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背叛的预兆(上)
阿布回到实验室时已是凌晨两点。
他没有开灯,就着应急指示灯的微弱绿光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完整的安保日志。入侵者的行动路径被系统自动标记为红色轨迹——从通风管道潜入,避开三个动态感应器,精准地在监控系统轮换间隙的17秒窗口内进入核心区。
专业得不像清洁工。
更像是……内部安全人员。
阿布将时间轴往前推,调到入侵发生前的72小时。画面快进,无数人影在走廊里流动:研究员们抱着数据板匆匆走过,清洁机器人按固定路线滑行,安保人员每两小时进行一次例行巡逻。
他在寻找异常模式。
任何在入侵发生前频繁出现在实验室附近的人。任何与清洁工身形相似的人。任何……可能拥有动机的人。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阿布找到了第一个线索。
入侵发生前48小时,有一个身影三次出现在实验室外的休息区。每次都坐在同一个位置——那个角度可以透过玻璃窗,看见阿布主控台的部分屏幕。每次停留时间都不长,10到15分钟,像是在等人,或者……
在观察。
阿布放大画面。人影穿着普通研究员的白色制服,戴着帽子,低着头操作个人终端。三次出现,三次都避开了正面摄像头的清晰捕捉。
但第四次,他犯了个错误。
在起身离开时,帽子不小心被椅背勾到,往后滑落了一瞬。就那一瞬,阿布看到了半张脸的下半部分:下巴的轮廓,嘴唇的形状,还有——
一道很淡的、斜着划过下巴的疤痕。
阿布的手指停在控制面板上。
他认识那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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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月前,维度研究所年度学术评审会。
阿布作为“叙事共振理论”的项目负责人,正在台上接受质询。台下坐着研究所的高层、外聘评审、还有十几个竞争研究经费的同事。
“瑟兰教授,我必须直言:你的研究方向缺乏实证基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评审扶了扶眼镜,“‘叙事’是文化概念,‘共振’是物理概念。你把两者强行结合,更像哲学思辨,而非严肃科学。”
阿布正准备回应,台下有人举手。
是埃里森·科尔,信息分析部的年轻主管,三十出头,以敏锐的数据洞察力著称。他站起来,语气礼貌但锋利:
“我同意评审老师的意见。但我想补充一点:瑟兰教授的研究如果放在‘异常信息模式识别’的框架下,可能有新的价值。”
他调出全息数据图:“过去五年,研究所的中央数据库记录了十七起‘无法归类’的信息异常事件。包括:实验数据自动改写、研究员声称收到‘来自虚构角色的信息’、甚至有一次,整个第六实验室的监控录像被替换成了一段……动画片。”
台下响起低低的哄笑。
埃里森继续:“这些事件都被归为‘系统故障’或‘人为恶作剧’。但如果用瑟兰教授的‘叙事共振’模型来解释,它们可能指向某种未被认知的……信息层面的交互现象。”
他看向阿布,眼神里有种阿布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支持,更像是某种试探。
“所以我的建议是:与其完全否定,不如给瑟兰教授一个限期的验证机会。比如,六个月。如果六个月内他能提供可复现的实验数据,就继续资助。如果不能,就终止项目。”
这个折中方案最终被采纳。阿布得到了六个月喘息期,也记住了埃里森·科尔这个人。
会后,阿布在走廊追上他。
“科尔主管,刚才谢谢你。”
埃里森转身,笑了笑。他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淡的疤痕,据说是学生时代实验事故留下的。
“不用谢。我是真的对你的研究感兴趣。”他说,“信息异常……是我长期关注的领域。如果你有任何发现,欢迎随时交流。”
两人交换了联络方式。之后的几个月,埃里森偶尔会发来一些“可能有用的案例”,但从未深入追问阿布的进展。阿布忙于实验,也渐渐忘了这个“盟友”。
直到三个月前,埃里森突然申请调离信息分析部,去了……安保技术科。
一个数据分析专家,转去做安保。
当时阿布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研究所内部岗位调动很常见。
现在,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道疤痕,一切都连起来了。
埃里森在观察他。
埃里森转岗到安保科,可能是为了更方便地监控他。
埃里森今天——或者说昨天——潜入了他的实验室。
为什么?
阿布调出埃里森的档案。公开信息很干净:第三行星本土出生,顶尖大学信息科学博士,毕业后直接进入维度研究所,八年内晋升到主管级别。婚姻状况:离异,无子女。爱好:古代棋类游戏,星际考古。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精心编排的简历。
阿布启动深度检索,绕过研究所的权限限制,接入民用数据库。他搜索埃里森·科尔这个名字的所有关联记录:出生证明、教育记录、医疗档案、消费记录、社交网络痕迹……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他发现第一个异常。
埃里森的医疗档案里,有连续三年的“周期性偏头痛”就诊记录。频率:每三个月一次。用药:常规止痛剂。但阿布注意到,每次就诊的时间点,都恰好在他提交“信息异常季度报告”之后的一周内。
巧合?
阿布检索埃里森提交的那些报告。内容大多是常规的数据安全分析,但每次报告的附录里,都会有一两个“特别关注案例”——都是那些“无法归类”的信息异常事件。
而就在埃里森开始提交这些报告的第二年,他的偏头痛开始了。
阿布将报告时间、就诊时间、还有阿布自己实验室记录到的“叙事共振异常峰值时间”三者叠加。
三条曲线几乎同步。
“他在感应……”阿布喃喃自语,“像先知那样。”
先知,那个银白色头发的觉醒者,说她能感知叙事层面的波动。如果埃里森也有类似的能力——可能更弱,更不稳定——那么长期接触异常信息,可能会引发生理不适。
偏头痛。信息过载的典型症状。
阿布继续深挖。在埃里森的社交网络早期记录里(十年前,那时候隐私保护还很宽松),找到了一条被删除但被网络存档捕获的状态:
【昨晚又做了那个梦。我在一个全是书的图书馆里,每本书都是一个世界。我在找一本叫《埃里森·科尔》的书。找到时,书页是空白的。然后我醒了,头痛欲裂。】
发布日期:埃里森进入维度研究所的前一个月。
评论里有人开玩笑:【你要出名了?都有自传了?】
埃里森回复:【不是自传。是……说明书。】**
然后这条状态很快被删除。
阿布盯着“说明书”这个词。
如果一个人怀疑自己是“被制造”的,那么关于他的“书”,不就是说明书吗?操作手册?角色设定集?
埃里森可能在十年前就开始怀疑了。
比阿布早得多。
那他为什么没有联系觉醒者网络?为什么潜伏在研究所?为什么现在来偷阿布的数据?
阿布调出今天入侵时被提取的数据列表。系统日志显示,入侵者重点拷贝了三类文件:
1.瓦尔多星穿越实验的全部原始数据。
2.凯的“观察日志”扫描件及初步分析。
3.阿布与陆言世界接触的模糊记录(阿布没有详细记录,只有一些加密的备忘录)。
没有动其他研究资料。没有碰常规实验数据。目标明确:只取与“叙事异常”直接相关的核心证据。
埃里森在收集证据。
为了什么?向上级报告?向委员会举报?还是……为了自己研究?
阿布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五十分。莉亚六点半起床,他答应七点送她去学校参加科学竞赛。
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做出决定。
