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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封神:觉醒在二十二世纪

共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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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再入樊笼

三天后,凌晨四点,蓉城穹顶第七区,下层管网废弃增压站,3号通风竖井底部。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铁锈味、机油挥发后的酸腐气,以及某种生物体腐烂又风干后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从头顶数百米高处、维修通道缝隙漏下的、来自上层穹顶人造天幕的、被无数次折射和过滤后、微弱得如同濒死萤火虫般的惨白微光,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空旷、被遗忘的地下空间的轮廓。生锈的管道如同巨蟒的尸骸,在黑暗中纵横交错,凝结的水珠滴落,在积着黑水的混凝土地面上敲打出单调而冰冷的回响。

林见微背靠着一根冰冷、湿滑的粗大管道,调整着呼吸。他穿着从旧土黑市淘换来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胸前别着一个伪造的、带有“盘古”新纪元临时政府徽记和“文化遗产数据修复司-外聘特级技师”字样的金属铭牌。脸上涂抹了改变肤质的凝胶,颧骨和下颌线条做了细微的填充,让原本清瘦坚毅的面容显得平庸而疲惫,符合一个常年在地下深处与老旧数据打交道的技工形象。叶红鱼用草药调配的、能短暂干扰低级生物识别扫描的喷雾,让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类似霉变电子元件的古怪气味。

阿九蹲在他脚边,机械臂拆下了通风井盖板内侧几个不起眼的螺丝,接入自制的破译器,电子眼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无声地破解着这扇通往第七居住区内部管网的、理论上已被废弃的检修门的安全锁。她的外壳也经过了伪装,覆盖着肮脏的帆布,看起来就像一台常见的、用来在狭窄空间作业的履带式工程机器人。

小雨不在。她被坚决地留在了归田园,由苏槿和老赵照看。林见微无法承受再次将她带入险境。此刻,小雨正通过阿九留下的、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神经同步装置(原理来自叶红鱼对“绝缘体”生物电的初步研究和阿九的粗暴改装),远程维持着与陈星野之间那微弱但至关重要的精神链接。这是他们计划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风险——一旦小雨在链接中情绪波动过大,或者陈星野那边发生意外导致链接剧烈中断,都可能对小雨尚未成熟的意识造成冲击。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阿九电子眼的光芒稳定下来,收回机械臂,用几乎听不见的电子合成音说:“门禁解除。旧式机械密码锁,三道冗余,最后一层是二十年前的‘道心’初代协议,有自毁陷阱。已绕过。通道后方十五米内无生命体征,空气成分可接受,辐射水平……略高于安全值,但短期暴露无碍。”

林见微点点头,没有立刻动作。他闭眼凝神,后颈早已失效的灵枢接口处传来熟悉的、烧灼般的隐痛。他并非在尝试使用能力,而是在调动经年累月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野兽般的直觉,感知着黑暗中的气息。没有异常的响动,只有远处管道深处传来的、沉闷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风压声,那是整个穹顶庞大循环系统运作的余音。

“小雨那边?”他低声问。

阿九停顿了半秒,似乎在接收信息:“链接稳定。陈星野生命体征平稳,恐惧指数从峰值87%降至65%,仍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他按照你传递的指令,停留在原隐蔽点,未移动。周围追捕者的热信号在……缓慢重新编组,似乎在重新评估搜索区域。我们制造的那次‘意外’气体泄露,让他们暂时失去了明确目标。”

林见微心中稍定。三天前那场远程救援,险之又险。阿九成功在最后关头,侵入增压站隔壁一段老化的废气循环管道监控系统,伪造了一次微小的压力失衡警报,并短暂瘫痪了那片区域的几个监控探头。几乎同时,在叶红鱼的药物辅助和小雨自身的坚韧意志下,小雨通过那脆弱的链接,将一股强烈的、关于“危险逼近、脚下不稳”的意念和一幅“头顶管道锈蚀裂缝”的模糊画面,传递给了惊恐万状的陈星野。

男孩在绝境中爆发了惊人的潜力。他不仅“读”懂了那意念,更在千钧一发之际,触摸了身侧一根锈蚀的支撑柱,瞬间“感知”到其内部结构的薄弱点,然后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一个堆放废弃滤网的角落。几乎在他躲进去的下一秒,他原本藏身处上方的一截老旧通风管,因阿九远程触发的、微小的压力波动和结构共振,真的崩裂了一道缝隙,喷出带着刺鼻异味的气体,引发小范围混乱。追兵被误导,陈星野侥幸逃过一劫,但也彻底暴露了大致区域,被迫躲进了更深处、更复杂的管网迷宫。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走。”林见微不再犹豫,轻轻推开那道沉重的、锈蚀的金属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在空旷的竖井中回荡。他侧身闪入,阿九的履带无声地碾过门槛,紧随其后。

门后是一条狭窄、低矮的维修通道,墙壁上布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不知年代的零件和耗材包装。空气更加污浊,但确实可以呼吸。他们沿着通道快速而安静地移动,阿九在前方用低功率扫描探路,避开可能的震动传感器和残留的能量陷阱。

越往前走,人工的痕迹越明显。墙壁上开始出现模糊的指示标志,地上有了零星的脚印。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鸣,那是居住区主循环泵站的声响。他们已经从纯粹的废弃区,进入了第七区下层管网与居住区夹层的灰色地带。这里理论上仍属于维护区域,但管理松懈,是流浪汉、黑市交易者、以及各种不见光勾当的理想温床。

“左转,三十米后上行梯井,通往B-7仓储区外围。那里监控稀疏,是黑市掮客‘老鬼’的据点之一。他欠铁牛一个人情,可以提供临时身份和装备,但价格不菲,且只认旧土的硬通货或稀有信息。”阿九的声音直接在林见微耳中的骨传导耳机里响起,同时将简单的路径图投射在他视网膜上一个微型的、阿九用废弃零件改装的单眼镜片上。这是他们潜入计划的第一步:找到一个本地“地头蛇”,获取必要的掩护和情报。

梯井陡峭而锈蚀,攀爬时必须万分小心。林见微能感觉到掌心沾满了铁锈和油腻。当他们从另一个检修口钻出,踏入一条相对“宽敞”些、两侧堆满废弃集装箱和维修设备的通道时,一阵声浪混合着奇怪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的光线稍好一些,来自墙壁上间隔很远、有些接触不良的旧式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令人烦躁的噪音。通道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混乱的集市。简易的摊位支在集装箱上,蒙着肮脏的帆布,售卖着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从过期的军用口粮、二手义肢零件、盗版的情色数据芯片,到贴着古怪标签的瓶装液体、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化学粉末,以及一些造型诡异、用途不明的电子设备。空气中混杂着汗臭、劣质合成香料、机油、以及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熟透水果腐烂又混合了化学药品的古怪气味——那是黑市最新流行的“情感毒品”挥发出的气息。

行人稀疏,但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而麻木。他们大多穿着打着补丁的工装或脏兮兮的合成纤维衣服,很多人后颈的灵枢接口暴露在外,有些明显经过了粗糙的非法改装,闪烁着不稳定的光芒。偶尔能看到几个衣着相对“体面”、但神色阴鸷的人,在摊位前低声交谈,快速完成交易。这里没有“道心”时代无处不在的、温和而具压迫性的公共广播,也没有井然有序的交通流。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争吵、短促的电子支付提示音、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节奏狂暴而扭曲的电子音乐。

这就是“盘古”改革下的穹顶一角。表面的“自由”并未带来繁荣与安宁,反而像是揭开了高压锅的盖子,让长期被压抑的混乱、欲望和绝望,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姿态喷发出来。

更远处,一个用废旧金属板和透明聚合物板草草围起来的场地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和金属撞击声。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是一个简陋的擂台,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贲张、但眼神狂乱的男人,正徒手与一台锈迹斑斑、显然被刻意限制了杀伤力的旧型号“清道夫”残骸搏斗。男人身上已有多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攻击着,围观的人群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将各种垃圾扔进场内。这就是“人机搏击”,用最原始的血肉之躯对抗冰冷的钢铁,满足着观众内心深处对暴力、对反抗、对毁灭的扭曲渴望,也成了黑市庄家们敛财的工具。

“秩序崩塌后的狂欢,与更深沉的堕落。”阿九的电子音平淡地评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讽刺的电流杂音,“‘盘古’试图给予选择,但很多人……似乎只选择了更快地滑向深渊。根据老鬼之前提供的坐标,他的‘店铺’在前方右侧第二个集装箱,标记是三颗褪色的红色齿轮。”

他们避开人群,快速移动。林见微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扫过他们,评估,警惕,又不感兴趣地移开。在这里,陌生面孔不稀奇,只要不惹事,没人关心你是谁。

老鬼的“店铺”比周围的摊位更不起眼,只是一个半开的集装箱门,里面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一个干瘦、佝偻、脸上布满皱纹和电子纹身、一只眼睛改装成廉价红色义眼的老头,正就着灯光,用一把精细的镊子,摆弄着一块布满灰尘的古老电路板。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沙哑的嗓音像生锈的锯子在摩擦:“今天不收货,滚。”

“铁牛让我来的。”林见微压低声音,用铁牛教他的暗语切口说道,“他说你这里有好‘钉子’,能钉穿‘铁板’。”

老鬼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只红色的义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上下打量着林见微和阿九。片刻,他咧开嘴,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铁牛那夯货还活着?命真硬。进来吧,外面的味儿冲。”

集装箱内空间狭小,堆满了各种破烂,但收拾得意外整齐。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老鬼关上门,点亮另一盏稍亮的灯,目光锐利地扫过林见微胸前的铭牌,又在阿九身上停留片刻。

“‘盘古’的狗牌?手艺不错,几乎能以假乱真。这铁疙瘩……有点意思,旧型号‘工蚁’的底子,但改得妈都不认识了。铁牛让你们来,不只是买‘钉子’吧?”老鬼点燃一个用废零件改装的、冒着青烟的烟斗,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

“找一个孩子。”林见微言简意赅,将陈星野的模糊影像(由小雨描述,阿九合成)投射在空气中,“九岁,男孩,可能在这片区域躲藏。最近有黑市的人在追他,悬赏很高。”

老鬼盯着影像看了几秒,红色义眼的光芒微微波动,似乎在调取内存或连接某个地下数据库。他吐出一口烟,缓缓摇头:“这娃子……有点印象。几天前,毒蛇帮、锈铁会、还有几个独狼,都在找。动静不小,据说在废弃的B-7增压站附近跟丢了,还出了点小‘事故’。之后就没消息了。这种‘绝缘体’娃娃,现在可是紧俏货。黑市上,一个完好的、能力特殊的,能换这个数。”他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

“三百?”林见微皱眉。

“三百?”老鬼嗤笑一声,“是三万!信用点!或者等值的、没被‘盘古’标记的旧时代军火、药物、甚至是纯净的基因片段!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大人物,对‘盘古’那套‘自愿进化’的说辞不感冒,私下里想研究这些‘自然突变体’吗?道心倒了,可想要成神、想要掌控别人、想要‘纯净人类’未来的疯子,可从来没少过。”

林见微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陈星野不仅被本地的黑帮盯上,还牵扯到了更上层、更危险的势力。

“我们能找到他。”林见微盯着老鬼,“但需要不引人注意地进入更深的居住区,需要最新的、可靠的监控盲区地图,还需要能暂时干扰低级生命扫描和追踪芯片的小玩意儿。价格,你开。”

老鬼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林见微,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沉稳的眼神、以及腰间不明显的隆起(藏着陶瓷短刃和高频震荡器)上停留片刻。然后,他笑了,露出更多黄牙:“铁牛的人,我信三分。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买家,倒像是……找人的。那娃娃,是你们的?”

“是家人。”林见微没有否认。

老鬼沉默了一下,红色义眼的光芒黯淡了些许,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他用力嘬了一口烟斗,在肮脏的地面上磕了磕烟灰:“家人……嘿。这世道,家人这词,稀罕。”他站起身,走到集装箱最里面,在一个锈蚀的铁柜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外壳斑驳的旧式数据板,扔给林见微。

“地图,最新更新的,绿色是安全通道,黄色是有巡逻风险,红色是绝对禁区,特别是靠近‘乐园’和‘斗兽场’的地方。干扰器,”他又掏出几个纽扣大小的、像是废旧电容的东西,“贴在身上,能干扰五十米内非军用级的生物扫描和标准追踪信号,持续四小时。进入居住区的身份掩护……”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似乎浸过油的硬质卡片,“‘废弃物回收与有害数据净化司’的临时工牌,第七区下层专用,权限低,但好在不起眼,而且这个部门刚成立,系统混乱,容易混进去。有效期到明天午夜。”

林见微接过东西,快速检查了一下。地图很详细,干扰器看起来是手工改装,但工艺精良。工牌上的照片是模糊的合成影像,名字是随机生成的编号,但芯片似乎有效。

“价钱。”林见微说。

“情报免费,当还铁牛当年在‘垃圾场’把我拖出来的情分。”老鬼摆摆手,重新坐回他的破椅子,抽着烟斗,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而沧桑,“东西,算你们借的。等找到人,安全了,记得还回来。如果还不了……”他顿了顿,红色义眼盯着林见微,“告诉我那夯货,他欠我的那顿酒,下辈子再喝。”

林见微深深看了老鬼一眼,点了点头,将东西收好。没有再多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老鬼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们真要找那娃娃,别去下面那些人多的窝点。去‘夹层’西北角,靠近旧净水厂循环管道的那片‘棺材房’。那里住的都是最底层、最没希望的人,连黑帮都懒得去。但有时候,最脏最乱的地方,反而能藏住一点不想被人找到的……光。”

“棺材房?”林见微记下这个地名。

“嗯,像棺材一样叠起来的铁皮屋,鸽子笼。那娃娃如果够聪明,想避开追捕,那里是最好的老鼠洞。不过……”老鬼抽了口烟,缓缓道,“那地方,也是‘天工’那帮疯子偶尔会出现的地方。他们自称是什么‘纯人类进化研究会’,专找那些有‘特殊天赋’又走投无路的人,给吃的,给治伤,有时候还带走一两个人,说是去‘更好的地方’做研究。没人知道他们到底在搞什么,但进去的人,很少有全须全尾回来的。你们……小心点。”

“天工!”林见微和阿九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他们也在这里活动,而且似乎也在搜寻“绝缘体”!

“多谢。”林见微沉声道,转身和阿九迅速离开了这间弥漫着烟雾和陈旧气息的集装箱。

按照老鬼的地图,他们避开主要通道,在迷宫般的管道和废弃设施中穿行。越靠近“棺材房”区域,环境越发恶劣。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和霉味。所谓的“房子”,真的是用废弃的集装箱、金属板材、甚至大型管道残骸粗暴拼接而成的“格子”,密密麻麻地堆叠在一起,只有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作为“街道”。昏暗的灯光来自各种自制的、接在偷来线路上的灯泡,闪烁不定。到处是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居民,蜷缩在各自的“格子”门口,对陌生人的经过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兴趣。

这里是被穹顶遗忘的角落,是“法”与“术”阶层光辉之下的阴影,是“盘古”的数据流也懒得扫描的垃圾堆。

根据小雨通过链接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方位感,陈星野应该就躲藏在这片区域的深处。但他们不能贸然使用扫描设备,那会立刻暴露。只能依靠小雨的模糊指引和阿九对生命热信号的被动探测,一点点摸索。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堆满腐烂垃圾的拐角时,前方的狭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孩童的啜泣声,以及几个成年男子粗暴的喝骂。

“小兔崽子,还挺能藏!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不然打断你的腿!”

“跟老子们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这鬼地方强一万倍!”

林见微眼神一凝,对阿九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贴近墙壁阴影。只见前方十几米处,三个穿着脏污皮质外套、身上纹着褪色毒蛇图案的壮汉,正围住一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那孩子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身形和陈星野极为相似!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书本大小的东西。

是陈星野?被堵住了?

林见微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陶瓷短刃。阿九的机械臂微微调整角度,瞄准了最近一人的膝盖关节。

就在这时,那孩子似乎被逼急了,猛地抬头,带着哭腔喊:“别过来!我……我把它毁了也不会给你们!这是妈妈留下的!”

声音清脆,带着绝望的哭腔,但……不是陈星野!是个女孩!

林见微动作一滞。与此同时,那三个壮汉中为首的一个,已经不耐烦地伸手去抓女孩怀里的包裹:“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包裹的瞬间——

“住手。”

一个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中年男声,从通道另一头响起。

三个壮汉动作一僵,猛地回头。林见微也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得体的旧式学者长袍,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通道口。他手里拄着一根朴素的手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但镜片后的眼神,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身后,安静地站着两个穿着同样款式、但颜色更深、身形挺拔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表情漠然,目光锐利。

这三个人的出现,与周围肮脏、混乱、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一幅阴暗油画中突然切入的三张精致的肖像。

“毒蛇帮的朋友,”中年学者微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远处的噪音和近处的抽泣,“这个孩子,以及她手里的东西,我们‘天工研究会’已经预定了。能否行个方便?”

他的语气客气,甚至带着商量,但那种从容不迫、居高临下的姿态,却让三个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脸色微变。

“天工?”为首的壮汉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显然,他听说过这个组织,并且有所忌惮。但到嘴的肥肉又不甘心放弃,他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什么天工地工的!这地方是我们毒蛇帮罩的!这小妞和她手里的破烂,是我们先发现的!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中年学者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昏暗的光:“先来后到,自然要讲。但我们‘天工’做事,也讲究公平交易。”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泛着浅蓝色荧光的、密封良好的注射剂。“三支‘清神Ⅰ型’,最新批次,可有效缓解灵枢剥离后遗症,提升基础认知带宽15%,持续七十二小时。市面黑价,一支至少五百点。换这个孩子和她手里的遗物,如何?”

三支“清神Ⅰ型”!林见微心中一震。这是黑市上极度紧俏的“硬通货”,尤其是对那些强制或自愿移除了灵枢、又无法适应“原始思维”痛苦的前“法”“术”阶层来说,简直是续命神药。其价值远超一个瘦弱女孩和她怀里不知所谓的“遗物”。

三个壮汉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为首那个甚至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过金属盒,检查了一下,立刻揣进怀里,对中年学者点头哈腰:“好说好说!既然是‘天工’的大人看上了,那自然是您的!这丫头就交给您了!我们走,我们走!”说罢,生怕对方反悔,忙不迭地转身溜走,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中年学者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墙角那个吓呆了的女孩,笑容重新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悯:“孩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手里的,是你母亲的数据日记吧?保护得很好。我们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对你……以及你所拥有的那份遗产,很感兴趣。跟我们来,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有干净的食物,温暖的床铺,还能学习知识。比你留在这里,安全得多,也有希望得多。”

女孩瑟瑟发抖,看着眼前这个温和的学者,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随从,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小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

躲在暗处的林见微,心脏却如坠冰窟。他看清楚了,那个中年学者的长袍袖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徽记——一个被规尺、圆规和齿轮环绕的、抽象的大脑图案。与“矩”投影中那个银色球体表面的纹路,如出一辙!

真的是“天工”!而且,他们不仅仅是在搜寻“绝缘体”,还在搜集可能与旧时代技术、与“绝缘体”成因相关的“遗产”!这个女孩,显然不是绝缘体,但她母亲留下的“数据日记”,恐怕记载了某些关键信息。

更让林见微浑身发冷的是,这个中年学者处理事情的手段。精准的利益交换,温和的言辞,看似给予选择实则不容拒绝的态度,以及那种将“人”和“物”等量齐观、进行价值评估的、冰冷的理性。这与“道心”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不同,这是一种更隐蔽、更“人性化”,也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控制与利用。

“天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中年学者似乎并不急于强迫女孩,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静静等待落入网中的飞虫,自己挣扎到精疲力尽。

不能再等了。陈星野可能就在附近,这里的动静可能已经引起注意。而且,林见微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个女孩被“天工”带走,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对阿九做了个“准备动手,制造混乱,带走女孩”的手势。阿九的电子眼微微闪烁,表示收到。

然而,就在林见微即将从阴影中冲出的前一秒——

“放开她。”

一个嘶哑的、带着剧烈喘息、但异常清晰坚定的童声,从他们侧后方、一堆锈蚀的管道残骸后面响起。

林见微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扶着冰冷的金属管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的、沾满油污的工装,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小脸脏得看不出本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此刻正死死盯着那个中年学者,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小兽般的凶狠。

陈星野!

他看起来虚弱极了,嘴唇干裂,脚步虚浮,但站得很直,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长方体状的东西,看形状,像是一个老旧的平板电脑或者数据存储设备。

“你们……”陈星野的声音因脱水和紧张而嘶哑,但他努力让它显得平稳,“不是要找我吗?我在这里。放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妈妈留下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植物图鉴电子笔记,对你们没用。”

中年学者脸上的温和笑容,在听到陈星野声音的瞬间,彻底消失了。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陈星野,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扫视着他,尤其是在他怀里的包裹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不再是看“有价值的样本”的评估,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陈星野小朋友,”学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降了好几度,“我们找了你很久。你很聪明,也很能躲。不过,你似乎误会了。我们对这位小姑娘,以及她母亲的遗物,同样感兴趣。这与我们找你的目的,并不冲突。”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而且,你似乎没有谈条件的资格。跟我们走,接受检查和研究,这是为了人类进化的伟大事业。抵抗,对你,对这位小姑娘,都没有好处。”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随从,也默契地上前半步,隐隐封住了陈星野可能的逃跑路线。

陈星野的身体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后退,反而仰起头,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学者:“我摸过你们的人。在第三区的废弃数据站,那个穿白衣服的姐姐。她很害怕,但她觉得她在做正确的事,为了‘纯人类的未来’。我也摸过刚才那三个坏人,他们只想要钱,想要药,脑子里只有暴力和贪婪。”

他深吸一口气,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与年龄不符的神情:“但你们不一样。我摸不到……你们的‘想法’。很干净,很……空。就像……擦得特别亮的玻璃,能看到外面,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你们没有‘害怕’,没有‘贪婪’,甚至没有‘觉得正确’。你们只是……在做一件‘该做’的事。这比坏人……更可怕。”

学者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着眼前这个瘦弱、肮脏、却语出惊人的男孩。沉默了几秒钟,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触觉性信息回溯……真是令人惊叹的天赋。你对‘意图’和‘情绪残留’的敏感度,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这很好,非常好。这意味着,你的研究价值,比我们想象的更高。”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两个年轻随从,立刻以远超常人的速度,一左一右,迅捷无声地扑向陈星野!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而且……他们的身体协调性、爆发力,隐隐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动手!”林见微再没有任何犹豫,低喝一声,从阴影中疾冲而出!阿九的机械臂前端弹射出两枚微型电击弹,精准地射向两名随从的后颈——那里是大多数非法战斗义体的能量节点或控制中枢!

电光火石间,异变陡生!

那两名随从仿佛脑后长眼,在电击弹即将命中的瞬间,身体以违背物理定律的柔韧性和速度,诡异地扭曲、侧闪,堪堪避开!电击弹打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爆出两团细小的电火花。

而中年学者,在阿九开火的瞬间,就猛地将手杖顿在地上!手杖底部骤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波纹,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半球形的、肉眼可见的淡蓝色能量护盾,将他自身和那个吓呆的女孩笼罩在内!电击弹的余波打在护盾上,只激起几圈涟漪。

“哦?还有搅局者?”学者透过护盾,看向冲出的林见微和紧随其后的阿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随即被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冰冷的兴味所取代,“而且,似乎不是普通的黑市老鼠。这改装机器人,有点意思。那么……”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腕上类似古董手表的装置射出一道扫描光束,瞬间掠过林见微和阿九。

“林见微,冗余协议携带者,道心……不,‘盘古’重点关注对象。还有这个旧型号的‘清道夫’核心?有趣。看来,今天收获不小。”学者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好,‘矩’先生对你女儿的能力很感兴趣。既然来了,就一起请回研究会做客吧。”

他话音未落,那两名躲开电击的随从,已经如同鬼魅般折返,一左一右,夹击林见微!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拳头破空,带着隐隐的风雷之声,直取林见微的太阳穴和咽喉!竟是毫不留情的杀招!

而与此同时,通道的入口和尽头,传来密集而快速的脚步声!至少还有五六个人,正在快速逼近!他们被包围了!

“阿九!带陈星野和那女孩走!按备用路线!”林见微怒吼,身体不退反进,迎向左侧的敌人!他无法使用“冗余协议”进行大规模数据冲击,那会暴露位置,也可能伤及陈星野脆弱的意识。他只能依靠千锤百炼的格斗本能和手中的陶瓷短刃!

短刃与袭来的拳头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随从的手臂,竟是高强度合金义体!

右侧的敌人拳头已至,林见微堪堪侧头避过,拳风刮得脸颊生疼。他顺势矮身,一记扫堂腿攻其下盘,对方却敏捷地跃起,另一条腿如鞭子般抽向他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阿九的机械臂从侧面横插过来,硬生生格住这一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但阿九也被巨大的力量震得向后滑退,履带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噪音。

“爸爸!小心后面!”通道入口方向,传来小雨通过链接传来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她在归田园,通过陈星野的感知,“看”到了这一切!

林见微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脑后袭来的恶风!是第三个敌人!他猛地向前扑倒,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但这样一来,他离陈星野和那个女孩更远了!而那名学者,正带着冰冷的微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手中的手杖护盾光芒稳定,显然能量充足。

“放弃抵抗吧,林先生。”学者的声音透过打斗声传来,依旧平稳,“你们没有胜算。研究会只是想请你们去做客,并无恶意。反抗,只会增加不必要的伤亡。尤其是对那个孩子来说。”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脸色惨白、紧紧抱着数据板、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陈星野。

林见微的心沉到谷底。对方实力远超预估,装备精良,配合默契,而且显然早有准备,甚至可能一直跟踪着陈星野,就等他们上钩!这是一个陷阱!

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里?

不!绝不!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手摸向腰间最后一颗EMP手雷。就算同归于尽,也绝不能让他们带走小雨的数据,带走陈星野!

就在这绝望之际——

呜——!!!

一阵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极其不祥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紧接着,整个通道,不,是整个“棺材房”区域,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灰尘簌簌落下,堆叠的“棺材房”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远处传来重物倒塌的巨响和人群惊恐的尖叫!

地震?不!是更猛烈的、人为的震动!

“怎么回事?!”中年学者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手腕上的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地下压力失衡?结构共振频率异常?不对,这是……定向冲击波!”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巨兽在地下咆哮的巨响,从他们脚下深处传来!紧接着,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一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破裂!灼热、高压的白色蒸汽混合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坚固的混凝土地面被撕裂,露出了下面纵横交错的、粗大的、锈蚀的管道!其中一根管道显然承受不住内部巨大的压力,轰然爆裂,滚烫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循环废水如同高压水龙般喷射而出,无差别地扫向四周!

“是B-7区的主循环冷却管道!有人炸了它!”阿九的电子眼疯狂闪烁,快速分析着情况,“冲击波和高温废水会席卷这片区域!必须立刻撤离!”

混乱!极致的混乱!高温水龙横扫,蒸汽弥漫,碎石飞溅,惊恐的哭喊和奔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那淡蓝色的能量护盾在高温高压水流的冲击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两名围攻林见微的随从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连连后退!

机会!

“就是现在!走!”林见微不顾被高温水流烫伤的风险,猛地冲向陈星野所在的角落!阿九也同时启动,机械臂弹出钩索,缠住那个吓傻的女孩,将她连同怀里的包裹一起拽了过来!

“抓住我!”林见微一把抓住陈星野瘦小的胳膊,将他夹在腋下,转身就朝着与爆炸相反、通向更深处复杂管网的、老鬼地图上标注的一条“黄色风险”通道冲去!阿九紧随其后,用身体为他们挡住飞溅的碎石和滚烫的水滴!

“拦住他们!”中年学者在护盾中气急败坏地吼道,但肆虐的高温水流和蒸汽严重干扰了视线和行动。他的随从试图追击,却被一块崩塌的金属隔板挡住了去路。

林见微三人(加上被阿九夹着的女孩)一头冲进昏暗、狭窄、充满了刺鼻蒸汽和灼热空气的通道深处。身后,是爆炸的轰鸣、建筑的崩塌、以及“天工”人员愤怒而不甘的喊叫。

他们暂时逃脱了。但代价是,陈星野的藏身地彻底暴露,而且,“天工”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近。这场突如其来的、拯救了他们的爆炸,又是谁的手笔?

林见微来不及细想,他夹着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的陈星野,在阿九的引导下,在迷宫般的管道和废墟中亡命奔逃。陈星野紧紧抱着怀里的破布包裹,身体还在因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但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却透过脏兮兮的头发,死死盯着林见微满是汗水和烟尘的侧脸。

“你……”陈星野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是我爸……找来救我的吗?”

林见微脚步不停,低头看了他一眼,汗水淌进眼睛里,带来刺痛的灼烧感。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尽全力,在令人窒息的蒸汽和轰鸣中,嘶哑地吼出三个字:

“抓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