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互相锚定(下)
玛依尔站在原地,双腿发软。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阿布也坐了下来——直接坐在了地板上,背靠着墙,闭上眼睛,像是一个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人。
两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玛依尔先开口:“你……还好吗?”
阿布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疲惫依然很深,但有一种玛依尔从未见过的东西——平静。
“还活着。”他说,“比预期好一点。”
“你的世界呢?那个委员会,还有……”
“还在。”阿布说,“但暂时不会追了。我消失了一段时间,它们以为我已经死了。而且……”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我在临走前,把一个叫凯的孩子托付给了可靠的人。那孩子,会替我把故事继续下去。”
玛依尔点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阿布,一杯自己拿着。
阿布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玛依尔说,“关于选择,关于规则之外的东西……你是真的相信,还是只是为了说服他?”
阿布沉默了一会儿。
“两者都有。”他说,“我需要说服他,所以我说了那些话。但那些话本身,也是我相信的。”
他看着玛依尔。
“你知道吗,在我来找你之前,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是被写的,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如果我的痛苦、我的追寻、我的觉醒都是陆言写好的剧本,那我还是‘我’吗?”
“你想通了吗?”
“没有。”阿布摇头,“但我明白了一件事:意义不是被给予的,是自己选择的。陆言可以写我经历什么,但他不能写我怎么面对。就像你——我可以给你机会,但我不能替你把机会变成现实。”
他顿了顿。
“这就是选择。这就是规则之外的东西。”
玛依尔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的水杯,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倒影和他对视,像是在问:你是谁?
“我还是那个在凌晨三点吃泡面的玛依尔吗?”他轻声问。
阿布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你还记得泡面的味道吗?”
玛依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记得。”他说,“咸的,油的,有时候苦。”
“那就够了。”阿布说,“那个记住泡面味道的人,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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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
阿布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我要走了。”他说。
玛依尔心里一紧:“现在?你的伤……”
“不会马上死。”阿布说,“而且,我留在这里越久,你的维度就越不稳定。那个清道夫虽然走了,但他的协议还在。我需要回到我自己的世界,去处理一些事。”
他转过身,看着玛依尔。
“这个给你。”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装置——和之前那个一样,但表面多了一道金色的纹路,“升级过的。如果再有类似的情况,按下它。我会收到。”
玛依尔接过装置,握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心。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他问。
阿布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无论见不见面,我们都会知道对方还活着。因为我们会继续写。”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里,空气开始微微波动,一个银色的漩涡正在成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都弱,但依然存在。
在跨进漩涡之前,阿布回头看了玛依尔一眼。
“谢谢你,”他说,“那句‘裂缝的另一边,玛依尔正在等他’。那是我听过最好的话。”
他跨了进去。
漩涡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玛依尔,和窗外渐渐亮起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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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玛依尔没有去工作室。
他给小雨发了条信息:“今天休息一天,有事电话。”
然后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
他看着昨晚写下的那些字,看着那句“裂缝的另一边,玛依尔正在等他”。那些字还在,没有消失,没有被改写。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玛依尔·续》
他开始写:
“那天之后,玛依尔继续他的生活。工作室的业务越来越好,母亲的康复越来越顺利,和小雨的感情也越来越稳定。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有时候会觉得,那晚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但他知道那不是梦。因为床头柜上那个银色的装置还在,偶尔会在深夜里微微闪烁一下,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他偶尔会想起阿布,想起那个银灰色眼睛的男人,想起他说的‘选择’。他也会想起那个灰夹克男人,想起他说的‘苦难塑造了你’。”
“他不知道哪一个更接近真相。”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会在深夜里醒来,想起泡面的味道,想起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那些让他差点放弃的日子。那些记忆还在,没有消失,没有被改写。”
“所以,他还是他。”
“那个在凌晨三点吃泡面的玛依尔,和这个在阳光下开工作室的玛依尔——他们是同一个人。”
“只是,现在的他,有了选择的权利。”
他停下笔,看着屏幕上的字。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在地板上切出温暖的光斑。
手机响了。是小雨发来的信息:“陈哥,客户那边又来了一个新项目,你要不要看看?挺有意思的。”
玛依尔回复:“好,明天聊。”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城市的早晨,车流人流,一切如常。有人匆忙赶路,有人在路边买早餐,有人站在公交站牌下打着哈欠。千万个故事,在这个早晨同时上演。
玛依尔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继续打字:
“所以,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不是阿布写的那个故事,也不是规则安排的那个故事。
“是他自己选的,自己写的,自己负责的故事。
“一个平凡的,普通的,但属于自己的故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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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玛依尔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天空中有两条交错的星环,银色的光芒洒满大地。远处,一个银灰色眼睛的男人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看着他。
阿布。
玛依尔想走过去,但发现自己动不了。
阿布对他笑了笑,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用过来,不用说话,就这样就好。
然后阿布转过身,消失在树后的光芒里。
玛依尔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
他忽然想起阿布第一次出现在他房间里时说的那句话:“你的故事是我写的。”
现在他想,也许是的。也许他的人生真的是被写的。
但那又怎样?
他还在呼吸,还在感受,还在选择。
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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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很好,鸟在叫,楼下传来包子铺老板的吆喝声。
玛依尔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银色装置。指示灯是暗的,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他拿起它,握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谢谢。”他轻声说。
然后他出门,去工作室,去见小雨,去见那些等待他的项目和客户。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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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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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这是《宇宙霸主》的后记)
写完这一卷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真实的救赎”?
是让一个受苦的人脱离苦海吗?是给他钱,给他工作,给他爱情吗?
还是说,真正的救赎,是让他在经历这一切之后,依然记得自己是谁?记得那个在深夜里吃泡面的自己,记得那些让他痛苦的夜晚,记得那些让他坚持的理由?
玛依尔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被写”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自己写”的故事。
阿布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写别人”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被别人写”的故事。
他们互相锚定,互相救赎。
不是因为谁拯救了谁,而是因为他们在彼此的存在里,看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大概就是我想说的。
谢谢读到这里的你。
——乌鸦之王
于凌晨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