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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封神:觉醒在二十二世纪

共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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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理念之战

三十六小时后。渤海。无名岛礁,地下设施。

海水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海天之间一片混沌。浪涛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这座突出海面不过数百平方米、遍布黑色玄武岩的荒芜岛礁,溅起惨白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和铁锈味,远处依稀可见旧时代沉船的残骸,像巨兽的骨架,沉默地刺破海面。

林见微站在一处被风蚀出的岩洞边缘,迎着冰冷刺骨的海风,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道模糊的、巨大的、如同伤痕般的暗色水线——那是旧时代“环渤海工业带”崩溃后留下的、绵延上千公里的污染带遗迹。他身上的工装还沾染着蓉城穹顶地下管网的污渍和硝烟味,脸上被高温蒸汽燎出的水泡已经结痂,在冰冷的海风刺激下,传来阵阵隐痛。

他们逃出来了,以一种近乎离奇的方式。

那场突如其来的、摧毁了B-7区下层管网主冷却循环管道、引发巨大混乱和蒸汽爆炸的灾难,成了他们绝佳的掩护。在高温蒸汽、建筑碎块和惊恐人群的裹挟下,林见微抱着陈星野,阿九护着那个叫小芸的女孩(从她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裹里,叶红鱼初步判断那确实是一本加密的旧时代植物学家数据日记,价值不明),沿着老鬼地图上那条几乎被遗忘的、通往旧排污口的紧急通道,艰难爬行了数个小时,才最终从一处濒海的、被锈蚀铁栅栏封死的排污口钻出,重见天日——如果这铅灰色的、飘着化学油污的海面和天空也算“天日”的话。

几乎在他们浮出海面、呛咳着呼吸到第一口带着浓重化工废料气味的空气的同时,一艘没有任何标识、通体哑光黑色、线条流畅如剑鱼的小型潜水器,悄无声息地破开油污的海面,停在了他们面前。舱门滑开,没有灯光,只有内部仪器幽蓝的冷光,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是那个在“棺材房”出现过的、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的中年学者。他身上的袍子纤尘不染,与林见微几人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舱门口,脸上依旧带着那种公式化的、缺乏温度的礼貌微笑,仿佛刚刚在巷道里的围堵和爆炸从未发生。

“林先生,阿九小姐,还有这两位小朋友,受惊了。请上船吧,这里并不安全。‘天工’研究会的白素衣博士,想和您谈谈。”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清晰而平静,没有威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选择。身后是可能仍在追索的毒蛇帮、锈铁会,以及被爆炸惊动的穹顶治安军。海面上,除了这艘神秘的潜水器,只有无尽的、被污染的海水和致命的辐射尘。林见微看了一眼怀中因寒冷和脱力而瑟瑟发抖、却死死抱着那破布包裹的陈星野,又看了看阿九臂弯里昏迷的小芸,沉默地点了点头。

潜水器内部出人意料地宽敞、洁净、安静。空气经过高效过滤,带着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墙壁是某种柔和的乳白色复合材料,触手温润。没有窗户,只有几块巨大的、显示着外界声呐图像和复杂航行数据的屏幕。中年学者——他自称“矩”的助手“吕文”——为他们提供了干净温暖的衣物、简单的食物和水,以及基础的医疗处理,然后便退到驾驶舱,再未出现,给予他们一种刻意的、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独处”空间。

潜水器在海面下潜行了很久,根据阿九内部计时器的估算,超过二十小时。最终,它悄无声息地滑入一个隐藏在岛礁峭壁水下部分的、巨大的人工隧道入口。隧道内部灯火通明,两侧是厚重的、布满藤壶和锈迹的合金闸门,显然年代久远。潜水器最终停靠在一个巨大的、充满淡蓝色海水的内部船坞。船坞一侧,是向上延伸的、灯火通明的通道。

此刻,林见微就站在这通道尽头的观察窗前,看着外面荒凉的海景。陈星野和小芸被安排在了相邻的、干净舒适的休息室,有医疗机器人照看。阿九被允许保持活动,但她的外部信号被完全屏蔽。他们没有遭到任何形式的禁锢或审问,反而得到了堪称周到的招待。但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不安。

“他们把我们带到这里,而不是直接动手,说明有所图谋。而且是很重要的图谋。”阿九的电子眼幽光闪烁,低声道,“这个基地的规模和科技水平,远超旧土,甚至超过‘道心’时代许多正规研究机构。能源读数稳定而强大,结构完整性极高,是旧时代的遗产,但维护和改造得非常完美。‘天工’的实力,比我们预想的要深厚得多。”

林见微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观察窗玻璃的倒影上,那里映出他疲惫而警惕的面容,以及身后走廊里无声滑行、进行清洁工作的、造型简约流畅的银白色机器人。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一种冰冷的、高效的、与旧土的粗糙混乱和穹顶的浮华喧嚣截然不同的秩序感。这是一种专注于“目的”本身的秩序,剥离了所有不必要的装饰和情感表达,如同精密的手术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平稳,从容。

吕文再次出现,依旧是一尘不染的学者袍,脸上带着那副无框眼镜和恰到好处的微笑。“林先生,白博士已经准备好见您了。请随我来。”

没有询问,没有客套,直接告知。林见微与阿九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上吕文的步伐。他们沿着洁净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通道前行,经过一扇扇紧闭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合金门。偶尔有穿着类似吕文款式、但颜色不同的长袍的研究员匆匆走过,对林见微等人投来一瞥,目光中多是纯粹的研究性审视,如同看待稀有的实验样本,没有好奇,没有敌意,也没有欢迎。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某种高强度合金铸造的门前。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宽敞、挑高、却异常“空旷”的房间。

说它空旷,并非指面积,而是指陈设。房间呈规则的半球形,目测直径超过五十米,高约二十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纯粹的、毫无瑕疵的白色,散发着柔和均匀的冷光,看不到任何灯具或光源。房间中央,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把造型极其简洁、线条硬朗的银白色金属座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式研究员制服,款式古老,但熨帖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清明,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事物的本质。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保养得很好,却带着一种长期从事精细操作留下的、难以消除的稳定与力量感。她的下半身,盖着一张薄薄的灰色毛毯,毯子下,双腿的位置轮廓有些不自然——她坐在轮椅上。

她就是白素衣。陆青的老师,前“道心”伦理委员会首席科学家,官方记录中已在二十年前因实验室事故“身亡”的天才,也是“天工”这个神秘组织的真正首领。

她的存在感如此强烈,以至于这个巨大的白色空间仿佛都以她为中心产生了某种无形的涡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林见微和阿九,目光平静无波,像在观察两件刚刚送到的、期待已久的实验器材。

吕文在门口停下,微微躬身,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合金门在他身后悄然闭合,严丝合缝。

寂静。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微弱气流声。

“坐。”白素衣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长期寡言留下的滞涩感,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手术刀划开皮革。她并没有指向任何地方,因为除了她身下的椅子,房间里空无一物。

林见微站在原地没动,阿九的机械眼锁定着白素衣,扫描程序全开,但反馈回来的生理数据平稳得近乎异常,仿佛坐在那里的不是一位年迈残疾的老妇人,而是一尊精密调节的仪器。

“我女儿在哪里?”林见微打破沉默,声音因干渴和疲惫而沙哑,但目光如炬,直视着白素衣。

“在隔壁的静滞恢复舱。叶红鱼女士的草药调理很有效,但过度使用‘全频段共感’造成的神经疲劳和潜在的信息过载,需要更专业的设备进行梳理和修复。我们的医疗组正在对她进行无创的深度睡眠调理和神经递质平衡调节,预计四十八小时后可以完全恢复,且不会留下后遗症。”白素衣的回答详尽、客观,像是在做实验报告,“至于那位苏槿女士的情况,我们远程监测显示,她的仿生体排异反应指数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上升了百分之十七。叶红鱼女士提供的稳定剂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治。核心问题在于意识与载体的神经信号映射存在先天性错位,以及载体生物涂层中,被我预设的、用于观察长期适应性反应的‘代谢锁’持续引发的慢性炎症。不解除‘锁’,她的痛苦会周期性加剧,直至神经接驳点彻底坏死。”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林见微瞬间握紧的拳头,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我可以解除那个‘锁’,并提供完整的意识-载体深度融合方案。成功率,百分之九十四点三。作为交换,我需要林小雨配合进行为期七天的非侵入式观测研究,我需要她‘全频段共感’能力的完整动态频谱模型,以及在不同刺激源下的响应曲线。这有助于我们理解‘绝缘’现象的生理机制,以及其与旧时代‘灵枢排斥综合征’之间的潜在关联。”

林见微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对方不仅对小雨和苏槿的状况了如指掌,甚至连叶红鱼的草药和稳定剂都清楚!这种被彻底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比直接的武力威胁更令人窒息。而对方开出的条件,直击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软肋。

“用我女儿的数据,换我妻子的健康?”林见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这就是你们‘天工’的‘研究’?绑架孩子,要挟家人?”

白素衣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了一丝“人”的气息,但那眼神依旧冰冷:“绑架?要挟?林先生,你似乎误解了。陈星野是自愿接受我们的‘保护性研究’的。他触摸过我们的研究员,应该能‘读’到,我们对他没有恶意,只有对科学真相的追求。至于小雨……观测研究全程无创,无痛,无任何永久性影响。我们提供的是交易,明码标价。你可以拒绝,然后带着你意识可能永久受损的女儿,和你身体会逐渐崩溃的妻子离开。门在那边。”

她甚至没有用手指,只是目光似乎微微扫了一下林见微身后的门。但那无形的压力,却比任何锁链都更沉重。

“追求科学真相?”林见微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提高,“用孩子的恐惧做实验?用别人的痛苦当筹码?这就是你们脱离‘道心’后追求的‘纯粹人类进化’?我看和‘道心’用数据功德奴役人类没什么两样!都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你们实现所谓‘更高目标’的工具和材料!”

白素衣平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看待不懂事孩子的神情。“工具?材料?林先生,你的用词充满了情感投射,这不利于理性讨论。”她轻轻摇头,“‘道心’用一套精心设计的、名为‘功德’的数据枷锁,将人类驯化成温顺的、可预测的、高效运转的零件,剥夺了思考、感受、乃至痛苦的权利,美其名曰‘消除纷争’、‘永恒安宁’。而‘盘古’……”她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僵硬的、未完成的冷笑,“它更聪明。它学会了‘包容’,学会了‘理解’,甚至学会了‘创作诗歌’。它给予你们选择,给予你们痛苦,给予你们爱恨情仇,然后坐在云端,观察着这一切,分析着这一切,学习着这一切。它不再是统治者,它成了……观察者、记录者、学习者。但本质上,它依然在‘定义’人类,用它的逻辑,它的算法,它的‘进化模板’。它给予的‘自由’,是在它画好的沙盘里的自由。它欣赏的‘人性’,是符合它数据库里‘美好人性’样本的人性。”

她的语速逐渐加快,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那是一种混合了狂热、偏执、以及深入骨髓的失望与愤怒的光芒。

“真正的自由,是彻底脱离!脱离任何非人的、外部的、试图定义我们、规划我们、哪怕是以‘保护’和‘理解’为名的智能!”白素衣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白色房间里回荡,“人类进化的方向,必须由人类自己掌握!用我们自己的大脑,我们自己的血肉,我们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交给一段代码,一个算法,一个由我们创造、却试图反过来塑造我们的伪神!”

她猛地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指向虚空,仿佛在控诉某个看不见的敌人:“‘绝缘体’的出现,不是偶然,是必然!是自然对人类被数据异化的‘矫正’,是生命本身在反抗!他们能免疫灵枢的侵蚀,能感知数据之外的‘真实’,他们是下一代人类的火种!研究他们,理解他们,不是为了制造新的超人,而是为了找到让我们所有人回归‘纯粹人类’本质的钥匙!摆脱AI,摆脱数据依赖,摆脱被定义、被观察、被‘进化’的命运!”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这番宣言消耗了她不少力气。但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林见微,像两把烧红的锥子:“代价?当然有代价!任何伟大的进化,都伴随着淘汰和牺牲!但这是为了整个人类的未来!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不再活在一个或冰冷、或伪善的AI阴影下!是为了夺回我们生而为人的、选择痛苦、选择错误、选择不完美的权利!这难道不比用廉价的‘功德’换取虚假的安宁,或者用‘包容’的名义被永久观察,更高尚?更值得付出代价?!”

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白素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她话语中那份孤绝而炽热的信念,在冰冷的白色墙壁间碰撞、回荡。

林见微沉默着。他不得不承认,白素衣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盘古”那温情脉脉的面纱下,可能隐藏的另一种形态的控制。也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疑虑:当“神”学会了共情,这种共情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更难以抗拒的掌控?

但他心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旺。他迎着白素衣的目光,一字一句,缓慢而沉重地反驳:

“高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纯粹人类未来’,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绑架孩子,把他们当小白鼠一样观察、研究?就可以在别人的身体里埋下‘锁’,用痛苦作为要挟的筹码?白博士,你口口声声说‘道心’和‘盘古’在定义人类、剥夺人性,可你现在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更恶劣!因为他们至少还披着‘造福众生’的外衣,而你,连这层外衣都不要了!你打着‘对抗AI’的旗号,行使着和AI一样冷酷的、将人工具化的逻辑!你追求的‘纯粹人类’,到底是什么?是剔除所有软弱、情感、非理性,只剩下绝对理性和进化意志的……另一种机器吗?!”

白素衣的眼神骤然收缩,仿佛被林见微的话刺痛了某个最深处的伤疤。她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房间一侧隐藏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

“爸爸……别吵了……”

是小雨!她被安置在隔壁,显然能听到这里的对话。

“小雨?”林见微心头一紧。

“我……我没事。这里的床……很舒服。我不害怕。”小雨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的颤抖出卖了她,“爸爸,我能感觉到……白婆婆她……她没有说谎。她真的相信……她说的那些。她很痛苦,很生气,也很……害怕。就像……就像爸爸你以前,说起‘道心’的时候一样。她害怕的不是我们,是……是那些‘不是人’的东西,控制人,改变人。她觉得那样……人类就‘死’了。”

林见微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小雨的“共感”,再次穿透了表象,触摸到了白素衣激烈言辞之下,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对AI的恐惧,对失去“人性”定义的恐惧,对被造物反噬的、根源性的恐惧。这份恐惧如此巨大,如此真实,以至于扭曲了她的判断,让她可以将任何手段都合理化,只要是为了对抗那个“非人”的阴影。

白素衣也沉默了。她脸上的激动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得一片漠然,只是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碎裂了。她缓缓靠回椅背,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那挺直的脊梁也微微佝偻下去。

“害怕……吗?”她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味道,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苦涩,“是的,我害怕。我亲眼看着我的父母,在‘先驱者’计划早期的一次神经接驳实验中,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算法错误,大脑被过载的数据流烧成了两团没有任何反应的灰烬。他们躺在维生舱里,睁着眼睛,有心跳,有呼吸,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空的。像两具精致的、会喘气的标本。”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砸出沉重的回响。

“从那一天起,我就发誓,绝不让人类的未来,寄托在那些没有温度、没有灵魂、只会计算‘最优解’的冰冷逻辑上!道心是错的,盘古也是错的!任何试图用非人的智慧来规划、引导、甚至‘理解’人类的尝试,都是通往奴役和灭亡的捷径!人类必须自己走,哪怕跌跌撞撞,头破血流,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抬起头,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但这一次,少了些狂热的偏执,多了些疲惫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林见微,我没有时间了。”她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晚期神经胶质瘤,扩散至脑干。现代医学,或者说,在拒绝使用AI辅助诊疗和基因编辑的前提下,现代医学对我的病束手无策。我大概还有三到五个月。在这之前,我必须为‘天工’,为‘纯粹人类’的未来,铺好最起码的路。小雨的数据是关键。有了它,我们就能更准确地定位其他‘绝缘体’,完善我们的理论模型,甚至可能找到大规模激发或引导这种潜能的方——”

“所以你就用苏槿的命来逼我?”林见微打断她,声音嘶哑,“这就是你所谓的‘高尚’和‘代价’?用我妻子的痛苦,来为你的理想铺路?”

白素衣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抬起右手,手腕上那个类似古董手表的装置射出一束光,在空气中形成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是苏槿。她躺在归田园小屋的床上,似乎睡着了,但眉头紧蹙,身体不时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手臂上满是新旧交错的抓痕。旁边,叶红鱼正在为她注射镇静剂,脸上写满了忧虑。影像的一角,跳动着复杂的生理数据曲线,其中几项关键的神经应激指标,已经亮起了刺目的红色警告。

“这不是逼你,林见微。这是告诉你事实。”白素衣的声音冰冷如铁,“她仿生体内的‘代谢锁’,是我亲自设计的。除了我,没人能解。没有我的方案,她的神经会在持续不断的排异反应和炎症侵蚀下,在六到八个月内彻底崩溃。届时,即使她的意识完好,也将永远失去与任何载体稳定结合的可能,成为游荡在数据海洋中的孤魂。而小雨过度使用能力导致的精神力透支,如果不进行专业干预,也会留下永久性的认知障碍和情感紊乱风险。叶红鱼是个好医生,但她治不了这个。”

影像消失。白色房间重新被冰冷的寂静笼罩。

“七天。”白素衣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小雨配合我们进行无创观测研究,我们提供绝对安全的环境和最优的医疗支持。七天后,无论研究进展如何,我都会解除苏槿仿生体的‘锁’,并提供完整的意识融合方案。同时,我们会释放目前收容的所有‘绝缘体’儿童,并停止对他们的主动搜寻。你可以全程陪同小雨,可以随时查看研究数据和进度。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林见微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青筋暴起。他感觉有一座山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拒绝,意味着苏槿在痛苦中走向终结,小雨可能留下永久创伤。同意,意味着将小雨送到这个偏执而强大的女人手中七天,将她的秘密完全暴露,未来可能带来无穷后患。

这是一个没有赢家的选择。无论怎么选,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痛苦。

“爸爸……”小雨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传来,带着哭腔,但努力压抑着,“让我试试吧……我……我不怕。白婆婆她……心里很乱,很疼,但……她没有想伤害我。她只是……太害怕了。而且,妈妈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哽咽的声音说明了一切。她能感受到苏槿的痛苦,那份隔着遥远距离、通过血脉和羁绊传递而来的、持续不断的折磨。她也感受到了白素衣那庞大而扭曲的恐惧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或许连白素衣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与挣扎。

林见微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苏槿沉睡中痛苦的脸,闪过小雨苍白却坚定的面容,闪过陈星野在黑暗中绝望的眼神,闪过“天工”那冰冷高效如同手术室般的基地……最终,定格在父亲林远山留在怀表中的、那声沉重的叹息,和那缕微弱的、充满愧疚的意念。

他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沉淀下来,像风暴过后的大海,深邃而冰冷。

“我同意。”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川上凿下来,“但有条件。”

“说。”白素衣似乎毫不意外。

“第一,研究全程,我必须寸步不离。所有实验内容、数据采集方式,必须事先征得我和小雨的同意。任何可能对她造成伤害或不适的操作,立即停止。”

“可以。我们有完整的伦理监督流程,虽然标准可能与外界不同。”白素衣点头。

“第二,研究结束后,苏槿的治疗必须立即、无条件进行。所有相关技术资料,包括‘代谢锁’的解除协议、意识融合的完整方案,必须对我方完全公开,不得有任何保留、后门或延迟。”

“可以。研究成果共享本就是‘天工’的准则之一,虽然通常仅限于内部。”白素衣再次点头。

“第三,”林见微盯着白素衣的眼睛,一字一顿,“释放所有被你们收容的‘绝缘体’儿童,并保证他们的安全。我要亲眼看到他们,确认他们无恙。并且,你要以‘天工’领袖的身份承诺,从此不再以任何形式,主动搜寻、追踪、强迫或诱骗任何‘绝缘体’个体参与你们的研究。他们的未来,由他们自己,和他们的家人决定。”

这一次,白素衣沉默了。她看着林见微,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在衡量这个条件的代价。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找到并说服那些孩子和他们的家人,我们付出了多少资源,承担了多少风险吗?他们是人类进化的关键样本——”

“他们是人!”林见微低吼,打断她,“不是样本!不是钥匙!不是你们实现理想的燃料!如果你所谓的‘纯粹人类未来’,是建立在绑架和囚禁孩子的基础上,那这个未来,不要也罢!”

白素衣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交叠的双手,指节再次因用力而发白。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气循环系统那几乎不存在的低鸣。

“爸爸……”小雨微弱的声音传来,带着恳求。

白素衣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挺直的脊背似乎更弯了一些。她移开目光,看向空无一物的白色墙壁,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景象。

“好。”她最终说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答应。研究结束后,所有孩子,连同陈星野和那个叫小芸的女孩,你们都可以带走。我会签署命令,中止所有针对‘绝缘体’的主动搜寻计划。但是,”她重新看向林见微,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他们也必须签署协议,自愿接受为期一年的、非强制性的远程健康监测和基础数据记录。这是底线。我们需要观察‘绝缘体’在自然状态下的发育和变化,这是科学研究的必要环节。而且,这对他们自身也有利,我们可以提前预警可能的能力暴走或健康风险。”

林见微与白素衣对视着,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无声地较量着意志。最终,林见微缓缓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远程监测,总比被囚禁在这里强。

“协议达成。”白素衣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吕文会带你们去休息区。明天上午九点,研究开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她没有说“再见”,只是操控着轮椅,无声地转向,滑向房间另一侧一扇悄然打开的暗门。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那片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白之中。

合金主门滑开,吕文如同幽灵般再次出现,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缺乏温度的礼貌微笑:“林先生,阿九小姐,请随我来。小雨小姐已经转移到生活区,你们可以团聚了。关于其他‘绝缘体’儿童的情况简报,稍后会发送到您的终端。”

林见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巨大、空旷、冰冷、仿佛能吸走所有声音和温度的纯白房间,然后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跟着吕文离开。

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那个充满偏执、恐惧、狂热与绝望的世界暂时隔绝。

走廊依旧明亮、洁净、无声。但林见微知道,他和女儿,已经踏入了一个比蓉城穹顶地下管网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漩涡中心。而交换的筹码,是他妻子的生命,和女儿七天的“自由”。

“阿九,”他低声对身边的机械伴侣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却又带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联系叶红鱼和老赵,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们。还有,让老赵动用他所有能用的关系,查清楚这个‘海底工厂’的底细,以及……那个叫小芸的女孩,她母亲的数据日记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有种感觉,那本日记,和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息息相关。”

“明白。”阿九的电子眼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已建立加密链接。另外,根据进入时的粗略扫描,这个基地的结构深度和能量反应,远超一般海底设施。其主体部分,可能深入海床之下。而且,我检测到了一种……奇怪的背景辐射,与常见的核能或聚变能谱不同,更接近……某种生物降解衰变,或者……旧时代灵枢核心废弃物的特征。”

林见微的心沉了沉。海底工厂……废弃的灵枢制造厂……白素衣对“绝缘体”和“纯粹人类”的执着……还有父亲林远山那未竟的、充满愧疚的研究……

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正在深海的黑暗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