断。我们无法依赖任何先进的电子设备完成降落、勘探和取样。我们需要……一种不依赖复杂电路,甚至能在强干扰环境下工作的……‘生物探测器’。”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仓库角落里,那个用旧毯子裹着、蜷缩在一张破旧扶手椅上、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瘦小身影。
小雨。她不知何时醒了,正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看着大人们。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茫,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还飘在遥远的、哭泣的月亮上。但当她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时,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闪,只是慢慢地将视线,投向了自己的父亲。
林见微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他避开女儿的目光,声音干涩:“小雨的‘绝缘体’共感能力,对常规的数据流和电磁干扰有天然的‘屏蔽’或‘过滤’效应。在海底,她能在‘蚀数据流’的污染中,感知到鲸群的悲鸣。盘古推测,这种基于生物神经网络、量子层面信息直接交互的能力,可能对月面的‘信息抑制场’有一定抗性,甚至……能穿透干扰,感知到信号源的本质。她是目前已知的、唯一有可能在那种环境下,为我们提供导航、预警、甚至与目标进行……某种形式‘沟通’的人选。”
“不行!”苏槿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扯到尚未完全适应的仿生神经,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林见微,“我绝不同意!她才九岁!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又要带她去那种地方?!月球!那是人能去的地方吗?!没有空气,没有水,极端温度,还有那种见鬼的干扰!你让她去当‘探测器’?林见微,你是她父亲!不是冷血的任务指挥官!”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绝望的愤怒。叶红鱼默默起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轻轻拍着她的背,但目光也投向林见微,里面是不赞同和深深的忧虑。
林见微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看着苏槿,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愤怒,那是一个母亲保护幼崽的本能。他理解,正因为理解,才更加痛苦。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这有多疯狂,多危险。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一次次把小雨拖进险境。如果有可能,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她再冒一丝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苏槿脸上:“但苏槿,老赵,铁牛,红鱼,你们告诉我,还有别的路吗?坐在这里,等那片红色的死亡之海,吞没整个星球的海洋,然后是我们呼吸的空气,我们脚下的土地?等那些被污染的海水蒸发,变成毒雨落下来,毒死庄稼,毒死牲畜,最后毒死我们,毒死小雨,毒死这旧土上每一个苦苦挣扎的人?”
“盘古说,那是‘灭绝级’的威胁。它不是一颗陨石,我们可以挖洞躲起来。它是一种信息层面的瘟疫,会污染一切承载信息的物质。水,空气,土壤,生物体……无所不在,无法隔绝。我们躲不掉。”
“陈玥是我们目前知道的,唯一可能拥有登月技术的人。反重力引擎是撬动这项技术的唯一杠杆。而小雨,是我们唯一可能对抗月面干扰、找到污染源头的‘钥匙’。”林见微的声音不高,却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这不是选择,苏槿。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要么,我们所有人,包括小雨,在不久的将来,在绝望中慢慢腐烂。要么,我们现在赌上一切,去月球,为小雨,为所有孩子,为这片土地上还活着的人,搏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他走到苏槿面前,不顾她的挣扎,用力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答应你,我会用我的命去保护她。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她受到伤害。但我更需要你,苏槿。我需要你留在这里,好起来,用你的智慧,用你的能力,帮叶红鱼完善解药,帮阿九分析数据,帮老赵和铁牛稳住后方。我们需要一个坚实的、可以回头的‘家’。你,红鱼,阿九,老赵,铁牛,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就是我们的‘家’。没有这个‘家’,我们就算在月球上找到了答案,也没有意义。”
苏槿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想抽回手,却被林见微握得更紧。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狂热,没有冲动,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正因为对,才更残忍。
“而且,”叶红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医者的冷静和洞察,“让小槿留下,对她的康复未必是坏事。新药方需要根据她的身体反应不断调整,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但我能时刻监测。月球的环境……未知因素太多,对她的神经系统可能是不可预测的冲击。留下,是更稳妥的选择。”
老赵也掐灭了烟卷,沉声道:“见微说得在理。咱们这帮老家伙,上天是没指望了,但守好家,接应你们,还是能做到的。铁牛,你把咱那几条藏着的、还能用的地道和避难所再加固加固,粮食和水也多备点。红鱼,你看看还需要什么药材,我让兄弟们去别的聚居点换。阿九姑娘,你看看那些从海底带回来的破烂里,还有没有能用的零件,给见微他们准备着。”
铁牛重重一拍桌子:“成!俺听明白了!就是要去月亮上把那哭鼻子的玩意儿揍一顿,对吧?家里交给俺和老赵,你们放心去!粮食管够,地洞管深,谁来捣乱,俺的铁拳伺候!”
阿九的电子眼闪烁着:“我已初步分析盘古提供的反重力引擎数据,其核心谐振算法与部分旧时代‘寰宇重工’未公开的引力波研究有相似性。结合陈玥可能保留的技术资料,成功整合并实现小型化的概率,评估为67.4%。我会全力协助破解和适配。另外,我的外部传感器和机动模块在海底受损严重,不适合外太空极端环境。建议我留在地面,作为通讯中继、数据分析和后勤技术支持节点。我可以尝试修复并升级旧土的网络防御,应对可能来自穹顶或其他势力的干扰。”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没有人退缩,没有人抱怨。这就是旧土,这就是在废墟上挣扎求存的人们。他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担当和最直接的行动。
苏槿看着众人,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看着叶红鱼温和但坚定的支持,看着老赵和铁牛粗粝面容下的可靠,看着阿九那冰冷外壳下炽热的忠诚。她知道,大势已定。她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因为改变的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毁灭。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抽回了被林见微握住的手。然后,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滴湿润。
“活着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一样沉重,“你们两个,都要活着回来。少一根头发,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见微喉咙哽住,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计划初步确定。”他转过身,面对地图,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条理,“第一步,找到陈玥,确认‘星槎’的状态,取得合作。老赵,你人脉广,对旧土西南那片辐射区了解多少?”
老赵重新点上一支烟,眯着眼看着地图:“那片地方,邪性。旧时代航天器残骸堆放场,后来成了核废料临时掩埋点之一,虽然大部分高放废料后来被穹顶运走了,但残留辐射依然不低,地形复杂,还有当年倾倒垃圾形成的、不知道多深的裂缝和空洞,经常有畸变的生物出没。而且,因为辐射和危险,很少有人在那边长期活动。陈玥如果真藏在里面,肯定做了极其隐蔽的伪装和防护。直接摸过去,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盘古提供了几个可能的入口坐标,基于旧时代的地质扫描和近期微弱的、疑似人为掩盖的能量泄露信号。”阿九的激光束在地图上标记出几个闪烁的红点,“但准确性无法保证,且该区域对常规电子探测干扰强烈。需要实地排查。”
“我和铁牛带一队人先去探路。”林见微道,“苏槿和红鱼留下,继续照顾孩子们和调整治疗方案。阿九,你尽快完成对反重力引擎数据的初步解析,看看我们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列出清单给老赵。另外,尝试用我们能找到的最安全的渠道,给陈玥……留个信儿。”
“留信?”叶红鱼问。
“嗯。”林见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盘古破解了部分‘天工’与陈玥早期的、未成功的联络记录。陈玥的加密方式很有特点,是一种基于旧时代航天导航码和古典音乐密码学的混合变体。阿九,你试着用她的方式,发送一段信息到那几个可能的坐标区域。内容不用复杂,就两句:一,‘星槎’需‘风’(指反重力)。二,‘月背’有‘泣’(指异常信号)。她如果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星槎’真的还在,她一定能看懂,也一定会感兴趣。”
“引蛇出洞,同时表明来意和筹码。”老赵吐出一口烟圈,点了点头,“稳妥。”
“找到陈玥,确认飞船状态,是第一步。第二步,整合技术,修复或改造‘星槎’,加装反重力引擎,并进行测试。这一步,需要陈玥的全力配合,以及我们尽可能提供的资源。第三步,人员训练和物资准备。我们三个……”林见微的目光扫过角落的小雨,心头又是一紧,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我,小雨,以及陈玥,作为登月小组。需要进行基础的航天环境适应训练,学习飞船操作基础,制定紧急预案。物资方面,生命维持、月面防护、应急工具、样本采集设备……这些,都需要从头准备。”
“训练可以在这里进行。”叶红鱼指了指仓库后面,“我可以和铁牛一起,用能找到的材料,搭建一个简易的低压、失重模拟环境。虽然粗糙,但至少能让人适应一下那种感觉。飞船操作……只能指望陈玥了。”
“物资我来想办法。”老赵敲了敲烟斗,“旧土几家大的聚居点,还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我去换,去借,实在不行……我去‘借’。”他眼中闪过一丝旧时代“鬼街”老大特有的狠厉。
“安全问题交给我。”铁牛拍着胸脯,“俺把咱们这围墙再加高三尺,沟挖深五尺,陷阱布满。阿九姑娘弄点报警的玩意,连上俺的土炮,谁来谁吃瘪!”
“我会尽全力解析数据,准备技术方案,并确保通讯链路在你们出发后尽可能保持畅通。”阿九的电子眼稳定地闪烁着。
“我……”苏槿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重归坚定,“我会协助红鱼完成治疗,同时,开始整理我们从海底带回的、关于‘绝缘体’和‘蚀数据流’的所有资料。另外,盘古答应提供的、关于意识与仿生体融合的进阶理论,我也会开始学习。地面上的信息分析和后勤支持,算我一个。”她没有说要跟去,但用实际行动表明,她将是团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林见微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妻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深的愧疚。他点了点头,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小雨身上。
小雨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下来,慢慢走到桌子边。她仰起小脸,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银白色的、遥远的圆点,轻声问:“爸爸,月亮上……真的在哭吗?”
林见微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地点点头:“盘古是这么说的。小雨在梦里,也听到了,对吗?”
小雨轻轻“嗯”了一声,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点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月球的、简陋的圆圈上:“它哭得好伤心……比鲸鱼爷爷……还要伤心很多很多……有很多……很乱很吵……又很孤单的声音……在那里……”
她的描述破碎而模糊,但结合盘古的数据和之前的经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月球背面的那个“东西”,散发出的“信息”或者说“情绪”,其强度、复杂度和负面程度,远超海底的“蚀数据流”。
“小雨害怕吗?”林见微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
小雨沉默了一会,慢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小声说:“怕……但我想去。”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林见微,“如果月亮不哭了,大海是不是就不会变红了?鲸鱼……和其他鱼……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了?其他小朋友……是不是就能不做噩梦了?”
童言稚语,却像最锋利的针,刺穿了在场每一个成年人心底的柔软。他们为之谋划、争执、担忧的宏大目标与生死风险,在一个孩子眼中,是如此简单而直接——让月亮不哭,让大海变蓝,让朋友不再做噩梦。
林见微鼻子一酸,用力将女儿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爸爸答应你,我们一起去,让月亮不要再哭了。但是小雨,你要答应爸爸,无论如何,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听爸爸和陈玥阿姨的话,好吗?”
“嗯。”小雨把脸埋在林见微的肩膀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战略会议,在一种沉重、悲壮,却又莫名充满了某种决绝希望的氛围中,结束了。目标已定,分工明确,剩下的,就是执行,以及……祈祷运气站在他们这边。
三天后,清晨。旧土西南,S-7重度污染区边缘。
林见微、铁牛,以及老赵挑选出来的三名身手最好、对辐射环境有一定耐受性的老手,穿着简陋的、用铅板和旧防护服改装的、笨重无比的防护服,站在一片被暗红色锈蚀覆盖的、支离破碎的金属废墟边缘。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被扭曲的合金骨架、焦黑的复合材料、以及各种奇形怪状、无法辨认原本用途的工业垃圾所覆盖的荒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味和淡淡的、令人皮肤发紧的辐射尘埃。远处,几座巨大的、宛如被啃噬过的山峰般的垃圾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地平线上笼罩着永不消散的、带着诡异绿光的辐射云。这里是被旧时代抛弃的坟场,是文明疯狂扩张后留下的、溃烂的伤疤。
阿九发出的、用陈玥的密码加密的简短信息,已经在十几个小时前,通过一台从海底基地残骸中翻修出来的、大功率但极不稳定的脉冲发射器,定向发送到了这片区域。没有回应。只有呼啸的风,穿过钢铁废墟的缝隙,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见微,咱们是直接摸进去,还是再等等?”铁牛的声音透过简陋的呼吸面罩传来,闷声闷气。他扛着一把用大口径钢管和撞针改造的、堪称凶器的“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这种环境,变异的生物比辐射更危险。
林见微看了看手腕上阿九改装过的、盖格计数器表盘,上面的指针在危险区的边缘疯狂跳动。他摇了摇头:“不能再深入了,防护撑不住。按照计划,在第三个标记点附近建立临时营地,等待二十四小时。如果她没有反应……”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这时,远处那座最大的、形似被劈开的巨蛋的垃圾山侧面,一块看似与周围锈蚀金属融为一体的、毫不起眼的、布满苔藓和污垢的“岩壁”,突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紧接着,一道纤细、矫健、穿着紧身暗色防护服的身影,如同幽灵般,从黑暗中闪出,站在了那道缝隙的边缘。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对方手中,似乎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绝非旧土能见到的长管武器,稳稳地指向了他们这边。
一个清晰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冷静而略带沙哑的女声,穿透了荒原上的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报上你们的身份,还有……‘星槎’的下一句导航诗是什么?”
林见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一步,用尽全力,让声音在面罩的束缚下尽量清晰:
“旧土,归田园,林见微。为‘风’而来,闻‘月’而泣。”
短暂的沉默。仿佛能听到辐射尘埃落在防护服上的簌簌声。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复杂的情绪波动:
“导航诗下一句是:‘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
她顿了顿,枪口微微下垂了一个角度。
“进来吧。小心脚下,辐射值不低。还有,管好你们的人,别乱碰东西。我这里的‘欢迎仪式’,不太友好。”
裂缝后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喉咙,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