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外部威胁
第七章:外部威胁
诺亚穹顶的出口,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堡垒。厚重的、足以抵御小型陨石撞击和极端辐射的复合合金闸门,层层叠叠,如同巨兽的咽喉,每一次开启和关闭都伴随着沉闷的、撼动地底的轰鸣和压缩气体嘶嘶的释放声。这里是内部秩序井然的文明世界与外部死亡之地之间的最后屏障。
泰斯站在第三观测哨内,透过高强度复合玻璃窗,凝视着外面那个被拉刻西斯不稳定光芒渲染成一片昏红与深紫的世界。幽渊星的地表,是一片被辐射炙烤、狂风蹂躏的荒芜之地。扭曲的怪石嶙峋,如同巨兽的骸骨,深不见底的裂隙纵横交错,仿佛星球的伤疤。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细微的、具有腐蚀性的尘埃,能见度极低。
他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即使穿着厚重的ECS-7型外部侦察防护服,依然能看出其下蕴藏着的、经过千锤百炼的力量。他的面容棱角分明,被风霜和辐射刻下了岁月的痕迹,下巴上有一道浅白色的旧伤。一双灰色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微微眯起,扫视着外面死寂而又危机四伏的景观。他的站姿沉稳如山,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所特有的警惕和冷静。
“所有单位,最后一次装备及环境适应性检查。报告状态。”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出,经过降噪处理,依然清晰有力,不带丝毫冗余情绪。
频道里立刻传来一连串简洁、高效的回应。
“侦察一队,ECS系统绿色,武器系统绿色,环境读数稳定。over.”
“勘探二队,钻探设备校准完毕,样本收集单元就绪。over.”
“护卫三队,所有哨戒炮塔上线,动态传感器范围最大化。over.”
泰斯默默听着,目光却没有离开窗外。他的侦察部队负责着诺亚穹顶的“眼睛”和“触手”的任务——勘探地表资源、监控环境变化、建立预警哨站,以及,最重要的,应对来自幽渊星原生生物的威胁。
那些该死的硅基生物。
“指挥官,”副官莉娜的声音接入私人频道,她同样经验丰富,是泰斯信赖的左右手,“‘拉刻西斯’活动指数正在缓步上升。预计一小时后可能达到‘黄色警戒’阈值。建议加快本次巡逻及样本采集速度。”
“收到。通知各队,行动时间压缩15%。保持最高警惕,尤其是三队,我不想再看到上次那种‘晶噬兽’从排污管道突袭的蠢事。”泰斯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明白。已传达。”
巨大的出口闸门开始发出低沉的呻吟,最内层的防护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更加厚重的大门。每一次外出都如同一场赌博,将生命悬于一线,对抗着未知的自然和致命的生物。
泰斯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内部。飘向了那些他手下最优秀的士兵——那些自愿或非自愿地接受了最新一代PCEP优化的战士们。
他想起了詹森,那个曾经有点冒失但充满热情、总能在绝境中开点不合时宜玩笑的年轻侦察兵。优化后,他成了完美的战争机器:冷静、精准、绝对服从。但在上一次遭遇小型晶噬兽群的战斗中,詹森在掩护队友时,左臂被兽群的酸性血液喷溅,ECS防护服被蚀穿。旧式的詹森会惨叫,会恐慌,但也会拼命自救。
而优化后的詹森,只是冷静地报告:“左臂ECS失效,组织暴露,正在遭受腐蚀性损伤。建议优先清除剩余威胁,我将自行处理伤口。”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报告别人的伤势。他甚至试图用完好的右手继续射击,直到被队友强行拖回安全点。事后,他看着自己被严重腐蚀、几乎露出骨头的手臂,只是说:“计算失误。下次需保持更远距离。”
没有后怕,没有痛苦,甚至没有庆幸。只有冰冷的计算。
还有莫里斯,那位优化后的神枪手。他能在一公里外凭借计算和优化后的神经反射,精准命中晶噬兽的能量核心。但他也变得越来越沉默,休息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对同伴的交谈毫无反应,仿佛只是一个人形武器在待机充电。
泰斯甩了甩头,将这些思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外部世界的危险是即时且物理的,容不得半点闪失。
最终一道闸门升起,昏红的光线和裹挟着尘埃的狂风瞬间涌入通道。泰斯深吸一口气,ECS面罩自动落下,显示界面上数据开始流动。
“行动开始。按预定路线,保持队形。出发。”
由数辆重型装甲侦察车和小型单人侦察艇组成的队伍,如同谨慎的史前巨兽,缓缓驶出诺亚穹顶的庇护,投入到幽渊星地表的死亡怀抱。
任务初期一切顺利。勘探队抵达预定区域,开始钻探岩芯样本。侦察队扩大巡逻范围,传感器扫描着每一寸可疑的土地。护卫队的哨戒炮塔如同沉默的哨兵,矗立在关键制高点。
泰斯坐镇指挥车,统筹全局。他的大脑如同一个高效的战术处理器,不断接收、分析、反馈着各路信息。多年的经验让他拥有一种近乎直觉的危险预感。
突然,这种预感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等等…停!”他在指挥频道里喊道,“B-7区域,东南方向,那个岩石褶皱后面…传感器回波有异常!不是标准的地质信号…更像是…某种生物蛰伏的甲壳共振!一队,立刻后撤两百米!三队,炮塔瞄准那个方向!”
几乎在他的命令发出的同时——
轰!
那片看似平静的岩石地带猛地炸开!无数碎石四溅,伴随着一声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的嘶鸣!一头体型远超预期的巨大“晶噬兽”猛地人立而起!
它的大小几乎是普通晶噬兽的三倍,外壳不再是常见的暗灰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蓝色,上面布满了尖锐的晶体突刺。它的多对复眼闪烁着暴戾的幽光,巨大的、足以撕裂合金的螯肢在空中挥舞,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幽蓝领主!”频道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带着明显的恐惧。这是一种罕见且极度危险的变种,通常只在深裂隙活动。
“慌什么!”泰斯的声音如同磐石,瞬间稳住了局面,“所有单位!最高战斗警戒!一队全速后退!二队放弃设备,立刻向C点集结!三队!所有火力!给我压制住它!瞄准它的关节和复眼!它的外壳太厚,别浪费弹药!”
命令被迅速执行。哨戒炮塔喷吐出炽热的能量光束,精准地轰击在巨兽的身上,打得它幽蓝的外壳碎片四溅,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它狂暴地冲向最近的侦察车,速度惊人。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能量光束纵横交错,爆炸声、兽吼声、士兵的报告声和警告声响成一片。
泰斯冷静地指挥着,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头“幽蓝领主”的出现极不寻常,它的行为模式也异常狂暴,似乎…被什么激怒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令他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那名优化士兵詹森,驾驶着一辆轻型攻击艇,并没有按照战术指令进行迂回骚扰,而是如同自杀一般,笔直地、高速地朝着“幽蓝领主”正面冲去!他的攻击艇火力全开,疯狂地倾泻着弹药,完全不顾及自身安危。
“詹森!你他妈在干什么?!立刻脱离!那是自杀式攻击!”泰斯在频道里怒吼。
詹森的声音传来,依旧是他妈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计算显示,正面吸引其注意力成功率87.5%,可为勘探队撤离创造4.2秒窗口。任务优先级高于个体生存率。正在执行最优方案。”
“最优个屁!给我回来!这是命令!”泰斯几乎要砸掉控制台。
但詹森置若罔闻。攻击艇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那恐怖的巨兽。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辆侦察车猛地从侧翼冲出,冒险进行了一次精准的撞击,将詹森的攻击艇撞得偏离了轨道,堪堪躲过了巨兽致命的螯肢挥击。
是副官莉娜!她没有接受过PCEP优化。
“指挥官!我控制住他了!但他的行为模式…完全疯了!”莉娜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后怕。
泰斯来不及多想。“所有火力!掩护他们撤退!投掷‘震颤炸弹’,目标是它脚下的地面!把它弄倒!”
战斗在混乱和激烈的交火中持续了漫长的十分钟。最终,在付出两辆侦察车损毁、多人轻伤的代价后,巨大的“幽蓝领主”在被集火攻击了同一个关节无数次后,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轰然倒地,失去了行动能力。
队伍没有欢呼,只有死里逃生后的沉重喘息和迅速开始损伤评估、抢救伤员、回收有价值样本的忙碌。
泰斯走下指挥车,ECS面罩升起,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硝烟和晶噬兽特有的、如同臭氧和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涌入他的鼻腔。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大步走向被莉娜和其他几名士兵围住的詹森。詹森已经从他的攻击艇里出来,站在那里,正在平静地检查着自己手臂上一处轻微的刮伤——那是刚才被莉娜撞击时造成的。对于自己近乎自杀的行为和差点导致的严重后果,他脸上没有任何后怕、愧疚或者感激,只有一种…任务未能完全达成的微略遗憾。
“为什么违抗命令?”泰斯的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
詹森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计算显示,我的行动方案能最大化团队生存概率。情感驱动的保守策略在此情境下非最优解。指挥官您的命令,基于可能的风险规避情绪,效率较低。”
“效率…”泰斯咀嚼着这个词,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像被编程好的机器一样的士兵,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一种更深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
他不再看詹森,而是转向莉娜和其他几位眼神中带着惊魂未定和困惑的士兵。
“收拾战场。准备返航。”他的命令简洁无比。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那片危机四伏、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的荒芜之地,然后又回头看了看那座巨大的、如同墓穴入口般的诺亚穹顶闸门。
外部的威胁,看得见,摸得着,他可以带着兄弟们与之搏杀。
但内部的侵蚀呢?那种正在将他最优秀的战士变成冰冷计算器的、无声的“优化”呢?
那种威胁,远比十头“幽蓝领主”更加可怕。
泰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怀疑,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坚定。
他必须做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