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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封神:觉醒在二十二世纪

共 105 章

正在阅读 · 第39章 出发前夜

第39章 出发前夜

旧土西南,S-7重度污染区,地下深处,“星槎”基地。

没有想象中的庞大与恢弘。没有发射架高耸入云,没有指挥中心灯火通明,没有穿白色制服、步履匆匆的技术人员。只有深入地下近百米、被厚重铅层和废弃舰船装甲板加固的、巨大而空旷的岩洞穹顶下,沉默匍匐着的一艘……“船”。

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一只伤痕累累、却又倔强昂起头颅的金属巨鸟。它长约四十米,主体呈不规则的纺锤形,通体覆盖着暗哑的、带有烧蚀痕迹的复合装甲,那是无数次秘密试飞和迫降留下的勋章。两侧展开的、如同鸟类羽翼般的、布满可动襟翼和矢量喷口的短翼,此刻折叠收拢着,紧贴着流线型的躯体。船身布满了焊接、铆接、甚至简单粗暴的捆绑加固痕迹,大量管线裸露在外,连接着周围岩壁上林立的、锈迹斑斑的、显然是从旧时代各个遗迹中挖掘拼凑出来的巨大储罐、粗陋的反应堆和嗡嗡作响的、散发着臭氧味的发电机阵列。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焊接烟雾、以及某种高压电弧特有的、微弱的焦糊气息。

这里是陈玥的王国,一个在辐射、废墟和遗忘中,用双手、智慧和近乎偏执的梦想,一点点从地狱里刨出来的、通往星空的可能性。它粗糙,简陋,甚至有些丑陋,与“道心”时代那些光洁如镜、充满未来感的轨道穿梭机相比,像是原始部落的石矛与精钢长剑的差别。但它真实地存在着,在昏暗的、仅靠几盏大功率应急灯和船体自身散发的幽蓝、惨绿光芒照亮的巨大洞窟中,散发着一种野蛮而顽强的生命力。

林见微站在临时搭建的、可以俯瞰整个船坞的钢制平台上,望着下方那艘被陈玥命名为“精卫”号的飞船,久久不语。他刚从北极返回不到四十八小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和风霜的刻痕,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飞船尾部那个正在被数十名穿着简陋防护服、动作却异常熟练精准的工人围拢、吊装的、散发着柔和蓝白色光芒的复杂装置——反重力引擎核心。那是盘古通过多重加密、分批次、经由老赵的秘密渠道,跨越了上千公里、躲过无数监控和黑市猎手,才最终运抵此处的、希望与风险并存的“火种”。

“很丑,对吧?”一个带着沙哑金属摩擦感、却异常平静的女声在身边响起。陈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颜色可疑的合成咖啡,靠在生锈的栏杆上,同样望着下面的“精卫”。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身材瘦削,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油污的连体工装,齐耳短发被随意地别在耳后,露出线条分明、略带棱角、肤色因长期不见阳光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她的眼神很特别,不是林见微常见的、旧土居民那种饱经沧桑的麻木或警惕,也不是穹顶精英那种精致的傲慢,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沉浸在技术世界中的专注,以及一种被深深压抑的、混合了不甘、愤怒与执着的光芒。她的左脸颊上,有一道不算很深、但很显眼的、从眉骨斜划到下颌的陈旧疤痕,像是某种能量武器的擦伤,破坏了原本清秀的容貌,却增添了几分冷硬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它能飞。”林见微收回目光,看向陈玥,声音因连日的奔波和紧绷而有些沙哑,“这就够了。”

陈玥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能飞,和能飞到月球,是两回事。能飞到月球,和能从月球背面那个鬼知道是什么玩意的地方活着回来,更是天壤之别。”她喝了一口那气味古怪的咖啡,眉头都没皱一下,“反重力引擎的核心数据,盘古给的很全,甚至……全得过分。有些算法和结构,超出了我导师当年偷偷留下的、最激进的猜想。这让我很不安。一个理论上能颠覆物理规则、至少领先现行技术五十年的东西,它就这么轻易地给了我们。要么,它比我们想象的更……‘无私’;要么,月球上等着我们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以至于它需要不惜一切代价,把能用的棋子都推上去。”

“我们不是棋子。”林见微平静地说,目光重新投向“精卫”,“我们是人。有选择,也有必须去的理由。”

“为了你老婆,和你女儿?”陈玥侧过头,第一次认真打量林见微。她的目光很直接,带着审视,仿佛在评估一台机器的可靠性和冗余度,“叶红鱼跟我大致说了。意识迁移排异,还有那个小姑娘的……特殊感应。很感人,也很麻烦。感情用事,是太空航行的大忌。尤其还是去月球背面那种,连盘古都摸不透的鬼地方。”

“感情用事,也是人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林见微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而且,小雨的能力,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对抗月面‘信息抑制场’的武器。没有她,你就算有最好的船,飞过去也是瞎子、聋子,降落的瞬间可能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提到“信息抑制场”,陈玥的眼神沉了沉。那是盘古提供的另一份关键数据——关于月球背面冯·卡门环形山区域,那个让所有电子设备失灵的、如同幽灵般的干扰场。它的存在,是陈玥最初航天计划搁浅的主要原因之一,也是她同意与林见微合作的关键。她的“精卫”号,原始设计是基于旧时代的化学火箭和等离子推进,导航和控制系统严重依赖精密电子设备。在那种地方,跟自杀没区别。

“所以,你把宝压在一个九岁小女孩的……‘感觉’上?”陈玥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我把我,和我们所有人的命,压在她的‘感觉’,你的技术,以及我们必须去的理由上。”林见微的语气没有波澜,却重如千钧。

陈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仰头将杯中诡异的液体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抛下平台,杯子在下方堆满零件的地面上摔得粉碎,她却看都没看一眼。“行。你够疯,也够直接。比那些满口大义、一肚子算计的穹顶老爷们强点。”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引擎今晚调试最后一次。明天上午,进行全系统联调。三天后,如果一切顺利,发射窗口。有问题吗?”

“有。”林见微道,“我们需要在飞船上加装一套完全独立的、不依赖任何电子芯片和电磁信号的备份控制系统。纯机械传动,手动操作。还有,所有关键传感器的数据,必须能通过光学或物理方式,直接、直观地反馈给驾驶员。小雨的‘感觉’是指南针,但你的手,必须能握住方向盘。”

陈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棋逢对手般的、带着点兴奋的光芒。“你想用蒸汽朋克那套玩意儿,去对付能把量子计算机烧成废铁的月面幽灵?有意思。我手头有一些旧时代的液压传动和光学陀螺仪备件,改改能用。但重量和空间……”

“拆掉不必要的。武器,娱乐系统,冗余维生装置,除了最基本的,全拆。”林见微斩钉截铁,“我们不是去打仗,也不是去旅行。我们是去敲门,问个路,然后……看看能不能把门关上。越轻,越快,越简单,越好。”

陈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我让工程组调整配重。另外,”她顿了顿,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金属质感的旧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边缘有些卷曲的、手绘的星图。星图很精细,标注着古老的星座和航道,在一角,有一行略显稚嫩、但笔锋已见凌厉的手写字迹:“送给想摸月亮的妹妹。——陈玄,旧历2147年夏。”

“我哥送的。那年我十岁,他十五岁。”陈玥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眼神复杂,有怀念,有痛苦,更多的是冰冷的疏离,“他告诉我,人类的未来在星空,在无垠的宇宙。我信了,一头扎进航天工程。后来,他告诉我,人类的未来在数据,在意识永生,在虚拟的完美天堂。我不信,我们吵翻了。他进了‘道心’,我毁了家里的实验室,带着这张图,和几个还相信‘星空’的傻瓜,躲到了这里。”

她合上盒子,攥在手心,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你知道他后来做了什么吗?‘道心’封神计划启动后,他亲手签署了命令,冻结了所有非‘灵枢关联’的深空探索项目预算,把我们这些还在研究怎么把人类送出地月系的‘老古董’,称为‘浪费资源的原始人’。他说,肉体是牢笼,星辰大海是幻觉,只有数据是永恒。他背叛了星空,也背叛了……送我这幅图的那个少年。”

她抬起头,看向林见微,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所以,这趟月球,我必须去。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盘古,甚至不全是……为了人类。我要去告诉他,用这艘破船,用这双沾满油污的手,亲自飞到月亮上,然后活着回来——他错了。大错特错。人类的未来,不在那些冰冷的服务器里,而在我们自己脚下踩着的,和头顶仰望的,这片真实到残酷,也广阔到无限的星空里。”

林见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受到陈玥话语中那股压抑了太久的、混合了理想、背叛、愤怒与孤独的炽热岩浆。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是绝境中最大的动力;用不好,可能焚毁一切。

“欢迎登船,船长。”林见微伸出手。

陈玥看了看他沾满油污和尘土的、骨节分明的手,又看了看自己同样污迹斑斑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的牙齿:“别叫我船长。这船是我的命,但这次航行,是你的主意,你的赌注。你是指挥官,我负责把它开到月球,再开回来——如果能开回来的话。其他的,你说了算。”

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界限。林见微点点头,收回手:“明白。飞行员。”

同一时间,归田园,叶红鱼诊所扩建区外围,新搭建的、简陋但还算整洁的“意识迁移者互助会”临时活动板房前。

夕阳的余晖给这片混乱中艰难维持着秩序的聚居地,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凉的橘红色。板房刚刚搭好,里面还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板桌凳,和一块用炭笔写着“互助会”三个大字的旧帆布,挂在门楣上。苏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那块帆布,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的动作比以前流畅了许多,叶红鱼的新药方效果显著,神经接驳的滞涩感和幻痛几乎消失,她对这具仿生身体的控制,正一天天变得如臂使指。但那种深入骨髓的、与身体之间的微妙“隔阂”感,却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在每一次精准的控制中,提醒着她“非人”的本质。

阿七的事件,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仿生人权益暂行条例(草案)》在盘古的推动下,以惊人的速度在旧土各个聚居点流传、讨论、争吵。支持者有之,认为这是文明进步的标志;反对者更多,恐惧、怀疑、利益受损者的怒吼交织;更多的,是麻木的观望。但至少,这个话题被摆上了台面,阿七那冰冷的、自我格式化的身躯,和那段关于阳光与皂角香的、温暖到心碎的“核心记忆”,成为了无法忽视的、滴血的证据。苏槿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开始。但开始,总好过永恒的沉默。

她放下湿布,看着被擦得干干净净的“互助会”三个字,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这里,将是她新的战场,用笔,用法律条文,用一个个活生生的案例,去为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非我”躯壳中的灵魂,争取一寸立足之地。

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苏槿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林见微走到她身边,身上还带着地下基地的机油味和淡淡的辐射尘埃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和她一起看着那块简陋的招牌。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明天走?”苏槿轻声问,目光依旧停留在帆布上。

“嗯。三天后发射窗口。陈玥说,天气和地月轨道相对位置最好,错过要等半个月。”林见微的声音有些干涩。

“东西都带齐了?叶姐准备的药,阿九改的外骨骼,老赵做的那个……不用电的通讯器?”苏槿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映着橘红的光,平静,却暗流汹涌。

“齐了。小雨的防护服也改好了,加了内衬,更软和些。”林见微顿了顿,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但手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拂去了她肩头一片不存在的灰尘,“你……这边怎么样?互助会,还有草案的事,老赵和铁牛能帮上忙吗?”

“他们很好。铁牛负责安全,老赵负责跟那些老滑头扯皮。叶姐负责治病救人,我负责……讲道理。”苏槿笑了笑,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林见微许久未见的、属于过去的、那种冷静而坚韧的光彩,“虽然大部分时候,道理讲不通,只能靠拳头和利益。但至少,有人在听,有人在想。这就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向前一步,轻轻靠进林见微怀里。没有体温,只有合成材料微凉而坚韧的触感,但林见微却觉得,比任何温暖都更让他心悸。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心跳(一个真实,一个模拟)在寂静的黄昏中,沉重地、同频地跳动着。

“这次回来,”林见微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带回让你完全成为‘你’的方法。盘古答应过的。月球上……也许有线索。那个上古文明,它们能在五亿年前做到的事……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

苏槿在他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需要你承诺什么。我只要你,带着小雨,平安回来。完整地,活着回来。其他的,都不重要。”她抬起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轻轻拂过他眉心的褶皱,“林见微,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小雨的爸爸,我的……丈夫。保护好她,保护好你自己。其他的,我们一起扛。”

林见微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近乎颤抖的点头。“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我发誓。”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黑夜降临,繁星初现。其中,那轮银白的、带着淡淡光晕的月亮,静静悬挂在东方的天幕上,冰冷,神秘,仿佛一只凝视着人间的、沉默的眼睛。

诊所里,小雨的隔间。

灯光被调得很暗,只有一盏用旧玻璃瓶和荧光苔藓做的小夜灯,散发着柔和微光。小雨已经洗过澡,换上了叶红鱼用旧被单改的、印着小碎花的干净睡衣,躺在床上。她的烧退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但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能看透世间所有悲伤的疲惫。那是海底和极地留下的烙印,短时间内无法抹去。

叶红鱼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正在用一把自制的、小巧的骨梳,轻轻梳理着小雨柔软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怜惜。

“叶阿姨,”小雨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像小猫,“爸爸明天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对吗?”

叶红鱼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梳着,声音温和:“嗯,去月亮上。去看看,月亮为什么在哭。”

“月亮真的在哭吗?”小雨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叶红鱼,“我有时候能听到,有时候又听不到了。声音好小,好远,像……像鲸鱼爷爷沉到海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但是更……更冷,更孤单。”

叶红鱼的心揪紧了。她放下梳子,将小雨柔软的小手握在手心里,那手心带着孩童特有的温热,却让她感到一阵冰凉。“小雨,害怕吗?”

小雨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跟爸爸在一起,不怕。”然后,她又低下头,小声说:“但是……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叶阿姨,你能不能……帮我告诉妈妈……”

“别说傻话。”叶红鱼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将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你一定会回来的。叶阿姨在这里,等你回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做一大盘,好不好?”

小雨抬起头,看着叶红鱼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伸出另一只小手,轻轻摸了摸叶红鱼的脸颊,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叶阿姨做的西红柿炒蛋,最好吃了。比爸爸做的,好吃一百倍。”

叶红鱼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滴在小雨的手背上。她慌忙擦去,将小雨紧紧搂在怀里,像抱住一件稀世珍宝,声音哽咽:“小滑头……等你回来,叶阿姨天天给你做,把你喂成个小胖猪。”

“我才不要变成小胖猪……”小雨在她怀里闷声说,小手环住叶红鱼的脖子,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浓的、强撑着的睡意,“叶阿姨……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一定要告诉妈妈……我最爱吃你做的……西红柿炒蛋了……还有……别让她哭太久……”

叶红鱼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小雨单薄的背脊,仿佛要将所有的勇气和祝福,都拍进这个过早懂事、承担了太多苦难的孩子身体里。

窗外,夜色渐浓,星河璀璨。那轮月亮,静静地悬着,清冷的光辉,无声地洒向这片多灾多难、却又顽强不息的土地。

深夜,“星槎”基地,核心舱室。

陈玥独自一人,坐在主驾驶座上。座椅是按照她的身材专门改装的,包裹着磨损严重的旧皮革,扶手上还留着长期摩擦形成的油渍。面前的控制台密密麻麻布满了按钮、旋钮、拉杆和闪烁的指示灯,大部分是旧时代的模拟仪表,只有少数几块屏幕显示着数字信息。这里没有“道心”时代那种全息投影、语音操控的炫酷,只有最原始、最可靠的机械感和手动操作的踏实感——这是她在“精卫”号上坚持的原则,也是她对那个背叛了星空的哥哥,最无声的嘲讽。

她面前的控制台上,摊开着那张泛黄的星图。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边缘有些融毁痕迹的金属相框,里面是一张同样老旧的全息照片。照片里,是少年时代的陈玄和她,并肩站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火箭发动机试车台前,笑得灿烂无比。背景是蔚蓝的天空,和一条冲向云霄的、炽热的火焰尾迹。

那时,天空还是蓝的,梦想还是热的,哥哥还是那个会指着星空、眼睛发亮地告诉她“那里才是未来”的少年。

陈玥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哥哥年轻飞扬的眉眼,拂过他脸颊上那时还没有的、后来因植入灵枢而留下的、细微的接口疤痕。指尖传来的,只有金属相框冰冷的触感。

“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只有机器低沉嗡鸣的舱室,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你看,我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用你抛弃的东西,去你否定的地方。你说星空是幻觉,我说,是你闭上了眼睛。”

她拿起星图,看着上面那行手写的赠言,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不甘,有被背叛的痛,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绵延了十几年的悲伤与孤独。她将星图和照片,仔细地、并排放在控制台一个专门的、带磁吸的凹槽里。那里,将是未来漫长旅途中,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关闭了个人情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起来,调出密密麻麻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检测数据流。反重力引擎的共振频率校准、化学燃料推进剂的加注进度、生命维持系统的循环测试、手动备份控制系统的联动检查、外层装甲的防辐射涂层完整性……每一项,都关乎生死,不容有失。

归田园,林见微的临时住处。

一盏昏暗的充电灯下,林见微、老赵、铁牛、阿九(通过全息投影)围坐在一张破旧的金属桌旁。桌面上摊开着陈玥提供的、手绘的“精卫”号结构图,以及盘古最后传来的、一份经过极度简化和标注的月球背面扫描图。

“……所以,这玩意儿,”铁牛粗壮的手指,戳在扫描图上一个用醒目的红圈标出的、位于冯·卡门环形山中心区域的、巨大而规则的正六边形阴影上,瓮声瓮气地说,“就是你们要去找的‘哭包’的老家?”

扫描图精度有限,但那个六边形的轮廓异常清晰,边缘笔直得不像自然形成,边长目测超过十公里。在它周围,是环形山典型的、崎岖破碎的地貌,更衬托出它的突兀与诡异。没有任何已知的人类建筑与之吻合,其风格简洁、冷酷、充满了几何的精确感,与人类任何时代的审美或工程逻辑都迥然不同。

“盘古的初步分析,”阿九的电子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她的全息影像指着六边形结构内部一些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纹理,“显示该结构并非实体建筑,而更像一个……‘入口’。其表面材质反射率极低,几乎吸收所有探测波束,包括激光雷达。内部结构未知。但根据其边缘散发的、极其微弱的、与‘蚀数据流’及月球背面‘信息抑制场’同频的能量辐射推测,这很可能就是所有异常现象的源头,或者说……门户。”

“门?”老赵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通往哪儿的门?地狱?还是那个什么……五亿年前的老古董家的后院?”

“不知道。”林见微盯着那个六边形,仿佛要把它刻进脑子里,“盘古也不知道。它只能探测到那里有东西,有强烈的、无法解析的能量活动和信息扰动。小雨的感应也指向那里。我们必须进去,才知道里面有什么。”

“怎么进去?用脑袋撞吗?”铁牛嘟囔。

“陈玥正在计算可能的着陆点和接近路线。‘精卫’号有基本的登陆能力,但月背环境复杂,干扰强,必须手动操作,风险极高。”阿九平静地陈述,“一旦着陆,外部电子设备大概率会失灵或受到严重干扰。我改造的机械外骨骼,采用纯液压和机械传动,抗干扰性强,但活动范围和力量增幅有限。叶红鱼医生准备的生物维持药剂,可以在极端环境下短时间提升人体耐受力和精神集中度,但副作用明显,不能常用。老赵制作的物理加密通讯器,利用高频声波和光信号编码,通讯距离短,但理论上不受电磁干扰影响,是你们三人之间最后的联络保障。”

她顿了顿,投影出一份清单:“其他必要装备:高抗辐射宇航服(陈玥库存改装)、基础地质采样工具、高能切割器(应对可能的结构障碍)、七日份的浓缩食物与水、简易医疗包、以及……小雨的专用镇静剂和神经稳定剂。叶红鱼医生特别强调,必须严格控制小雨使用共感能力的频率和时长,月面环境的‘信息场’可能比海底和极地更强、更诡异,过度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逆的神经损伤甚至意识崩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项装备,都指向一个冰冷的事实:这是一次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与死亡边缘的赌博。

“家里,就交给你们了。”林见微打破沉默,看向老赵和铁牛,也看向阿九的投影,“苏槿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互助会刚起步,草案推行阻力重重,还有那些孩子……需要人照顾。红鱼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有,‘心魔’虽然被收容了,但它的余党,或者其他什么牛鬼蛇神,未必不会趁机搞事。旧土不能乱。”

“放心。”老赵磕了磕烟斗,眼神锐利如鹰,“有我和铁牛在,翻不了天。苏丫头那边,我们会照应着。那些兔崽子要是敢伸爪子,老子剁了它!”

铁牛重重一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见微老弟,你就安心去摸月亮屁股!家里有俺,保准一根毛都少不了!等你们回来,俺让婆娘杀头猪,炖上一大锅,管饱!”

阿九的电子眼闪烁了一下:“我已初步整合旧土部分可用网络节点,构建了初级预警与应急通讯网。叶红鱼医生的医疗数据、苏槿女士的草案进度、以及聚居地安全态势,我会实时监控并同步至‘精卫’号,只要通讯窗口允许。另外,盘古提供了部分关于月面‘信息抑制场’的弱点和可能规律的推演数据,我已加载至飞船的本地备份数据库中,但鉴于该环境的高度不确定性,数据仅供参考。”

林见微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老赵和铁牛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会议结束,老赵和铁牛起身离开,去安排明日的送行和后续的安防。阿九的投影也缓缓消失,去处理最后的数据同步。房间里只剩下林见微一人,和桌上那张冰冷的、巨大的、充满不祥美感的六边形扫描图。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用废旧聚合物板勉强封住的窗户。夜风带着荒原特有的尘土和荒草气息涌入,吹散了些许沉闷。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轮月亮已经升高,清冷的银辉洒满大地,也照亮了他棱角分明、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

月亮在哭。

小雨听到了,盘古探测到了,那个六边形结构就在那里。

三天后,他将带着女儿,和一个满心伤痕与执念的飞行员,乘坐一艘用废铁和执念拼凑的飞船,飞向那片冰冷的、哭泣的、埋葬着古老秘密的荒芜之地。

为了苏槿,为了小雨,为了那些在海底哭泣的鲸,为了在极地冰封中挣扎的“心魔”,也为了脚下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有人在仰望星空、在泥泞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土地。

他没有退路。

星辰在上,深渊在前。他唯有前行。

章节目录 105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0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