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艾拉医生的诊室
第四章:艾拉医生的诊室
诺亚穹顶的医疗中心位于中心区B层,与资源优化部的科技感冷峻不同,这里刻意营造着一种舒缓的氛围。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空气循环系统中加入了微量、经批准的镇静性植物萃取物,光线温暖但不眩目。一切都是为了安抚病患的情绪,提升治疗依从性——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艾拉医生的诊室在一条安静的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艾拉·赵博士-殖民生态伦理学家/精神医师”。这个组合头衔在诺亚穹顶有些特别,甚至边缘化。生态伦理?在生存压力压倒一切的地下城,这常常被视为一种奢侈的、近乎迂腐的学问。但艾拉坚信,人类的精神健康与所处的环境伦理密不可分,尤其是在幽渊星这样严酷的世界。
诊室不大,布置得比凯斯那冰冷的居所有人气得多。墙上有几幅描绘旧地球森林与草原的全息动态图,虽然像素略高,色彩有些过于饱和,但那流动的绿色和生机勃勃的景象,依旧与穹顶内的人造景观形成鲜明对比。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生态缸,里面生长着几种耐阴的蕨类植物,是她的朋友林恩送的礼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来自生态缸的湿润土壤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勉强掩盖着消毒水的味道。
艾拉正坐在她的办公桌后,手指快速划过悬浮的光子屏幕,浏览着今天最后一位患者的档案。她看上去三十多岁,面容聪慧而温和,但此刻眉头微蹙,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专注。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医师袍,衬着深色的头发。
档案显示,患者名叫里奥·马库斯,42岁,男性,寰宇生科下属高效制造部门的高级流程优化师。接受PCEP优化已有八年,一直是该技术的“成功典范”,绩效评级持续优异。主诉:近三个月来出现间歇性、无法解释的强烈焦虑发作,伴有短暂的心悸、出汗,以及一次在工作场合罕见的“情绪失控”(对下属咆哮,事后无法解释原因)。
“请进。”艾拉听到门铃轻响,关闭了屏幕。
门滑开,里奥·马库斯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符合优化者常见的精准控制感。他穿着寰宇生科的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眼神虽然努力保持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水流,潜藏着动荡。
“马库斯先生,请坐。”艾拉微笑着示意对面的椅子,声音柔和而专业,这是她多年训练的结果,旨在建立信任。
里奥微微点头,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略显僵硬。
“感谢您再次前来,里奥。”艾拉使用了名字,试图拉近距离,“上次会谈后,您感觉怎么样?那种突然的焦虑感还有出现吗?”
里奥的视线没有完全聚焦在艾拉身上,而是落在她身后那幅动态草原图景上,仿佛在那片虚拟的自然中寻找某种锚点。“频率降低了,医生。按照您的建议,我提升了PCEP的镇静模块输出等级,并在预感不适时启动了应急呼吸调节模式。这很有效。”他的语速均匀,用词精确,像是在做工作报告。
艾拉注意到了他的用词。“‘有效’。它帮助您控制住了症状。但您觉得,根源解决了吗?”
里奥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处理这个问题。他的眼球轻微地快速移动,像是内部在进行高速计算。“根源?”他重复道,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根源是…我的神经系统出现了非预期的波动。PCEP的调节可以补偿这种波动。补偿即是解决。”
典型的优化者思维。将一切归于可调节的系统参数。艾拉心中轻轻叹息。
“我了解了。”她点点头,没有直接反驳,“在上次的焦虑发作时,您提到有一种‘即将发生重大计算错误’的感觉,但实际检查后并没有任何错误。除了这种认知上的恐惧,当时还有没有其他…感觉?或者…影像?哪怕是碎片化的?”
她小心翼翼地引导,避开可能触发防御机制的词语如“情绪”或“感受”,改用更中性的“感觉”和“认知”。
里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次不是因为思考,而是某种…不适。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感觉…”他迟疑地开口,语速第一次放缓,“感觉…像是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了流沙。很短暂。但那一刻…所有确定的参数,所有稳定的输出…都变得不可靠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比喻不精确。流沙是低概率自然灾害。我的工作环境不存在这种风险。”
艾拉的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流沙。这是一个充满情感张力的意象,来自于人类对陷入、失控、被吞噬的古老恐惧。这绝不是一个纯粹理性的优化者会轻易使用的比喻。
“我理解这个比喻,里奥。”她温和地说,记录下这个关键点,“除了这种‘不稳定’感,还有别的吗?比如,有没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听到什么声音?”
里奥的目光从草原图景上移开,首次直接看向艾拉。他的眼神深处,那冰层下的动荡似乎剧烈了一丝。
“声音…”他喃喃道,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没有具体内容。只是…有时在很安静的时候,会觉得听到一种…很高的音调…像反馈噪音…又像…”
他突然停住,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差点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惊恐的表情,但瞬间就被压了下去。他的坐姿变得更加挺直,几乎像是在对抗什么。
“分析中断。”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和刻板,甚至更加冰冷,“该联想缺乏逻辑基础,且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认知偏差。建议终止此方向讨论。”
PCEP的防御机制被触发了。艾拉清晰地看到了这个过程。那瞬间的、几乎要流露出来的东西,被强行掐断并封锁了。
诊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生态缸里细微的水循环声和全息草原上风吹草动的沙沙声。
艾拉没有强迫他。她知道那没用,反而可能加强系统的封锁。她换了个方向:“我明白。那我们谈谈工作。最近制造流程中有没有遇到特别复杂的优化难题?任何让您觉得…需要超越常规参数进行处理的情况?”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谈话回到了里奥感到安全的领域:数据、流程、优化算法。他流畅地阐述,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完全恢复了那个高效优化师的形象。
但艾拉的心思已经不完全在这里了。她看着里奥,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患者,而是又一个拼图。
里奥·马库斯不是第一个。近几个月来,她已经陆续接诊了七位出现类似“非特定性焦虑”、“短暂情感失控”或“感知异常”的优化者。他们来自不同部门,年龄、优化年限各异,但都是PCEP的“成功案例”。他们的症状大同小异,都被系统归因为“个体神经适应性差异”或“外部压力导致的暂时性波动”。
但艾拉的专业直觉和学术背景告诉她,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些症状背后,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一致性。
一种被严密控制、却又偶尔泄露出来的…撕裂感。仿佛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正在努力地想要挣脱出来,或者说,某种被植入的东西,正在产生不可预料的排异反应。
她想起了一周前与那位神秘的前工程师石磊的短暂会面。“有些馈赠早已标好了价格,而寰宇生科的账本从不对公众公开。”他那压抑着愤怒和恐惧的眼神,此刻在艾拉的记忆中变得格外清晰。
里奥的会谈时间结束了。他站起身,礼貌地向艾拉点头告别,表情已完全恢复正常,甚至比来时更加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下次会谈安排在四天后,同样的时间。”艾拉送他到门口。
“确认。日程已同步。”里奥公式化地回答,转身离开,步伐稳定如初。
门在艾拉身后轻轻合上。
她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走到那个小小的生态缸前,看着里面青翠的蕨类植物在微光下舒展。林恩说过,这些植物生命力很强,即使在微弱的光线下也能努力生长。
她拿起电子记事板,调出里奥的档案,在诊断意见栏犹豫着。
系统提供的标准化选项有:“适应性不良伴随焦虑状态(PCEP相关)”、“工作压力导致的调节功能暂时性失调”…
她的手指悬停在上面。
最终,她没有选择任何一项。而是手动输入了新的、非标准化的备注:
“患者呈现典型的认知协调性中断迹象。疑似PCEP深层协议与原生神经基质产生未明确的交互冲突。建议高度关注,并对比案例编号:ALP-07, THT-19, SIG-23…”
她将档案加密,设置为最高访问权限。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一个小小的全息相框上。里面是她和林恩在一次穹顶农业节上的合影,两人笑得灿烂,背后是郁郁葱葱的观赏作物。
林恩昨天哭着打来电话,诉说马克优化后的剧变…
艾拉深吸了一口带着植物清香的空气,却感觉心头像是压着一块冰冷的金属。
馈赠早已标好价格。
她似乎正在触摸到那张账单冰冷的边缘。而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
诊室里的温暖光线,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那从数据和分析中渗透出来的、越来越浓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