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石磊的警告
第八章:石磊的警告
艾拉诊室的温暖与宁静,在林恩离开后,仿佛被带走了一部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好友绝望与希望交织的泪水的咸味,以及那份沉重的、刚刚达成的秘密同盟的承诺。艾拉没有开灯,任由模拟夜间模式那幽蓝的光线从窗户透入,将她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深蓝之中。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中水已冰凉。林恩的哭诉、马克冰冷的数据逻辑、里奥·马库斯眼中冰层下的动荡、以及其他几位优化者病例中那些令人不安的碎片……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交织、旋转,最终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
PCEP绝非它宣称的那般完美无瑕。它在系统性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人。不是提升,是改造。将鲜活、复杂、有时脆弱有时强大的人性,改造为冰冷、高效、绝对理性却也非人的工具。
而寰宇生科,这个掌控着诺亚穹顶命脉的巨头,正在刻意掩盖这一切。他们将任何异常轻描淡写为“个体差异”或“适应期反应”,用强大的公关和信息控制将质疑的声音压至最低。
她需要知道真相。不仅仅是临床观察和推测,她需要硬数据,需要内部信息,需要知道PCEP的编码深处到底隐藏着什么,又是谁在主导这一切。
那个名字再次浮现在她脑海:石磊。
那位前寰宇生科高级工程师。因“性格偏执、与公司文化不符”而被边缘化并最终辞退。他在那次短暂的会议中,那双隐藏在厚重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的不只是愤怒,还有……恐惧。一种深知内情却又无力反抗的恐惧。
“有些馈赠早已标好了价格,而寰宇生科的账本从不对公众公开。”
这句话像幽灵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但这绝非易事。一个被寰宇生科扫地出门、很可能还受到监视的前雇员,绝不会轻易露面,更不会对陌生人敞开心扉。任何官方的、可追溯的接触方式都可能带来风险,不仅对她自己,也可能对石磊造成危险。
艾拉站起身,在幽蓝的房间里踱步。她的思维飞速运转,过滤着各种可能性。她不能通过常规的通讯网络联系他。寰宇生科的信息监控无孔不入。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不是医疗档案,而是一些看似与精神医师身份不符的东西:几本关于早期殖民时代信息加密技术的实体书,一个旧式的、脱离诺亚主网络的个人数据板,甚至还有一小套物理性的密码学工具——一种近乎偏执的、对数字化监控不信任的爱好,此刻却可能派上用场。
她需要一种绝对低调、无法被电子追踪的方式。
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本周医疗中心内部交流会的纸质通知函。虽然数字化办公已成绝对主流,但某些官方场合,仍保留着散发实体函件的传统,仿佛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石磊被辞退后,据说依靠接一些零星的私人技术咨询和维修工作维生,活动范围主要在资源回收与再利用区附近那些拥挤、老旧、监控稀疏的底层住宅区。那里也是许多不愿或无法接受PCEP的“原生者”聚集地。
明天,恰好有一次医疗中心组织的、前往底层B-7区社区健康中心的名义上的“义诊活动”。这是她的机会。
第二天,艾拉准时参加了义诊。她穿着朴素的便装,尽力淡化自已的存在感。健康中心里人头攒动,空气混浊,充满了底层社区特有的生活气息和一种淡淡的、资源循环不彻底产生的霉味。她尽职地进行着咨询,但心思早已飞到了别处。
午间休息时,她借口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尽管这里的空气实在称不上新鲜),离开了健康中心,拐进了后面错综复杂、管线交错的巷道里。
根据她昨晚从一些非官方渠道艰难搜集来的零碎信息,石磊偶尔会在一家名为“老杰克零件铺”的小店附近出现,那家店以出售各种淘汰下来的、未经官方认证的电子元件和工具闻名。
巷道狭窄而阴暗,墙壁上涂鸦斑驳,裸露的管道滴着冷凝水。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不仅仅是因为寻找的紧张,更是因为一种踏入未知领域的冒险感。
她找到了那家小店。门面狭小,橱窗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电路板和零件。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门铃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店里更暗,弥漫着焊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一个头发花白、眼神精明的老头——大概就是老杰克——从一堆零件后抬起头,打量着她这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访客。
“需要什么,医生?”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的气质和穿着出卖了她。
艾拉尽量让自已显得自然:“您好。我…我想找个人。石磊先生。听说他有时会来这里?”
老杰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不认识。没听过这个人。”他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一副送客的姿态。
艾拉没有离开。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准备好的、医疗中心交流会的信封。里面早已不是通知函,而是她手写的一张字条和一小叠不易追踪的通用信用点。
她将信封轻轻放在柜台上,推向老杰克。
“如果他碰巧来的话,”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保持着礼貌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请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说…一个对‘普罗米修斯的价格’感兴趣的朋友想和他谈谈。时间地点,由他定,绝对安全。”
老杰克盯着那信封,又抬眼看了看艾拉,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权衡的光芒。底层有底层的生存法则。最终,他伸出粗糙的手,飞快地将信封扫进柜台下。
“东西可以放这儿。人,我不认识。至于会不会有人来拿,看运气。”他含糊地说道,不再看她。
“谢谢。”艾拉知道这就是她能得到的最大保证了。她转身离开,背后的门铃再次刺耳地响起。
接下来的两天,艾拉在焦虑和等待中度过。她照常工作,接待患者,但心思时刻牵挂着那个狭小的零件铺和那个沉默的店主。她担心信未能送达,担心石磊不愿冒险,担心这一切只是自已的徒劳。
第三天傍晚,她下班回到居所。在门口的信件投递口(一种几乎被淘汰的旧设计),她发现了一小片被折叠得紧紧的、边缘粗糙的灰色纸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迅速进入房间,反锁房门,深吸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
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用某种尖细工具刻写出的、略显潦草的字迹:
“废弃的C-12水文观测站。明晚。‘拉刻西斯之眼’升至天顶时。独自来。如有跟踪,交易取消。”
字条背后,还粗糙地画了一个简单的、仿佛电路短路般闪烁的符号。
艾拉握着这张粗糙的纸片,感觉它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C-12观测站。那是在穹顶边缘早已废弃的区域,靠近隔离壁,几乎无人前往。时间也选在深夜。
危险。毫无疑问。
但纸条上的那个符号…她隐约记得在石磊以前发表过的一篇技术论文的附录里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他个人常用的一个校验码变体。
是他。他同意了。
巨大的风险之中,夹杂着一丝成功的兴奋和更深的 apprehension。她即将触碰的,可能是诺亚穹顶最黑暗的秘密之一。
她将纸条小心地收好,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人工灯光照亮的、秩序井然的城市夜景。
“寰宇生科的账本…”她轻声自语,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明晚,她或许就能窥见那账本上,究竟写着怎样血腥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