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奔月
旧历2175年9月14日,凌晨4时17分。旧土西南,S-7区地下发射场。
没有倒计时,没有欢呼,没有聚光灯。只有地底深处,庞大岩洞中,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般的、越来越急促的机械嗡鸣和高压气体泄出的嘶嘶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氧化剂和润滑油脂的混合气味,温度在急剧上升,从岩壁渗透出的冰冷水汽遇到炽热的引擎喷口,蒸腾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精卫”号飞船,此刻如同一枚被强行唤醒的、布满疤痕的钢铁种子,静静矗立在发射井中央的加固平台上。它身上的临时焊疤、外挂的管线、粗糙的补丁,在昏暗的应急灯光和飞船自身散发的、不稳定蓝白色反重力场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却也带着一种粗粝的、不屈的生命力。飞船外壳上,用粗糙的喷漆涂抹着一个褪色的、但笔触坚定的古汉字——“精卫”。名字是陈玥起的,取自那个古老的神话,一只小鸟,矢志不渝衔石填海。悲壮,固执,带着一丝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疯狂。很适合这艘船,和船上的人。
舰桥内,光线昏暗,只有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幽绿、暗红、橙黄光芒的模拟仪表盘和几块跳动着数据流的、带着雪花纹的旧屏幕,提供着光源。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持续的轰鸣,混合着设备运转的嗡鸣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见微和小雨被牢牢固定在副驾驶席和观测员座椅上,身上穿着臃肿的、用多层隔热、抗辐射、防穿刺材料拼接改装的旧式宇航服。头盔面罩已经合上,呼吸面罩里传来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循环系统单调的气流声。宇航服内部并不舒适,闷热、僵硬,关节处的活动受限,但这是他们在月面极端环境下生存的基本保障。林见微的机械外骨骼被拆解成部件,收纳在座椅后的货箱里。小雨的小手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透过面罩,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不停颤动,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主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着发射序列最终自检数据的、不断缩小的倒计时。
陈玥坐在主驾驶位,没有穿全套宇航服,只套了一件轻便的抗荷服,外面罩着她那件标志性的、沾满油污的工装夹克。她的头发被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那道旧疤在仪表盘光芒下显得更加深刻。她的眼睛,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紧盯着面前的每一块仪表,每一根指针,每一个闪烁的数字。手指在复杂的手动控制杆、拨动开关和触摸屏之间飞快移动,动作精准、稳定,不带一丝颤抖,仿佛那不是即将点燃数百吨燃料、将三人送入未知深空的危险操作,而只是一次普通的设备调试。只有她紧绷的下颌线和额角微微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此刻她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
“反重力场稳定率,89.7%……勉强在临界点上。”陈玥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冷静得近乎冷酷,“化学推进剂加注完成,预燃室压力正常。导航陀螺仪校准……见鬼,第三轴有0.3度偏差,手动补偿输入。主控计算机离线率17%,备用导航线路切换至B3通道。林见微,检查你和孩子的安全带,最后一次。”
“检查完毕,锁定。”林见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平稳。他侧过头,看向旁边座椅上的小雨,隔着面罩,对她露出一个尽可能轻松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别怕,爸爸在。”
小雨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小手松开了扶手,摸索着,抓住了林见微搁在扶手上、戴着厚重手套的大手。隔着两层手套,传递过来的只有轻微的触压感,但林见微的心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外部支撑架脱离……液压锁释放……”陈玥的声音继续,伴随着船身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和液压系统泄压的嘶鸣。飞船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巨兽抖落了身上的枷锁。
“十秒后启动主反重力场,准备承受过载。五、四、三……”陈玥的倒数平静无波。
“二、一。启动。”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没有冲天而起的烈焰。只有一股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瞬间席卷了整个舰桥。紧接着,一股沉重无比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将三人狠狠压在座椅上!林见微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要被压扁,血液疯狂地向背部涌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全是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这是反重力场与飞船自身重力对抗、并克服地球引力初始加速度带来的恐怖过载。模拟训练中体验过,但真实感受,远比训练残酷十倍。
小雨发出一声短促的、被面罩压抑的惊呼,小手猛地攥紧。林见微咬紧牙关,努力转动眼球,看向侧面的屏幕。画面剧烈抖动,但依稀可见,地下发射井那粗糙的岩壁,正在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向下退去,迅速被黑暗吞没。上方,那个伪装成废弃通风井的发射口,正飞速扩大,露出外面依旧漆黑的、点缀着稀疏星辰的天空。
“姿态稳定……反重力场输出提升至110%……突破对流层……”陈玥的声音在过载的压迫下有些变形,但依旧稳定。飞船的震动加剧,舷窗外开始出现因高速摩擦大气而产生的、妖艳的橘红色流光,将昏暗的舱内映照得一片诡谲。
震动达到了顶峰,仿佛下一秒整个飞船就要解体。然后,猛地一轻!
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那恐怖的过载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妙的、微微的失重感。舷窗外的流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垠的、天鹅绒般的、深邃到令人心悸的黑暗。以及,黑暗背景上,无数冰冷、清晰、不再闪烁的星辰。
他们冲出了大气层。
“呼……”陈玥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面罩里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她松开一直死死握着的操纵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前方主屏幕上,那颗正在迅速缩小、变成一颗镶嵌在漆黑幕布上的、蓝白相间的美丽玻璃珠的星球。
地球。
不是从地面仰望的苍穹,而是从虚空俯瞰的家园。
林见微也怔怔地看着。那颗星球,他生于斯、长于斯、为之战斗、为之逃亡的星球,此刻静静地悬浮在窗外,优雅地缓缓旋转。蔚蓝的海洋,斑驳的、带着焦黄与灰绿伤痕的陆地,缠绕其上的、如纱似雾的云层……那么美,美得惊心动魄,也美得……脆弱不堪。他能看到旧土那片广袤的、黯淡的、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也能看到远方穹顶城市集群那黯淡的、如电路板般规整的光点。巨大的风暴气旋在海洋上缓缓移动,极地的冰盖反射着冰冷的白光。没有国界,没有城市与废墟的分别,从这一刻的高度看去,它只是一个完整的、孤独的、悬浮在永恒黑暗中的生命之岛。
“它……好小……”一个细弱、带着哽咽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频道传来,是小雨。她不知何时解开了面罩锁(陈玥设定的程序,在进入稳定轨道后允许短暂解除面部束缚),小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舷窗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失重环境中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泪珠,飘浮在她脸颊旁。“好小……好脆弱……像……像叶阿姨药柜里,最薄最薄的……那个琉璃蛋……”
林见微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解开自己的面罩,伸手,轻轻揽过女儿颤抖的小小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失重环境下,这个动作有些笨拙,但他做得很稳。
“是啊,很小,很脆弱。”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但它养育了我们所有人。所有的快乐,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鲸鱼,所有的树,所有的爱和恨,都在那里发生。”
小雨抽泣着,指着窗外那颗蓝色的星球:“爸爸……我们……我们离开家了,对吗?离开妈妈,离开叶阿姨,离开赵爷爷和铁牛叔叔了……”
“我们只是暂时离开,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办点事。”林见微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头顶,感受着她发丝的柔软,“就像……就像以前爸爸出去打猎,晚上就会回家。我们也会回去的。妈妈,叶阿姨,还有大家,都在等我们。”
“可是……家看起来……好远,好孤单……”小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些泪珠在失重中飘散,像一串散落的珍珠。
林见微沉默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那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的蓝星,脑海中忽然闪过很久以前,苏槿依偎在他怀里,两人一起看一本残破的旧诗集时,读到的一句。当时觉得酸,此刻,却觉得再贴切不过。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声音,轻轻念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顿了顿,他感觉到怀里的小雨停止了抽泣,似乎在听,便继续念下去,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沧桑,“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小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见微看着女儿纯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世上,有相聚,就有分别,就像月亮有圆有缺,都是平常事,没法十全十美。但是,只要我们心里记得彼此,念着彼此,不管隔了多远,哪怕隔着千里万里,也能一起看着同一轮月亮,就像……还在一起一样。”
小雨似懂非懂,但似乎被诗中那种悠远而温暖的情感触动了。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看向那颗逐渐被船舷遮挡、只剩下弧线的蓝色星球,又看向前方,那轮在深邃太空中显得格外巨大、明亮、表面布满环形山阴影的银白色天体——月球。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移动。
“婵娟……是月亮吗?”她小声问。
“嗯,是月亮很美的一个名字。”林见微点头。
“那……我们很快就能‘共婵娟’了,对吗?和妈妈,和叶阿姨……”小雨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期待。
“对,很快。”林见微抱紧了她,目光却投向那轮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冷的月球,心中默念:但愿如此。
陈玥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操控着飞船,进行着复杂的轨道调整和姿态修正。她的目光偶尔扫过舷窗外那颗蓝色星球,眼神复杂难明,有怀念,有决绝,也有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悲伤。但当她看向前方那轮月球,看向导航图上那个不断接近的、被标记为“目标点”的、位于月球背面冯·卡门环形山内的坐标时,所有的情绪都收敛了起来,只剩下冰封般的专注和近乎偏执的冷静。
“进入地月转移轨道。化学推进器关闭,惯性滑行。反重力场维持最低功率,用于姿态微调。预计抵达时间,68小时后。”她报告着,声音恢复了平板的音调,“接下来是漫长航程。建议进行轮休。林见微,你先带小雨去休息舱适应失重睡眠。六小时后轮换。”
“收到。”林见微解开安全带,抱着还在好奇地伸手捕捉空中飘浮泪珠的小雨,飘向舰桥后方那个狭窄的、如同胶囊般的休息隔间。失重环境下移动需要技巧,他笨拙地抓着舱壁上的扶手,一点点挪动。
六十八小时的航程,在绝对的寂静和相对的“缓慢”中流逝。
没有大气,没有声音,只有飞船内部设备低沉的嗡鸣,和三个人交替的呼吸声。窗外是永恒不变的、深邃的黑暗与冰冷的星光,以及那颗逐渐变大、逐渐显露出狰狞疤痕的灰白色星球。时间感变得模糊,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林见微和小雨花了些时间适应失重环境下的饮食、睡眠和个人卫生。食物是难以下咽的、牙膏状的营养膏和压缩饼干。水需要从特定的吸管中小心吮吸,避免飘散。睡觉必须把自己固定在睡袋里,否则会在舱内飘荡。小雨最初对失重感到新奇,但很快就厌倦了这种无处着力的漂浮感,变得有些蔫蔫的。林见微大部分时间陪着她,给她讲一些篡改过的、美好的童话,或者只是静静抱着她,看着窗外那永恒不变的星空。
陈玥则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她始终待在驾驶舱,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各项系统数据,模拟着可能出现的故障应对方案,调整着着陆参数。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只有在极其短暂的休息间隙,她会飘到舷窗前,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或者拿出那张泛黄的星图和旧照片,看上一会儿,然后默默收起,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
旅程并非一帆风顺。在穿越近地轨道上密集的、旧时代航天器残骸和空间垃圾带时,“精卫”号遭遇了数次微流星体和碎片的撞击。虽然有老旧但厚重的装甲保护,没有造成致命损伤,但船体外壳依旧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和凹坑,一处太阳能电池板阵列被击穿,导致电力供应一度紧张,迫使陈玥启动了备用的、效率低下的核电池。每一次撞击带来的震动和警报,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第六十五小时。月球已占据了大半个舷窗,灰白色的地表细节清晰可见,巨大的环形山如同麻子,月海如同暗色的伤疤。
“准备切入环月轨道。启动减速程序。”陈玥的声音因长时间未休息而沙哑。她推动操纵杆,飞船尾部的小型姿态调整发动机喷出微弱的蓝光,船身微微一震,开始调整姿态,准备被月球引力捕获。
然而,就在飞船即将切入预定轨道的前一刻——
嗡——!!!
一种低沉、诡异、仿佛直接作用于人脑髓的、非听觉意义上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飞船!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带有规律脉冲的电磁震颤,穿透了飞船的外壳,穿透了宇航服,直接作用于三人的神经系统!
“啊!”小雨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双手猛地捂住耳朵,小脸瞬间变得惨白。林见微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刺他的大脑。陈玥更是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险些从座椅上飘起来,她死死抓住操纵杆,指甲几乎嵌进皮革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驾驶舱内所有的电子屏幕,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灭,齐刷刷地黑屏!紧接着,备用屏幕、指示灯、甚至头顶的照明灯,都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发出噼啪的电流噪音!仪表盘上的指针像发了疯一样乱转!飞船内部的各种警报器,原本应该发出刺耳的尖啸,此刻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扭曲变调的、如同垂死呻吟般的杂音!
“电磁脉冲!不对……是EMP!强度……超出所有防护阈值!”陈玥嘶声吼道,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敲击、拨动,试图重启系统,但毫无反应。只有少数几盏完全独立供电、依靠最原始化学电池的应急红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将舱内映照得一片血红。
“是……是那个心跳!”小雨蜷缩在林见微怀里,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我听到了!好响!好乱!好多声音在哭……在喊……在说……‘错……错……清除……’”
是“电磁幽灵”!月球背面那个神秘的、能令所有电子设备失灵的干扰场!它比预想的更早出现,强度也远超盘古提供的、来自远距离探测的估算数据!它不仅仅干扰电子设备,它甚至能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引发强烈的生理不适和精神扰动!
“切换全手动模式!关闭所有非必要电子系统!启动机械备份导航!”陈玥的声音在嘈杂的警报背景音和那无处不在的、恼人的“嗡鸣”中,显得异常尖锐。她猛地拉下头顶一个用红色警示胶带缠绕的、巨大的机械扳手,同时用拳头砸向控制台侧面一个隐蔽的、物理保护的金属按钮!
咔嗒!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齿轮啮合与液压杆运动的声音响起。几块原本被隐藏的、布满灰尘的、老式的机械仪表盘弹了出来,上面的指针在惯性作用下颤抖着,但勉强恢复了指示。头顶几盏依靠独立电路和物理开关控制的、昏黄的白炽灯亮了起来,驱散了部分令人不安的红光。那些疯狂闪烁的屏幕依旧黑着,但至少,飞船没有彻底变成瞎子和聋子。
“反重力引擎离线!主控计算机死机!惯性导航陀螺仪……偏移误差正在累积!”陈玥盯着那些老式仪表,语速飞快,额头上冷汗涔涔,“我们正在被月球引力捕获,但轨道……不稳定!必须立刻手动调整姿态,准备强行着陆!目标区域……冯·卡门环形山边缘,相对平坦区E-7!林见微,固定好小雨,准备承受冲击!这次会比发射时更糟!”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林见微用最快速度将小雨牢牢固定在她自己的座椅上,检查所有安全带锁扣,然后将自己也死死绑住。他看向陈玥,那个瘦削的女人此刻挺直了脊背,双手稳稳握住那对冰冷、沉重、纯粹机械传动的方向舵和推力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舷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的月球地表。
“精卫”号像一匹脱缰的、又瘸又瞎的野马,在狂暴的、无形的电磁湍流中颠簸、旋转、下坠。陈玥几乎将手动操控发挥到了人类极限,她凭借对飞船性能近乎本能的熟悉和超凡的空间感知能力,在完全失去电子辅助、仅靠模糊的舷窗视野和那几块摇晃的机械仪表的情况下,与月球引力、紊乱的电磁场、以及飞船自身失控的惯性搏斗着。
每一次剧烈的姿态调整,都带来可怕的过载,将人死死压在座椅上,骨骼发出呻吟。每一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肉眼可见的、巨大的环形山壁或嶙峋的岩石,都让人心脏骤停。舷窗外,灰白、死寂、布满撞击坑的月面,以令人眩晕的速度扑面而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撞得粉身碎骨。
“高度三千!速度过快!减速板失效!只能用主引擎反推!燃料告急!”陈玥的声音在剧烈的震动和噪音中破碎不堪。
她猛地将推力杆推到底!飞船尾部,那台老旧的化学燃料主引擎爆发出最后的、不甘的怒吼,喷吐出灼热而紊乱的烈焰,试图对抗地心引力。船身在恐怖的减速过载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解体。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管道破裂的嘶鸣。
“高度八百!姿态不稳!左倾十五度!”
陈玥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扳动方向舵,双脚猛踩踏板,调整着细微的姿态。她的动作快得出现残影,汗水浸透了抗荷服的内衬。
“高度一百!五十!二十!抓紧——!!!”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天地初开般的巨响,伴随着船体传来的、令人灵魂出窍的剧烈震动和撕裂声!舷窗外,灰白色的月尘冲天而起,瞬间遮蔽了所有视野!巨大的冲击力让林见微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安全带勒进肉里,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耳边充斥着金属断裂、结构扭曲、零件崩飞的可怕噪音。飞船像一颗被狠狠砸向地面的陨石,在月面上弹跳、翻滚、滑行了不知多远,才在一声更沉闷的撞击后,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漫长的金属呻吟声,缓缓停了下来。
死寂。
只有飞船内部残余的、噼啪作响的短路火花声,和那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规律性的“嗡鸣”,仿佛月球的心跳,在死寂中回荡。
应急灯的光芒在弥漫的月尘中显得昏暗而摇曳。舱内弥漫着焦糊味、臭氧味和某种冷却液泄漏的甜腥气。
“咳咳……陈玥!小雨!”林见微剧烈地咳嗽着,挣脱开有些变形但还勉强起作用的安全带,扑向旁边的小雨。女孩双眼紧闭,小脸苍白如纸,额头有一块擦伤,渗出血珠,但胸脯还在微微起伏。林见微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生命体征,确认宇航服没有破损,呼吸面罩还在工作,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没事……”小雨虚弱地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但意识还算清醒,“爸爸……好多声音……在哭……在喊疼……是月亮……月亮在哭……”
林见微心痛如绞,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解开她的安全带,将她抱在怀里。“没事了,我们着陆了,没事了……”他低声安慰着,目光急急转向主驾驶位。
陈玥瘫在座椅上,额头撞在控制台上,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在无重力的环境下凝成一颗颗血珠,飘浮在空中。她的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骨折了。但她居然还清醒着,用没受伤的手,颤抖着去按动几个物理开关。
“紧急……维生系统……启动……检查……密封……”她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抽气声。
林见微将小雨固定好,迅速飘过去,用急救包里的止血凝胶和绷带帮她处理额头伤口,并用简易夹板固定她的手臂。陈玥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那些还在工作的、老式的气压表和空气成分仪。
“主体结构……似乎……没破……密封性……勉强维持……”她断断续续地说,目光扫过舷窗外逐渐沉淀的月尘,“但……动力系统……导航……通讯……全完了……我们……被困住了……”
林见微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舷窗外,月尘正在缓缓沉降,露出飞船外部的景象。
“精卫”号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歪倒在一个巨大的、边缘平滑的撞击坑边缘。船体严重受损,左侧的短翼折断,引擎部分扭曲变形,冒着淡淡的青烟。但万幸的是,主体舱段似乎保持了基本完整。
而更吸引他目光的,是前方。
就在飞船坠毁点前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月球灰白荒凉的地表上,突兀地、极其不协调地,存在着一个巨大的、规则的、边缘锋利得仿佛用最精密的尺子画出来的——正六边形。
它巨大无比,直径目测超过十公里,如同一个镶嵌在月表上的、完美的几何印章。它的表面并非月壤或岩石,而是一种光滑如镜、呈现暗哑银灰色的、非金属也非已知任何矿物的材质,即使在月球微弱的阳光下,也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反而像是吞噬了周围所有的光,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入灵魂的黑暗。六条边笔直得令人心悸,交汇的六个角锐利得仿佛能切割空间。在其周围,是月球常见的、崎岖不平的环形山地貌,更衬托出它的诡异与超凡。
这绝非自然造物。也绝非人类文明——哪怕是“道心”时代最巅峰的科技——所能建造。它寂静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古老、冰冷、非人的气息,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注视着这片荒芜,也注视着不速之客。
而在那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六边形结构边缘,靠近他们这个方向,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三米高、两米宽、呈暗灰色的、表面光滑的碑状物。材质与六边形结构类似,但似乎更粗糙一些。上面刻着一些……东西。
不是图案,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那是扭曲的、仿佛具有生命般蠕动的、由点和线构成的复杂符号,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它们本身并不发光,但在月面黯淡的光线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暗银色的光泽,仿佛有某种能量在其中脉动。
“那是……入口?还是……墓碑?”林见微喃喃自语,感觉喉咙发干。
陈玥挣扎着坐直身体,不顾手臂的疼痛,死死盯着那个六边形和石碑,眼中充满了震撼、狂热,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不是建筑……没有接缝,没有出入口……像是一个……封死的盖子。或者……一个印记。”她喘着气,“那些符号……从未见过……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文字体系……”
就在这时,被林见微抱在怀里、一直怔怔望着舷窗外景象的小雨,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住林见微的宇航服,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又无法理解的东西。
“它……它在说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惊悸,“那些……弯弯曲曲的……在动……在对我说话……”
“说什么?小雨,别怕,告诉爸爸,它说什么?”林见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雨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舷窗外那个冰冷的、光滑的、巨大的六边形结构,又指向那石碑上扭曲的符号,眼泪无声地涌出,混合着额头的血迹,在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它说……”小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在模仿某种非人语调的平板,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林见微和陈玥的耳膜,刺入他们的灵魂:
“摇篮之墓,稚子慎入。”
舷窗外,那个巨大的、黑暗的、光滑如镜的六边形,静静躺在月球的尘埃中,沉默地倒映着扭曲的星空,和“精卫”号残破的倒影。墓碑上,那些诡异的符号,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仿佛一个无声的、嘲弄的叹息。
“摇篮……之墓?”陈玥失神地重复。
“稚子……慎入?”林见微咀嚼着这短短六个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什么上古遗迹的坐标,这分明是一个……写在星球墓碑上的、充满警告与不祥的——墓志铭。
而他们,这艘来自蓝星、伤痕累累的破船,和船上三个渺小如尘埃的生命,刚刚砸碎了这块墓碑前的寂静,惊醒了沉睡在此的……不知是何物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